《但求白首今生》彼茗

6、太史子义

　　车主看周瑜的眼神就跟看神经病似的，“我跟你有关系吗？”然后又瞪了一眼周瑜身边同样莫名其妙的孙策，“明明是你不走人行道，被撞死也活该。这小子还想揍我呢，我凭什么告诉你？”他开车开的好好的，有人突然走到机动车道上还不知道躲开，他还憋屈呢。
　　“我揍你怎么了？你就该挨揍！”孙策见周瑜神情有异，心知这人可能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是这家伙说话没遮拦，还理直气壮地骂周瑜，周瑜还不还口，全然不似平日里挤兑他时候的毒舌，让孙策气不打一处来。
　　那人低头看了眼手表，“老子今天没空，不跟你们纠缠。”说着就要上车离开。
　　孙策本也不想生事，心想他走了就算了，谁知周瑜再次做出了让他大跌眼镜的事。
　　周瑜走上前拦住了打开车门要进去的车主，朝他微微一笑，“子义，前面阳光小区左转二号楼608，周瑜公瑾随时恭候。”
　　孙策：“……”你咋把我家地址背得那么熟？
　　那人看周瑜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一把推开他，然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嘟囔了句什么。周瑜耳音好，听得清楚那是“疯子”二字。
　　“太史慈！太史子义！你一定要来！”周瑜不以为意，冲着慢慢开远的车喊道，听到“太史慈”三字时，那辆车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
　　周瑜低下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子义，你一定会来。”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真的有此自信。
　　“……周瑜？”孙策有些担心地走到他身边，见他不知道想什么想的出神，上前拉住他的手，“走吧，回家。”
　　周瑜一路都沉默无言，但却没有要挣脱孙策的手的意思。孙策也就善解人意地陪着他不说话。他能感到周瑜掌心的温度和几处薄茧，觉得这样一直拉着他，两个人一直走下去也不错。
　　“周瑜，咱们坐电梯吧……”孙策建议道。他家住六楼，是个走楼梯也可以接受的高度。但是作为一枚宅男，孙同学向来都是坐电梯。不过刚才下来的时候，周瑜在电梯和楼梯口徘徊了好久，神色是他读不懂的莫测。转悠了得有五分钟，周瑜这才敲定，“孙策，走这个吧。”指着楼梯跟他说。因为下楼省力，刚把周瑜哄出来的孙策自然不愿意逆了他的意思，于是两人是走楼梯下的楼。可是上楼嘛，有电梯还是坐电梯吧。
　　周瑜一直在想着刚才见到的人和他的“坐骑”，根本没注意孙策在说什么，随口道：“好。”
　　当孙策高高兴兴地把周瑜拉上电梯后，周公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奇怪的从没见过的方形箱子里。周围挤满了人，其中孙策正在他的右边噼里啪啦地按着一堆数字，还有人不停地跟他说，“帮忙按一下九。”“小伙子，十四。”等等类似的言语。
　　周公子怔了半天，还想着刚才偶遇的他直到被孙策拉出那小箱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孙策家。而刚才孙策按的数字，其实并不是什么密码，而是他居住的这个高级建筑物的楼层数。刚才的小箱子，不过是个类似传送器的东西罢了……
　　孙策将周瑜拉进屋，让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又去前几天差不多被周瑜捣毁的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放到周瑜面前，“周瑜，你刚才答应我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的。不过你什么时候说都行，等你心情好了或者什么的，反正我一直在这儿听着。”直觉告诉他，周瑜有无数件事情瞒着他，但是他并不想去逼他说，而是要等到他愿意自己告诉他。
　　周瑜没去动那瓶深红色的颜色像血的饮料，而是问了孙策一个问题，“孙策……你对于东汉末年的事情，有多少了解？”
　　孙策一呆，随即笑道：“东汉末年？你说三国吗？我是游戏设计师，最近我的boss让我负责新游戏里三国的这一块儿，所以算是有点了解吧。”
　　“那大概背景你应该知道了。”周瑜道，“东汉末年时舒城周瑜仰慕并且认为破虏将军孙坚能为动荡的天下带来安宁，于是他前去相邀孙家一家来舒城周府小住。孙策，不是说你，而是破虏将军的长子，与周瑜有总角之好，二人结拜为义兄弟。两个少年对未来都有憧憬，许下誓言日后要并肩作战、一同打天下。后来破虏将军身死，孙策屈居袁术之下许久，终于将破虏将军留下的军队讨了回来。再后来孙策与周瑜几次辗转，聚少离多，也算打下了一片天下，这便是江东。建安五年，孙策……孙策狩猎时死于喂毒箭矢，江东上下奉其弟孙仲谋为主，舒城时两人共同许下的誓言，只剩下一个人来实现。孙策死后的十年里，周瑜为江东打了很多场胜仗，是江东军中众人敬仰的都督。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当年的诺言罢了。他如此拼命，直到十年后将自己的命都赔上，不是想尽快替自己的义兄打下一片江山，圆那两个少年的梦。”周瑜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续道：“周瑜以为自己死了，或许他本来就已经死了，但是不知怎的，昏迷的意识再次清醒时，他看到的并不是阴间的景象，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义兄孙伯符。不过这次，他并不认识周瑜。”
　　他的话音落下后，一室的静默，孙策沉默着，能听到的只有他自己和周瑜的呼吸声。
　　孙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已从周瑜说话时酸楚的神情中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是真的听到他自己说出来，还用那么淡漠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来，孙策心里真的很疼。他不敢想象周瑜刚醒来时看到他有一种怎么样的惊喜，更不敢想象在他知道了自己并不是那个孙策时默默无言的疼痛和失望。他要默默地承受那么多，那些一次次燃起的希望和毫不留情地毁灭希望时的绝望。而他呢，却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周瑜却并不以为意，“我再次醒来时就是在你家，这几天我也多少了解了，现在距离我们那个时代已经过了一千八百年。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是我想要回去，想要……想要给他一个交代。”见孙策仍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周瑜又道：“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你不一定要接受也不一定要相信我，毕竟这事情的确太过匪夷所思，我自己都觉得仍置身梦中。不过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当然信你！”孙策想都没想就立即接道，说完了都有些惊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那样相信他。
　　周瑜一笑，“谢谢你的信任。”
　　“你既然都对我有那么大的信心，我怎么能不信你？”孙策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你相信我听了这些以后会信你，不是吗？要不然你也不会跟我说啊。如果我不信你，那我肯定是要打电话报警的，你都有信心我不会报警，我怎么好不相信你啊？”
　　周瑜：“……打电话报警？”
　　“啊？”孙策莫名其妙，随即“哎哟”一声跳了起来，讪讪笑道：“对不起啊，我给忘了，你既然是穿来的，肯定不知道这些……”他从裤兜里翻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周瑜看，“喏，这就是手机，可以打电话的，算是……呃，通讯仪吧，有了它你就可以听到你百里之外的人说话。报警嘛，就是打电话给警察局……呃……衙门？县令？反正就是打电话给管事儿的……”孙策觉得头疼，跟古人解释点儿东西怎么那么难的？“对了！”孙策突然一拍脑门。“怎么了？”周瑜刚消化完手机、打电话和报警这三个词儿，就听孙策叫了起来。
　　孙策一脸的不好意思，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呃，多了崇拜，“周瑜啊，那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岂不是都听不懂？所以你才毁……不是，所以你才不会用那些厨具，不用我的电脑上网查资料，不愿意穿我的衣服，不愿意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你大概连楼梯也没见过……还有你没见过人民币吧？就是我刚才付钱的东西，就相当于你们的银子啦。还有刚才那家伙开的车，那也是高科技哦，比你们的马匹和船只都快呢。周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能回去，是不是可以把你说的手机和车还有其他东西一并带回去，那样他的江东，定然不会像历史上那样失败收场，而是会一统天下！”周瑜眼中神采奕奕，语气豪气干云，仿佛他此刻没穿着宽松的T恤衫和运动裤，更没坐在沙发上，而是披着盔甲、腰悬长剑，身处战火纷飞的在战场上，是一位指挥若定、号令千军的将军。
　　孙策怔住了，半响后才喃喃道：“周瑜，这才是你啊……”真不知道那孙策是什么样的少年英豪，能让这样的周瑜一直牵肠挂肚。也怪不得，他从第二天开始就没把自己当他的孙策，因为……孙策微微苦笑，这两个孙策之间的差距，他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却都默契地沉默着，直到……直到有一个和他们没默契的人的大嗓门插了进来。
　　“周瑜！你出来！你太史爷爷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