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苍梧》夜雨寄南

2、拜访

　　司命星君坐在他的南斗六星第一宫的天府宫内，翻着司命册。这是他任司命星君的第五日，人间，人间却不知道是多少时日了。
　　天庭其实比人间的朝廷里要清闲许多，他虽为六星君之首，但要做的事情，无非是将一人的司命册从生到死，写下主线，期间的起伏转折，又交由不同的星君负责，一本司命册实质是六人合力完成，最后统一收归天府宫管理。前任的司命星君闭关参修前，已将工作都完成了，轮到他时，并没有新的工作，只能翻一翻之前的司命册。
　　司命星君一边看着手中的册子，一边伸手去摸案台上的茶盏。正乱摸着，已有人把茶盏递到了他手中，他头也不抬，道了声谢，低头抿了口茶，有些凉了，正想叫人换了，突然想起他让伺候的仙童都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屋内不该有人。
　　司命星君猛一抬头，就见屋子正中，一人背对着，负手而立，外套月白无袖曲裾深衣，内穿月白大袖中衣，细看，衣袖处带有明黄祥云刺绣，肩头绣着淡青色云纹，一明黄与乌色相交的腰带更是束起那人一身的风姿卓越。头上那顶束发银冠，当中一只黄玉云纹章镶在墨发之中，随着他微仰起的望着屋檐的头，变换着位置。
　　二太子口中的改日拜访，原来就是今日。
　　昨日蟠桃宴下，众仙送走玉帝王母后，也都各自散了。司命星君独自一人，默默走在最后。他本就是新人，和诸位仙友还不熟稔。况且，他本就话少，这也是他在人间为官数载的习惯。他深知自己不善言辞，又眼里难容沙的执拗，怕是稍有不甚，就在朝堂上不经意得罪他人。于是每每上朝，他便习惯噤声，若要开口，必是句句珠玑，字字直指要害。连皇帝都戏谑，爱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正默默走着，忽听身后一清亮的声音唤道，“司命星君！”他放缓了步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司命星君。“司命星君请留步！”声音近了，一只手搭上肩头。
　　他一回身，就见一人含笑而立，正是那在宴上同自己举杯的人。
　　“敢问阁下……？”他刚入天庭不久，很多仙友还不认得。
　　“苍梧。”苍梧也不恼，只笑盈盈地望着他。
　　“小仙见过二太子殿下。”虽说之前没有见过本尊，但天界二太子的名字，他还是听过的。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星君不必拘礼。我苍梧，向来喜好结交新友。星君初入天庭，怕是还对这儿一人一物，一草一木陌生的很。我怕星君找不到我的遣云宫，还是改日我上星君的天府宫走走，拜访友人，星君意下如何？”
　　司命星君心道，莫不是能拒绝？嘴上却道，“谢殿下抬爱。小仙定在天府宫恭迎大驾。”
　　“都说了不必拘礼。我……”苍梧待要再说，已被前方二郎神高声喝段，“苍梧，你若再不来，休想动我那坛好酒！”苍梧笑容一僵，忙道，“星君，我二人可说好，改日在你府上一聚。”说罢，身形已飘忽向前。
　　原来，这改日来的倒快。
　　“星君，早啊！”苍梧一回身，腰间明黄的玉环垂绦，环佩香囊相交，叮一声作响。司命星君猛然回过神来，见苍梧脂唇带笑，杏眼微向上扬，鬓如刀裁，面如玉冠，负手而立，确是仙人之资。
　　司命星君放下茶盏，起身绕过高桌，躬身行礼，“小仙未能亲迎殿下，望殿下莫怪。”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如这个人一样。
　　苍梧扶住司命星君行礼的双臂，道，“星君不必多礼。今日只为访友而来。”“是”司命星君起身，见苍梧好奇的看着桌上的册子。是的，好奇，司命星君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确实在苍梧那双如水的眸中，看到了好奇，不见半分掩饰。这是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这是司命册。”不等苍梧问，星君已做了解答。
　　“我还从未见过司命册的样子。”苍梧拿起桌上的黄皮册子，扫了眼封皮，上面应该是个人名，贺之琼。“这上面，写尽了凡人的一生？”苍梧随意翻了几页，又放回了桌上。
　　“是。”“那，星君飞升之前的，册子可有记载？”苍梧笑盈盈，微偏了头看着司命星君。“给我看看，可好？”
　　“是。”司命星君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嘴中念动仙咒，一本赤皮册子出现在掌中，双手递上。苍梧却不急着接过，就着星君的手看了封皮上的名字，“白检？这是星君的俗名？”“是。”
　　苍梧拿起册子，翻到第一页，念出声来，“白检，字良恭。武德十年，生于河州佃农白氏之家，幼父亡……”苍梧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白检，瞧不出他脸上有何不悦之情。合了册子，递回白检。“以后，我就叫星君良恭，可好？”
　　白检将司名册收回，心道，可有不好的余地？“但凭殿下。”
　　“良恭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苍梧背依高桌，双手抱臂，等着白检回答。
　　白检没料到他会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双唇，说不出的严肃认真。苍梧心道一声，这有趣！笑声已经藏不住了，“良恭不必这幅神情，这可不是在考你。”
　　“回殿下，小仙平日就翻翻这些司命册。”
　　苍梧直起身来，右手衣袖轻轻一抚，双手负于背后。“这司命册有什么好看？这天府宫我是第一次来，良恭引我逛逛如何？”
　　“是。只是这天府宫定是比不过殿下的遣云宫，望殿下不要太过失望的好。”
　　“若是良恭有意，我愿意引良恭逛逛我的遣云宫。我那遣云宫啊……良恭，良恭你慢些！”苍梧正要夸赞他的宫殿，如何布置精美，如何舒适华贵，就见白检已经向外走去了。
　　“殿下，我们从前殿开始，殿下请。”白检踏出门外，躬身立在门口，双唇紧抿。
　　“甚好。”苍梧走到白检身侧，顿了顿脚。白检直起身来，见苍梧眸中带笑，两个梨涡就在唇边，清亮的声音缓缓道，“那就，有劳良恭了。”
　　自此后，苍梧每日都要到天府宫待上大半日。
　　第一日，“良恭，同我说说人间帝王家吧，说说皇宫里的样子。我只到市集上逛过，真是热闹。皇宫也和这天庭一样吗？”苍梧抽走白检手中正看着的册子。
　　“是，殿下。”
　　第二日，“良恭，良恭，昨日我去人间的皇宫逛了一圈，和这天庭差不多，冷冷清清的。就只有五更天的时候，会看到很多穿着一个色衣服的人走进去。他们是干嘛的？”苍梧夺下白检手中正准备饮的茶，仰头灌入。他那束发的金色小冠有些歪，有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贴在额上，和脸颊上，面若桃色，许是太兴奋，许是赶的太急。
　　“他们是大臣，五更天是皇帝上朝的日子。”白检抿了抿唇。
　　“还真是辛苦。若是如父皇一般，众仙有难以定夺之事，就去找父皇，或父皇有事需众仙出力，便宣入玉清宫。岂不省事？”
　　“人间的皇帝，没有玉帝仙力，能尽悉三界。”白检微微摇头。
　　“良恭以前是大理寺卿，可是每日也要上朝？”苍梧双手撑住高桌，身子微向前，与白检眼观眼，
　　“是。”白检不动声色，低了头看司命册。
　　“那你同我讲讲大理寺卿都做些什么吧。”
　　“……”白检低头，眼前的册子已经不见了。“是，殿下。”
　　第三日，“良恭，良恭，快接着给我讲昨日的案子，后来那个犯人怎样了！可是被人诬陷？”苍梧一大早，就冲进了天府宫，见正堂无人，一个仙术，人已闯进白检房中。
　　白检端坐床头，面上看不出一丝慌乱，只有系的松散的青衫，看出他定是被苍梧这一声给惊醒的。“请殿下堂上稍坐片刻，小仙这就来。”白检的双唇抿的更紧了，眉头微蹙。
　　苍梧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垂了眼，“我，我去外面等你。”说罢人已经从房中消失了。
　　白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气，之后，又无可奈何长叹一声，起身穿戴好。
　　白检打开房门，就见苍梧双手抱臂，半依廊柱，正望着檐廊尽头出神。
　　他今日一身浅米色圆领长衫，外披圆领宽袖白纱褙子，腰系一纯青色缎带。微风习习，吹着白纱轻舞，一头墨发只用青玉簪子绾起一个小髻，剩下及腰的长发，正随风飞扬。
　　苍梧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良恭，早啊！”杏眼灿然，梨涡深深。“我正想着，若是昴日星官能每日晚些出来，我就可以多睡一会了。”说罢，自己先笑出声来，清亮的笑声，回荡在檐栏中。
　　很久很久以后，白检偶然想起今日的场景，只有天真烂漫四字可以形容眼前人。
　　二太子苍梧，真是少有的烂漫心性。这般模样，像极了人间王孙子弟，终日饮酒作乐，纵马踏青，怡然自得，不谙世事。
　　第四日，“良恭，我今日在皇宫里，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姿色俏丽的女子，他们都是皇帝的妻子吗？”
　　“是。”
　　“皇帝怎么有那么多妻子？若是他双修的这般勤奋，怎不见飞升成仙？”苍梧微偏了头，看着白检。
　　“咳咳……咳咳”白检被正含在口中的茶，呛出声来，低了头，只看司命册。
　　“良恭？良恭你怎么不说话了？……”
　　第五日，“良恭，我今日发现皇帝的后宫里，还有其他男子。以前，良恭也可以去找皇帝的妻子们吗？”
　　“除了皇帝，没有别的男子能入后宫。那些人，不是男子。”
　　“可他们明明是男人的模样。他们不是男子是什么？”
　　“……”什么时候，才能有活做？司命册终有一日会翻完的。白检皱眉想，断案都没有这般费神。
　　“良恭，良恭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第六日，“良恭，良恭，这司命册有什么可看的？我跟你说，我今日……”
　　白检心道，只有做过凡人，才懂得这司命册的吸引力。他第一次翻开那人黄皮本的司命册时，心中那万般滋味，萦绕心头，只觉得心中涨闷。世人世间辛苦一遭，只不过他人手中，下笔寥寥。怨不得，怪不得，恨不得，便是命。
　　第七日，“良恭……”
　　到第十日，白检终于有活做了。苍梧仍然在一旁不停的说，白检不时恩一声，显然已经习惯了苍梧的多话，他既赶不得二太子走，那就无视他吧。
　　苍梧成了白检的书童，又是递茶，又是研磨。只是从没见过那么聒噪的书童。
　　…… ……
　　第十五日，苍梧突然问，“良恭，帮我取个人间的名字如何？”
　　白检笔下一顿，抬起头来，沉吟半响，“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姓氏？”
　　“最普通的，不要皇帝家的。”“张？王？赵？李？……”
　　“我觉得，姓白，就很好。”苍梧笑了，将沾了墨的笔，递回给白检。
　　第二十日，天府宫内终于安静下来了。
　　白检看了眼空了一个时辰的茶盏，搁下手中的笔，呆了片刻，又提笔埋头工作。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