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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周山 他长得这样 ...

  •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兜罗天近云烟湿,婆律风清草木香。绿林罩起金色寂静,山峦披上晚霞彩衣。
      适时,炊烟袅袅,米香喷喷。我踏着食点儿,叉着适才狩猎来的肥硕野山鸡,踩着师傅以戒尺及藤条儿醇醇教诲却仍未御成火候的所谓风姿卓卓的步调,慢悠悠的归去。心正想着如何能撼动那不好相与的大厨张铁柱重起炉罩填一肴红烧野山鸡。忽闻一阵娇滴滴女声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师兄,奴家仰慕你甚久,奴家瞧着明日黄道甚好,便将奴家娶了去,可好?”
      我抬眼望了去,一道俊郎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不是我那假正经的大师兄晏祁却是哪个。其实此般情景每隔几日便要上演一出,只是今日的女子着实生猛了些,单刀直入。往常的那些莺莺燕燕不是送与荷包便是赠与玉佩,而今日这女子径入梁山,直接逼婚。总算赶上一出好戏,我着实乐见其成。故此我并未向前去,委身草丛中,隔岸观火,生怕火势不够大。
      “承蒙师妹一片好意,只是师兄连师妹的名字方未知晓,何以谈婚论嫁?”那晏祁的脸都要黑了。
      “师妹乃不周山第八百八十八代弟子唐宛如,师兄唤我宛如便可,自宛如在入门仪式上对师兄惊鸿一瞥,便立誓此生非师兄不嫁,前日家父迫我下嫁那隔壁村二麻子,情急之下念着我与师兄往日的情分便告诉了爹爹我怀了师兄的骨肉,师兄——师兄今日若不允了宛如,宛如——宛如便了去残生罢了。”言罢,眼泪便一泄千里,大有山崩海枯之势。连孩子都出来了,看我那大师兄如何相与,让烈火烧的更猛烈些吧。
      “如此……也罢!师妹这般美貌,我们明日便成婚吧。” 目瞪口呆,平地惊雷,我的下巴掉了一地。
      那女子破涕为笑,喜上眉稍儿,胜过捡到万两黄金。
      “只是……”晏祁故作为难状,我知道,高潮便要迭起了。
      “只是师兄家族有一祖训,既为祖训便不容师兄违背,祖训曰娶妻当娶无盐女,若其貌可扬,便毁之,方可入室。虽是如此,然则师妹对我如此情深,倒也不惧,现下师兄随身藏有毁颜丹一枚,师兄与你一同服下,不出半刻,你我便会永生肿成猪头,明日你我便拜堂成亲,便也成了一段佳话,来吧师妹,一同服下……”说着晏祁便随手捏出一枚丹丸,用力的送与那女子嘴边。
      “啊~师兄不必了,不必了,师妹——师妹对师兄一片痴心,怎会——怎会忍心见到——见到师兄灼华容颜毁去,师妹——师妹这厢告辞了……”也忒阴损,可怜那女子满腹自信而来,连滚带爬而去。可见那晏祁功力见长,这场戏,黑脸白脸皆与他占了去。
      这一场师兄妹恋,无极而终。
      ” 桑桑打算蹲到何时?”晏祁突的转过身,与我直视。这一声桑桑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可巧啊,老远瞅着我当是谁呢,原是大师兄你啊,今日我这野山鸡着实肥硕,大师兄可想分一杯羹?”我立时装出一副热络模样。
      只见晏祁的嘴角抽了抽复道:“三师妹可知若如你这般每日两只狩猎下去,这不周山的野鸡便要绝迹了。”
      我知晓他这番暗讽,却不道破,否则便着了他的道。
      “不怕不怕,野山鸡没了还有野山鸭,野山鹅,再不济还有野山猪,总算够这辈子吃食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哦哦哦,那师妹便吃去吧。”这个“吃”字说的铿锵有力。话毕,拂袖而去。我立刻快步跟了上去,若是误了饭辰,两人挨饿总比一人挨饿来的舒坦。
      晚风袭来,丝丝惬惬。我跟在师兄后头,亦步亦趋。
      这是我来到不周山的第二十个年头了,换句话说,我已年方二十了。但凡正常女子此芳韶龄恐已二胎在怀了,而我仍是孑然一身,其因有三:
      一则也便是最最重要的一则,师傅说我生性凉薄,天生心缺,此生都恐难动情。
      我私下思量过这天生心缺与天生缺心眼有何径庭之处。
      二则是被生生耽误了三年,错过了嫁人的好时机,师傅说他是从不周山脚的桑树下将我捡回山上的,是没人要的孤儿,故将我取名为“落桑”。很多年后我才发觉这是个病句。俗说男人都心粗,师傅既不是女人又不是人妖自然归为其类,粗心的结果便是导致我这二十年来过得颇为挫折,就如同我十六岁那年坠入不周山东侧的临渊涯底,致使了我后半生都过得颇为纠结,纠结着人生至极的高度: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后来师傅弹精竭虑,使得浑身医术,巫术,秘术,大治三年方使得我十九岁那年妙手回春。也便是说我大睡了三年,就像蛇虫冬眠般空白,整整三年不知这个世界如何如何变换周天。韶华已逝,我还嫁个甚啊。
      这第三则可有说道了,说起来着实惊天地,泣鬼神。说道是这样的,师傅有一仇人,是恨之入骨的仇人,每每谈起师傅都要咬牙切齿一番,誓要将其搓骨扬灰,然,心有余而力不足,人一上了年纪,便有些鳖足,说得狠,做的却是稳。故而师傅有了这套说辞:“父債子偿,父仇子报,我膝下唯有汝这一个从小拉扯到大的徒儿,汝便是吾儿,且汝生性凉薄,做起事来定比那两个不肖徒儿胜之百倍,故……”故我便明白师傅之意,亦觉无甚不妥,顺便说一下,师傅所说得另两个徒儿一个是那晏祁,另一个便是我的二师姐琼苡。此般那般都无甚重要,平地惊雷的是那仇人乃禹国之太子殷姬。旁的不说便是这太子二字顿时给了我路漫漫其修远兮之势。若说太子他爹与师傅有仇也还尚可揣测一二,可这太子与师傅相去二十余年是如何能扯上恩怨呢。个中原委师傅亦无吐口的意思,我便不好再问。我私下以为,这太子可能是师傅挚爱女子与他人私通所生,故杀之以泄愤。大师兄听闻我这番言辞后只给了我三个字“猪脑子!”
      是以,自从我去年十九芳龄醒来至今足足一年里,每一日师傅便要问上一问:师傅的仇人是谁?
      ——殷姬
      你的仇人是谁?
      ——殷姬
      你要杀的人是谁?
      ——还是殷姬
      每日早晚各一遍,日日如此,如同三餐一般准时。故,我的生命里除了,师傅,大师兄,二师姐,最最熟悉的便是这殷姬二字。每日都扰的我头疼,唯一的念头便是杀之而后快!像是用一条抹布抹去污渍,像是铺平书籍里的折曲之页。
      故大仇未报,怎可嫁作人妇?
      眼前一方错落亭台阁宇由远及近,一通天浑玉白柱首入眼帘,柱子上“不周派”三个大字浑然天成,柱內樱花遍野,落英缤纷。我与师兄入了柱内,身后轻烟迷蒙,转瞬那白玉石柱便消失匿迹。我知道那是玄襄阵法,玄襄也,所以疑众难敌也。师傅此人忒无安全感,偌大门派,外人即使濒临门下也望不见一丝一厘。
      关于不周山有许些传言,称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故不周山是人界唯一能够到达天界的路径,只可惜不周山终年寒冷,长年飘雪,非凡夫俗子所能徒步到达。与此种种,令人咋舌,我不周派虽通些玄秘之术,却也不至通天成仙。可见人言之可畏。
      其实,不周山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不周山物产丰饶,竹林翠翡,鸟语花香,终年春景入画,宜人宜家。最最重要的是野山鸡
      漫山遍野,烹之当为一绝!
      意料之中,我与师兄,迟了半刻,晚饭早已进行。入了厅堂,师傅正端着饭碗正襟危坐于主位,右侧便是琼苡师姐,琼苡师姐瞥见我二人立时给了我二人一记自求多福的表情。我知道,师傅他老人家,又要拿捏威风了。其实师傅长得一点也不老,相貌十分俊朗,在我心里师傅的年岁一直是个迷。
      果然,一道凛冽传来。
      “你二人还知道回来,为师平日训戒都忘到脑后了吧,现下几时了,终日惫懒也便罢了,这现成的吃食都保不齐,还能做甚?我看此餐你二人便免了吧!”
      “徒儿知错!”我与师兄齐声道,我二人皆知师傅脾气禀性,师傅平日管教甚是严苛,缁珠必较,只能顺着毛捋,不可呛之。
      “下去吧,瞅着碍眼。”闻言,我与师兄聂手聂脚走出厅堂,临走二师姐给我眨了一记眼,我便知晓是何寓意了。我带着大师兄,一溜烟潜入厨房,揭开锅盖,果然,还得是我那嫡嫡亲的师姐,水晶猪肘可是我心尖尖儿上的喜食。我抡起筷子左右开攻,再咗一口米饭,香! “师兄怎的不吃?”我明明瞧见师兄一脸厌嫌,却仍假装询问。
      “师妹吃饱便好!”话毕师兄便放下饭碗,直勾勾的盯着我吃完整个猪肘。看吧,反正不是我饿肚子。
      是夜,师傅唤了我去书房,又将那仇人之事挖问了一番。我从善如流应答。不同的是,师傅带来了一卷画轴,缓缓延展,卷穷图现,虽胄贵华服仍遮不住男子清俊容颜跃然于纸上。
      半晌师傅问道:“如何?”
      我默了良久,只觉两字方可应对:“祸水!”
      “的确祸水,桑儿可别被骗了去,他便是禹国太子殷姬。”
      晴天霹雳,我以为,凡是恶惯满盈的王公贵族或脑满肠肥,或凶戾叱伐,也曾幻想过这禹国太子如何如何凶神恶煞,怎可是这等惊人之姿,温文如玉。师傅要我去取他性命,岂非辣手摧花?
      “桑儿别叫了表象迷惑,他只是不受宠的皇子,上头有五位兄长,如今却荣登太子之位,中间少不了心黑血冷,师傅一身绝学你已学的七八分,桑叶落尽之时便下山去吧,师傅与他血海深仇,便托付徒儿你了,可别叫师傅死不瞑目!”不周山內无四季,终年如春,独独桑树方有叶出叶落。
      “徒儿谨记,定不叫师傅死不瞑目!”师傅这番言辞入情入理,深切入肤,我不寒而栗。
      “师傅累了,你便下去吧。”我转身离去,阖上楠木门,吱吱作响,那一瞬我望见师傅两鬓斑白,师傅正当壮年,却白发入鬓,可见师傅为不周派操碎了心。突的回想起刚刚师傅说的话“死不瞑目?”,我募地回过头,望见师傅看书的身影隐没在烛光里,安逸而平静。我着实无聊,便守在师傅窗下发呆,呆着呆着变打了个盹儿,一阵冷风拂过,生生断了我与那周公的联系,抬眼见到师傅房內多了一个人影,晏祁不知何时亦被师傅召了去。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师傅与晏祁缥缈声响:
      “阿祁既知她是无心之人,当真无悔?”
      ……
      “不悔!”
      师傅甚少这样唤晏祁小字,今夜多少有些不同。
      未走几步,身后楠木门再度沉哑募起,我转过身去,但见晏祁身形猛的一僵,复开口道:“师……师妹在此何时了?”听着他这语气吞吐的模样,让我想起偷鸡贼,一样的心虚气弱。
      “大概一、两、三、四个钟头了吧。”我如实答道,因不知打了多长时间的盹儿,所以这时辰界限也模糊的狠。
      “师妹可都听见了?”晏祁兀的脸色一阵煞白继而转红,如同变色蘑菇般煞是有趣。
      “师兄你的脸怎的红成红烧肉了,我不过在师傅窗下睡了个把钟头,你该不会中毒了吧?”
      “你……”又一次,他指着我的脑门,继而愤愤的拂袖而去。我向来不明所以。
      所以说这不周山上唱白脸的小人总会是我,晏祁便是唱黑脸的,琼苡师姐便是唱红脸的,师傅当然是唱花脸的了。辟如说这日,师傅罚我与师兄单足站梅花桩,正值正午十分,炎热异常,不会儿我便忍不住了,落地的那一瞬间我以迅雷之速敲打师兄的梅桩。故,双双落马,师傅雷霆大怒,数罪并罚。适时,师姐向师傅端上一壶上好毛峰凉茶,坐于一旁温声细雨,乖巧懂事。师傅的火焰顿时下去了一半儿,也便不多与我二人惹闲气。其实师姐只长我两年,却比我懂事千倍万倍,这世上的女子应有的德、行她皆占了去,重要的是她对我疼爱之极,十足的讨人喜,唯一的垢点便是她是比我还要老的黄花姑娘,我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好男儿,可我知道能配得上师姐的屈指可数。
      这不周派弟子甚多,上千有余,但其实师傅的亲传弟子亦只有我三人。其他的皆是旁系的弟子。而师傅便是这不周派的掌门。
      说起师傅,他是我此生最最钦佩之人,不为旁的,单说师傅的本事即便三天三夜也倒不尽,师傅通药理,玄灵,巫蛊,秘术。晓兵法,阵法,一身武功可谓登峰造极。听闻祖祖祖祖祖师爷爷是英雄盖世的大将军,因厌倦了朝堂的斗争率一干亲兵来到这北海之外的不周山自成一派,一代代传承了下去,至今已有三百年余历史,到了师傅这一代便达到了顶峰。我以为,师傅之能不亚于那盖世将军,有他在可保不周山百年基业,有他在可保不周派上千弟子无隅。
      采颉晨露,踏碎星辰,月盈又亏,白驹过隙。方转一年轮回。
      我以为离我还很远的,却步步逼近。
      师傅仍旧时常闭关,大师兄仍旧忙的不周山大小事务焦头烂额,二师姐仍旧训练新入门的弟子大汗淋漓,我仍旧侍弄我的药田时不时种些泻药乐此不疲。小师妹们仍旧时不时的向大师兄情抛橄榄春心漾漾。
      我来到不周山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天变冷了,也不知是哪一只哪一国的蝴蝶任性的拍了拍翅膀,引起了不周山的生态发了疯。天格外的冷,这样冷的天从未有过,连牙齿都会瑟瑟发寒。冷气如同张大嘴的魇兽,吞噬了所有人的昏昏欲睡。整个不周山涤荡着犹如冤鬼上门的恶寒之感。不周山的弟子们再也不顾不得何等仙风之姿素衣白裳俗称耍帅的做派,纷纷披粗戴厚,穿黑挂暗。可还是有不少弟子因这场刹来的冷受了寒气,就连师傅那屹立不倒的人也遭了寒疾。
      瞧着大师兄二师姐每日做出一副上慈下孝,上疾下郁恨不得挖地三尺痛哭流涕,而我却每日早晚不误狩猎山鸡,着实感叹我的个人道行还是不够深。
      每日送进师傅房内的汤药如流水,师傅有些秘密我是偷偷瞧见过的,与我十分相似,师傅最怕喝药,尤其是二师姐拿来的药。故我猜过些时日师傅房内的小植物们定会被药物浇灌的上西天,同我房内那些枯萎的芝兰作个伴。
      起初我还有兴趣等着观察,可是师傅房里的植物着实坚强,接连数日也不曾见到有人将它们搬出去,渐渐的我便失去了兴趣。
      他们说师傅寒疾伤得厉害,我知道他们最喜小题大做,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至高者。我以为,师傅那般伟岸的人,这点小小寒疾不足挂齿。
      可是师傅却死了,师傅死的时候桑叶如同蝴蝶扑向花朵般漱漱凋零。不周山飘了一整夜的雪,皑皑了满山。所有亭台楼宇皆悬数尺白绫,与白白的不周山连成一片。大师兄搭了师傅的脉搏总结了四个字“油尽灯枯”。师傅生前从来都不允我等搭他的脉象,用师傅的话来说:“尔等是要诅咒为师么?”这天,晏祁紧阖双目,眼泪豆珠般无声落下,这天,最疼我的师姐第一次对我唇舌相向,她对我说:“你是瞎了没看见师傅他死了么,原来你当真是没有心的,一滴眼泪都舍不得落下。”
      那一刻我心中想着,桑叶落了,我该下山了。
      师傅死的第三天,我率了五个影卫下了山。大师兄送我到山脚,他刚刚承了师傅衣钵,继任不周山第二十一代掌门,且师傅刚刚殡天,许些事忙的抹不开脚。师兄将一黑色竹锦大氅披到我身上,对我叮嘱道:“山下不比自家,人心狡诈,桑儿定要加倍小心,莫叫人害了去。四月蔷薇开,师兄便与你会合,定要保护好自己,可是记住了?”
      “嗯……”我漫不经心的应答,这大师兄今日温声细雨,一时我竟有些不适应,想来仍旧沉浸在师傅离去的悲鸣里。二师姐并未送与我,她只泪眼婆娑失望的对我说了一句:“你竟这般着急,连师傅的头七都等不得?” 这是自师傅走后师姐对我说的第二句。
      是啊,我等不得头七,我怕见到师傅的魂魄催促我赶快去大禹报仇雪恨,就像师傅死前的那个夜晚,依旧不忘拷问我那仇人之事,目光森冷,杀机毕现,红色血丝撑满整个瞳孔,令我畏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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