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紀無念。

1、第 1 章 初遇

　　连日里下了几场大雪，这日天气终于放了晴，张显宗摒退卫兵出了府邸打算上街转转。他原是顾司令手下副官，按理出门是要带人的，但他近日犯了馋想吃集市里老王头的豆腐脑，又不想叫手下卫兵看见他这孩子气的念想，遂自个儿出了门。
　　说起这老王头的豆腐脑，那是又嫩又滑，白的像瓷片儿，软的像刚出生那小奶娃的脸颊，也不知他如何做得出来。正自想着，便迎面与人撞上，一时被撞的一个趔趄。那撞人之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也脏得厉害，俨然是个小乞丐，只一双漆黑大眼睛，如无波古井，端得叫人心里发寒。张显宗正待开口说些什么，那小乞丐倒先告起了饶，什么“军爷饶命”，什么“我不长眼”，什么“求军爷开恩”，呼啦啦引来一帮人围观。他本是独自出门，这也没什么事，对方又还是个孩子，便朝小乞丐道了句“下次小心”放了人走。到了豆腐摊，吃完豆腐脑，一抓钱袋抓了个空，这才想原来自己竟着了那小乞丐的道儿。
　　再见着小乞丐也不过过了两刻钟，张显宗也仍是坐在老王头的豆腐摊。卫兵将那小乞丐架过来，张显宗一抬头，哪里有什么小乞丐，分明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雪白一张脸，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粉嫩的小嘴气呼呼地嘟着，头帘儿乱七八糟地支棱在脑袋上，一头黑发编了两根粗辫子甩在胸前，张显宗没提防，一时竟看呆了去。
　　再说那小姑娘，荷包得手刚回家洗了把脸就给卫兵架了出来，心里又急又怕，事主这会子又只愣愣瞧着自己不发话，也不知等会儿要如何处置自己，心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若自己先发制人好了，思及此连忙到：“军爷，我不长眼，不该偷了您的荷包，钱还一分没动，我这就还给您，您就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说着就要去拿藏在怀里的荷包，但左右架着她的士兵像一副钳子似的，她挣动了一番却完全挣脱不开，只好拿眼怯怯的去瞧端坐着的军爷。
　　张显宗瞧了会子小乞丐，撑着面前木桌起了身，朝士兵道：“押她回府。”士兵得了令，拖着小乞丐跟在张显宗身后朝府里去了。
　　这府邸从前是个乡绅的宅子，后来叫一个姓丁的旅长给占了，张显宗跟着顾司令打来长安县后把那个丁旅长赶出了长安县，这宅子就叫顾司令给了他。
　　回了府，张显宗朝士兵吩咐了几句便叫顾司令喊了去。
　　小乞丐本来以为自己要被关进牢房，结果给莫名其妙架来这宅子，士兵把她送进一间房里便走了。她正四处打量着，门又被推开，两个士兵抬进来一桶冒着热气的水，接着跟进两个捧着衣服的丫环，上来便要脱她的衣服，吓得小乞丐躲在桌子后连呼“你们要干嘛”。
　　“老爷让我们服侍小姐您梳洗呢！”
　　“我……我、我自己来！”小乞丐把丫环都赶出房，抱着衣服在房里呆呆站了一阵，然后慢慢脱下衣服爬进了浴桶。
　　张显宗回来时天色已不早了，他本打算直接回房，结果脚步却不自觉朝关着小乞丐的院子走去。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小乞丐一叠声说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是请求门口卫兵通融放她出去之类。他施施然踏进院落，门口卫兵见了他，“啪”地行了个礼，而小乞丐却反而不吱声了。他也不管，取下披风，长腿一迈进了房，在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起来，余光瞟见小乞丐偷瞄着房里，进也不是，走又走不了，满脸纠结。
　　喝完一杯水，张显宗清清嗓子，这才开口：“你是打算在门外站一晚上不成？”
　　初冬之夜，北风凌厉，就在刚才雪又飘了起来，小乞丐本来就不耐寒，鼻子早已冻得通红，听了张显宗的话只好一步一挪进了屋，门口卫兵“哐”一声关上门还吓了她一跳。张显宗瞧着好笑，见她直愣愣站在那里也不让她落座，只借着烛光细细打量起来。
　　小乞丐已洗过澡换了衣，红色滚边小棉袄的立领遮住雪白的脖颈，白色百褶裙下露出红色绣花鞋的鞋尖儿，乌黑长发披散下来，不知为何倒添了分阴森，原本如无波古井的眸子此刻全装着天真，却仍似个阴森的鬼娃娃。张显宗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回也不急着喝，只拿在手里，“站着不累吗？过来坐会儿吧！”小乞丐是低到尘埃中的泥，自然惹不起站在云端的张显宗，她期期艾艾在张显宗对面坐下，又期期艾艾开口：“军爷，求您了，放我走吧……您的荷包还给您……”声音里全是可怜。
　　张显宗没接她的话，倒是问起了问题：“不是给了丫环吗？怎么不见人？”
　　“我……我哪儿能习惯被人伺候呀……军爷，您……什么时候放我走呀”
　　“比起在外颠沛流离，住在这儿不好吗？”张显宗温柔望着小乞丐，“况且，你有回去的地方吗？那个漏风的破庙？”见小乞丐低头咬着唇不说话，张显宗缓缓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早点儿休息。”伸出去想摸一摸小乞丐乌黑发顶的手，在半路又收回来：“你便安心住在这儿吧。”
　　小乞丐倚在门扇边目送张显宗的背影融入夜色中，眨了眨点漆似的眼睛闭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