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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贵不可言 ...

  •   第七章贵不可言

      窦浣深知自己如今这落汤鸡的悲催造型,卖相实在是有负恭维。然而永固兄这忽然讲在耳边的一句赞美,还是惹得伊人一时又羞又喜,又娇又嗔。

      “咱们两个落拓纨绔再在这穷磨嘴皮,葛少爷可怕是要反悔了!”蒲公子不忘调侃一句,终于策马扬鞭,飒然而去。

      空荡荡的长亭古道上,只剩下窦浣一个人还傻兮兮地紧攥着一张素白纸笺,红衣袭袭,临风而立……

      “三小姐可要警醒些!这男人嘛!还是要老实可靠的才能挑!这种轻浮油滑的浪荡子,啧啧啧,来多少咱都不能要!”

      直到三人重回坐席,范兹拉马还在喋喋不休。

      窦浣惦记着手中字条,初时根本懒得理会。直到葛济被夸得恼羞成怒、负气而去,窦浣才终于回过神来。

      “哦!原来范兹不只对秦楼楚馆的姑娘们颇有心得,连选男人竟也是个行家!小妹真是受教非常!等去长安见了翠微阁的浮舟姑娘,我可得让她警醒些,千万要离某些轻浮油滑的浪荡子弟远一点儿!”窦浣毫不避讳地出言反击,果然一招中的,立收奇效。

      范兹拉马借故尿遁。窦浣左思右想,终是忍不下心中好奇,手脚麻利地把信笺拆开,当场看得一头雾水!

      这位永固兄明言是留给二哥的手书,信中却根本无题无款!

      白白净净的一张纸上,除了几段盘根错节的老树枯枝,竟然连半个大字都没有瞧见!

      若不是窦浣还有些见识,必然会当作是乱涂乱写的残画废稿,稀里糊涂地顺手扔掉!

      窦浣翻翻转转的研究了半晌,只觉得这几笔气韵连绵,笔力不凡,庞杂无状的线条之中,似乎还隐含着某种未被识破的妙法天趣!这种有意为之的残画,必然隐含着一些不宜被外人获得的重要信息。

      窦浣深感自己无知莽撞、识人太浅!这位永固兄表面看起来四平八稳,云淡风轻,行事却处处占尽先机。这样稀奇古怪的一幅“手信”,哪里是离席片刻就能一蹴而就的!

      正在其苦恼烦闷,对着纸笺干瞪眼的时辰,一声轻咳忽自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天庭饱满,山根挺正,本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手中的这节病树枯木,走势盘折,枝利干削,隐有肃杀萧索之气……未免有招灾引祸的恶兆!”

      窦浣本就心中忐忑,一听道士这番言语,当即被吓得失魂落魄,六神无主!

      “依贫道浅显之见,姑娘应该尽早焚画散财,布施乡里,或可勉强度危化厄!”

      道士须发皆白,目露睛光。低沉浑厚的嗓音里,似乎自带了一种夺人心神的力量。

      窦浣恍恍惚惚间,鬼使神差的就把手中信笺递了出去。

      “道爷不妨给我也算一卦,看看咱们是不是命中注定要在今天中午打上一架!”范兹拉马
      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来,把窦浣连人带信护在身后。人声噪杂地食肆大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互不相让地对视了片刻,老道忽然仰天一笑。

      凝神提气的范兹拉马立时觉得身上一轻,一股阴寒透骨的强大外力好像瞬间凭空消解而去。

      “哈哈,阁下眼角泛红,印堂发青,犯得可是桃花煞。想来这辈子是不愁没人陪你打架喽!”老道士拖着长音,招呼了一句,便神态倨傲地举步而去。

      范兹拉马自知人单势薄,武功不敌,只好听之任之,不再言语。未成想,苦候多时的窦夫人与纳尼班达,却恰在此刻率众而来!

      “道爷不妨给我也相一相面,说得准了,我自有赏!”窦夫人眉开眼笑地迎上前去,刚好拦住道士去路。

      范兹拉马不禁在心中痛苦感慨,窦浣这“惹事精”的奇特属性,果然还是其来有自!

      此刻他们大队人马,前后夹击,堵着正门,已然形成合围之势。

      窦夫人显然是听话只听了后半句,才会误以为大家是在轻松愉快地氛围之下,劈命算卦扯闲篇!

      “道爷平时是在哪个山头修行啊?嵩山流还是华山流?”

      “一直听人说,关中王嘉王子年,江左杜炅杜子恭。道爷师承哪一宗啊?”

      范兹拉马看着窦夫人热络非常地上前攀谈,险些气得当场晕倒!

      这道士来者不善,动机不明!功夫邪门,脾气又大!二人不过三步之距,对方如果突然发难,就算他和纳尼班达前后夹击,也很难从老道士手上把人活着抢下来!

      好在老道似乎也没想硬撼,只是一边斜眼瞟着他和窦浣,一边煞有介事地念叨了几句:

      “一入长安,
      鸡犬升天。
      母凭女贵,
      贵不可言!”

      老道士两步一句地走出门外,声沉步稳,须发微张!

      范兹拉马当然清楚,这老头是在崔动内力,真气护体,镇之以静,示敌以强!

      而这须发飘飘的潇洒一幕,看在窦夫人眼中,只觉得老者仙风道骨,莫测高深,特立独行,不同凡流!

      “哎哎!道爷不留步喝杯清茶啊!道爷还未拿您的赏钱呀!”窦夫人出身凉州刘氏,张天锡都还要叫她一声表姐。张大豫前脚刚得了世子的位子,后脚就跑到他们家府上去议亲。要不是窦浣年纪太小,那太子妃的名份怕是三年前就定下来了!

      虽然她对窦浣的不学无术深感头痛,但是对于“母凭女贵”的既定路线还是从未有过怀疑的!

      “哈哈哈哈贫道的赏钱,也是贵不可言!贵不可言!”

      老道士早已飘然远去。只留下莫测高深的一番鬼话,唬得窦浣心中惶惶。

      窦夫人望着老道的背影沉吟半晌,终于想到了他日“贵不可言”的自家千金!

      窦夫人素日里时不时便被这个幼女气得七窍生烟,压不住心火的时候常恨不得揪她过来狠抽几马鞭。好在窦浣生了张讨人欢喜的脸,又得了张能说会道的嘴。总能在关键时刻,七情上面舌灿莲花地给自己谋条生路。

      晨起行路时,窦浣不理她眼色,径直跑去跟大统领要了葛济的迪乌马,恨得窦夫人简直想把她捆在树上吊起来打。

      他们窦役灵部的马场在河西一带累世经营,几乎已是一家独大。西边的凉州、东边的秦地、甚至南边的吐谷浑都时不时地要来向他们窦家求战马。姑臧城里的世家大族,西域出入的驼队商旅,选个名驹座驾,换个轻车快马,哪个不是先到他们窦家拜山头。

      偏偏自己这个眼皮子浅的小女儿不知受了什么魔怔,一路惦记着葛济那孩子的心头宝。窦夫人深愧自己管教无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心高气傲矜贵优雅都让这败家孩子糟蹋光了。一上午的路上就只寻思着怎么逮着窦浣,扒皮抽筋,立一立规矩,正一正家法。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在纳尼班达面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可一到驿馆,她还没找到机会摆严母的架子,耳提面命拨乱反正。就看到窦浣落汤鸡一般,可怜兮兮的藏在范兹拉马身后,泪光闪闪,凄凄惶惶。

      “小的粗心大意,照顾不周,还请夫人训斥责罚!”范兹拉马轻车熟路,赶快递上一句场面上的套话,好给窦浣找个台阶。

      “定是这丫头顽皮生事,我先带她收拾停当,再来下面认错领罚!”窦夫人一看自家闺女那幅心虚胆怯的模样,就知道肯定另有内情,赶紧找了个更衣梳洗的借口,领着窦浣匆匆退下。

      这厢驿卒检点过辎货文牒,商队整备过人员马车。范资拉马也一改私下嬉笑神色,恭恭敬敬地垂首侍立在纳尼班达身侧,细禀一路变化周折。

      范兹拉马何等鸡贼!商队常年过往于此,沿路的每一处明桩子、暗点子,早已摸得门儿清底儿掉!他初到驿馆,未见窦浣,便猜到这丫头可能是碰上了无赖乞丐的纠缠!待转到后边小院,想找来驿馆亭长查问情况的时候,又刚好亲眼见证了“众丐抬马”的经典画面!

      为了怕她和葛济再起争执,范兹拉马不但赔了铜板给摊贩,卖了人情给丐帮,还打点好了驿站的官差,嘱托他们三缄其口、按本作戏!

      窦家小姐,还真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根银簪,重定乾坤。可惜迪乌不卖人情,尽管窦浣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替它通经行脉,依然疾恶如仇地双蹄一撩,把这个“贵不可言”的千金小姐晃得一跤跌下了河沟。

      纳尼班达对着手中银簪,神情复杂地摇首一笑。

      他一向喜欢窦浣聪明伶俐,念着快到长安的这段官道素来太平,就顺水推舟地让葛济同她先行一步,多点时间单独相处。哪想到俩孩子对人好像都没什么兴趣,对着一匹马倒是较起劲来。

      葛济坚持不肯把迪乌让给窦浣玩,于是今早起程之前,小姑娘釜底抽薪,直接跑来问他能不能把迪乌马相送!

      不知这丫头是率真直白,被葛济的执拗木讷惹急了,不管不顾地来他这儿告个小状发发脾气。还是明知道以他大统领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拒绝她一个孩子的请求,才故意来这么一招让葛济迫于情势拱手相让。

      葛济跟窦浣年龄相若,但心性上却好像稚嫩了一大截。每每见到窦浣绞尽脑汁地跟窦夫人斗智斗勇胡搅蛮缠,纳尼班达都觉得可爱有趣。而葛济自小就被他安置在祆教的宗祠里,跟着众人奉选的麻葛读经习武。得益之处是免去了奔波流连之苦。令他忧虑难安之处却是这孩子跟外面的人、事,似乎总隔着那么一层。

      “葛济都不肯把迪乌借给窦家小姐,怎么就肯大方借给陌路人了?”纳尼班达转着手中指环,觉得三人这一路倒是当真有些跌宕起伏。

      范兹拉马强打精神,赶快又把“赖皮缠”的巧取抢夺,点滴不落地复述一番。

      “小的总觉得那个自称天水蒲氏的永固兄,大概和苻坚当真有什么牵连。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就把迪乌拿去借花献佛了……”

      纳尼班达沉吟半晌,脑中飞速做着盘算。

      秦王苻坚祖辈天水蒲氏,永固二字确是其表字。敢这么堂而皇之通名报姓的,显然是打着苻坚的金字招牌,吃定了他们江湖草莽。

      “你就没想过,那锦衣公子可能只是个胆大包天的江湖骗子?”纳尼班达佯作怒容,敲着桌几,压着嗓子斜眸一问。

      范兹拉马立刻狡黠地嘿嘿一笑:“反正迪乌借出去了,咱们算得是窦家的人情!永固兄若真是贵人,咱们自然有赚无赔。永固兄若真是个刺头……嘿嘿……窦滔、窦佑、窦冲、窦统,一门的将军、刺史等着给她善后,三小姐总不至于要来跟我为难吧!”范兹拉马有点忐忑地抓抓头发,“咱们到底是苦主啊!”

      纳尼班达微不可察地低头一笑,正要继续追问老道的来头。就看到窦浣换过汉人衣裙,婷婷袅袅地款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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