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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江安说“苏羽,你若不想嫁,大可以不去。犟牛不赢摁头水,这节骨眼上,由我给你撑着,你只管去山下游历了两三年,沈君的气自然也就消了。”江安甚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刻,扒开门缝同我传话,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浓浓的怜悯之色刺伤了屋中那女子。

      趁着微弱的光,依稀看清那女子一身白衣被血迹染得斑驳,已成铁锈色,手脚腕处伤口尚未愈合,仿佛死人般虚弱的瘫软在地,只鼻翼偶尔颤动。此刻勉力抬起脸,清淡的眉,狭长的单眼,端正的鼻骨,纤薄嘴唇紧紧抿着,浮出一个嘲谑的笑意:“原来你也不信我。”眼泪却不自觉滚落:“罢了,罢了,我这个人宁愿站着死,不愿逃了落实了罪名。绿裳那小贱人还没死透吗?”

      “你就死在这张嘴上吧,她而今在浮离殿,当日你师父便用了血玉胎给她镇魂,而今更是一日三次的渡气放保全了性命,只是她流产了,恐怕今后都无法再受孕。”江安想起当日的场景依旧心有余悸,众人进入山洞时,绿裳浴在血色中,偶尔发出呜咽,依旧死死扣住被破开的腹部,空中弥漫腥甜的血气令人作呕。而苏羽躲在暗里,一身衣衫破碎成条,遮不住美好柔韧的身躯,黑发倾泻纷乱,可她却鬼魅般的嗤嗤笑着,猩红的指甲凸起如数把小刀,正贪恋的舔舐着手上的新鲜的血液。火光之下,那粉面上的点点血斑宛如桃花,癫狂邪恶。

      沈君面色肃杀如凌冰,门下弟子纷纷垂首,强摁下好奇诧异,他几乎夺到人前,不顾垂死的未婚妻,外衫一落将徒弟遮的严实,提在臂弯里扬长而去。鬼医已开始料理绿裳的伤口,拿出雪线蚕丝,用松针穿了正待缝补伤口,沈君与鬼医目光相接,他只意味深沉的点点头,吐了“放心”二字。江安以为,整件事或许没有那般可怕,只是误会。

      事后半个月,意识刚刚清明的苏羽、绿裳和沈君被祖师爷爷召入绝情殿,那几个时辰,殿内静的可怕,阴霾的让人透不过气。

      出殿后,事情终于有了分晓。

      祖师爷爷说苏羽身为缥缈峰弟子,却怀着不轨之心,恋慕师傅沈河,屡次引诱不成,更因妒生恶,伤了乌落族人绿裳,心怀恶念,手染人命,其罪当诛,人人唾之。

      说罢,祖师爷爷便突然握紧手中木杖,一击之下,苏羽的脊骨破碎声竟然充耳可闻。她伏在地上,死咬着牙关,脸孔皱成一小团,黑气翻卷,俨然是伤及心脉,内里的气流四处流窜,宛如无数只小虫子般穿肠刺骨,她却忍耐着不发一声,怕是没有半个时辰,若不疏通,怕是半个时辰就会气血相悖而亡。

      绿裳弱柳般依据在沈河怀中,不忍直视,将头颅抛向一边。沈河一边徐徐梳顺着她的乌发,神色深沉莫测,看不出喜悲。

      忽而风动,只见沈河脱下玉冠,跪在祖师爷爷面前,卸去修为,重重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青紫淤血,字字掷地有声:“她到底是我的弟子,要死,要活,也该不孝子亲手断绝,她的武功,心念,断的干净彻底才好。”

      祖师爷爷点了点头,蹙眉不语。

      只见沈河衣袖浮动如灌满了冷风,素手祭出了破岚长剑,宛如战神般不可抵挡,仿佛当日踩着无数恶鬼的骷髅从无间地狱杀出来般。江安以为苏羽算是活不成了。

      他确实斩杀了她,七星剑法引的元卷成堆,急流乱度。苏羽像是凌迟般,伏在剑影和血雾当中。在最后一瞬,却积蓄着气力,迎着师傅的剑锋而上,只对心脏,没想到沈河眉峰耸动,动作更快,剑入雪肌半寸便收住,顺势切开了她胸口的一片肌理,右手将艳莲杀铃埋入,一时万丈金光迸裂,无法目视。再张开眼睛时,沈河一只手托起苏羽的下巴,她已经昏厥过去,宛如提线木偶般摇摇欲坠。江安看的清楚,沈河手指颤抖,嘴唇抖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二人仿佛被世界隔绝,被白色气流包裹成柔软发亮的光蛹。

      艳莲杀铃,种上它,当真不必比死了痛快。

      若沈河真的对苏羽有半分怜悯,大可一刀结果了她,两人之间,也算有始有终。

      艳莲是冥界才有的植物,长在忘川深处,以投江魂灵的怨念和记忆为养料,状若睡莲,遇劫而开。每次盛放之时,人间必定充斥着血光之灾,瘟疫,战争,旱涝……

      艳莲后来生出灵胎,竟是个女子,误打误撞的到了人间,还爱上了个僧侣。那僧人极有慧根,勘破了艳莲的真身。知道她每次情绪激动时,哭闹或大笑,周遭都会发生坏事。

      僧侣还俗娶了艳莲,条件是,换她一生都不得展颜或流泪。

      婚后十年,僧侣常常郁结不乐,后来得了重病,要死了,艳莲问他:“你到底是为了佛法娶我,还是当真喜欢我。”

      僧侣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只奉道,不爱人。”说罢闭上眼睛,很是舒展的样子。

      第二天醒来,艳莲消失不见,屋子内一切如常,僧侣的病,却无缘无故的好了。他只是常常心痛,常常听见铃铛作响,响的琐碎,听得人心都乱了,他以为是那女人的恶作剧,每次回眸,却都空无一物,艳莲喜欢手脚挂上金玲行动,一身白衣,赤足纤尘不染,起先很爱笑,后来应他的要求,却变得像个木偶泥胎。

      僧侣死后一样入了轮回,他活了一百余岁,在寺庙里做一个扫地僧,夜深人静的夜晚,常常想起一个女人,心里空的怎么都填不满,那些与她缠绵的夜晚不是没有意义的。僧侣过桥时遥遥看融融的水光涤荡间有艳莲的身影,依旧削弱美艳,仔细一看,却消散了。

      灌下孟婆汤前,还是忍不住问孟婆:艳莲而今在何处?

      孟婆面有鄙薄之色,柔声道:想不到竟是个明眼瞎子,她为了某人去改生死簿,被抓了个现行,被五鬼炼化成了法器,灵胎湮没,一息意识依附法器而存,日夜聆听人间悲苦不得清净。你说她是不是太傻。

      僧侣只为她掉了一滴眼泪,便被灌下孟婆汤,押往六道。

      一生凄苦只得半分怜悯,余生苍茫不得些许抱怨。

      艳莲杀铃,是守护的法器,却异常霸道邪气。

      它是守护之铃,怀有铃铛的宿主,无论有多重的伤,都能一息尚存。

      它是绝杀之器,以宿主的黑暗的感情和记忆为养料,带着它的人,煞气太重,往往生命延绵长久,却不算善终。所求所得,一度得到,也会以更加惨痛的方式失去。

      当日,沈君为一凡人女子杀入地狱,三千鬼杀,万鸦悲鸣,听说那女子的魂魄早就被打成碎片,被铃铛法器吸取,他大觉无趣,一时半会毁不掉法器,便带回了缥缈峰,而今没想到,这么快,便用在苏羽的身上。

      冥冥之中,是否真有所谓天意。

      苏羽被唯一的师傅弃若敝履,被几个弟子像口袋般拖入了柴房,满身伤口,气息奄奄,却无法死去。关押她的柴房,潮湿腐臭,门窗紧闭,渐渐成了禁地。

      江安以为事情就算完了,没想到,惩罚才刚刚开始。

      绿裳是在逃婚的途中跌下悬崖,被鬼医救回了缥缈峰,伤好后执意要留在缥缈峰,有一半的缘由是逃婚,还有一半是对沈君的惊鸿一瞥。她以为,只要夺取那傲骨仙人的欢心,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没想到景帝每三月便派使者送上十多里的嫁妆,在沿途的驿站都种满桃花。

      沈君说,太麻烦了,难得他一片痴心,苏羽欠你良多,将她易容封嗓,嫁给皇帝算了。

      绿裳展开扇子,极其娇俏的一笑,掩住口鼻,只露出小鹿般的眼睛。

      沈君手持汤勺执拗的递上去:你要吃饭,才能好看起来。说罢,有关切的吹了吹。

      恩爱中的男女大抵不觉得自己过分肉麻,只觉得不够如胶似漆。

      江安去探病,到底没忍住八卦的嘴张口便道:沈君,你不是认真的吧。腹诽道,这法子也太毒了,日日提醒着自己做了什么,苏羽到底是你一手看大的。她过得不好,与你有什么益处。

      沈河头也没回,轻飘飘的接上句:我和她的事,还轮不到旁人来指三道四。

      江安还要嘴硬顶上两句,被六安拽住了袖子,一拖二扯离开了浮离殿。

      江安有些耐不住的酸涩:原来不爱,别人的人生,就变得如此草率。明明知道她犯桃花煞,还是要招惹,既然招惹了,又摆出种种理由不去负责到底。若即若离,以为自己手段高明。

      六安素来话少,看着江安义愤填膺的跳了半日脚,握着他的肩膀,猝不及防的将他推到在榻上,笑意莲香般若隐若现:还好,你喜欢的男人直来直往,多做少说。

      江安唇齿皆被搅得致密,心跳砰然,只觉得血都往脑子冲撞,半响才哑声道:门没关。青天白日的,

      六安头发掉下来一缕,挑眉一笑:房中修道在于专,深,精,你还有旁骛想别的,定是我做的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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