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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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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
式岚
一。二。三。四。
纱织沿着长长的街道慢慢地走,无意识地数着走过了多少步。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方向是学校,硬生生止住了就要习惯性向右拐的脚步。
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向右是圣也家。打死她也不会承认是这个理由让她忍不住向那个方向走。
……咦?刚刚是数到哪儿了?挠了挠头,纱织忍不住抱怨,似乎和他沾上边的没一件好事。仔细想了想,好吧,不能说没一件好事。要不然她也太忘恩负义了。
国小六年,国中三年。该说是阴魂不散呢,还是……缘分?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煽情的词语。
连自己都开始唾弃自己了。呸,这怎么能说是缘分。
仰起头望着天空,纱织禁不住微笑起来。啊,真是好天气呢。
手撑着头,笔尖在白纸上随意地划来划去。讲台上的老师正用干涩的语气讲解着英文的语法。
纱织的座位靠窗。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温柔妥帖地抚摩着她的脸,目光微微一偏,操场上有高一届的学长在打篮球。听着风扇吱呀的声响,思维渐渐陷入了一片混沌。
唔,真困。
抬头瞥了一眼老师,她正埋头读题目。这个角度应该是盲区。调整了一下姿势,纱织舒舒服服地趴在桌子上。细碎的额发覆住了眼睛,毛茸茸的。一天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该多好,她陶醉地想。
后面有人捅她的背。被扰睡眠的女生不耐烦地抬起了埋在臂弯中的脑袋,就听见老师依旧干涩生硬的声音:“藤井纱织!你居然敢在我的课上睡觉!”
最后一点睡意全无。纱织迅速地站了起来。怎么会被发现了呢?听着训话,她在心底哀叹命运的不公。
身后传来男生的低笑声。纱织恨得咬牙切齿,圣也,你给我记住。
结果还是被罚到教室外面站一节课。纱织隔着玻璃窗向里看,那个‘始作俑者’低着眼认真地做着笔记,长长的覆眼刘海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御仓圣也略略别过目光,促狭地笑了笑,唇角挑起不冷不热的意味。
纱织撇撇嘴。收回早上的想法,这个人简直是恶劣到了极点。
如果自己兴师问罪,那个家伙一定会很无辜地说与自己无关,然后反过来指责她上课睡觉的过错。
指尖无意识地来回刻划着冰凉的墙面,纱织眯起眼逆光向上仰望。瞳孔被刺痛,视线模糊了起来。光晕在瞳孔深处映出一个暗色的轮廓,抱着篮球,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非常困惑地看着自己。
那个人是认识的。纱织皱着眉想了两秒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觉得有点丢人,只好轻声“嗯”了一声表示打招呼。
“被罚站了?”男生一副了然的神情。
“听你口气似乎经常被罚站?”
男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啊,是呢。”
纱织盯着自己的脚尖,“哎,我还是第一次呢。”
“没关系,藤井你是好学生。”以长辈般的口吻安慰着,男生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虎牙。望了望操场那边的同伴,他又说,“我回去打球了,下次再聊。”
依然没想起他的名字。纱织“嗯”了一声,目送男生的背影瞬间被强光所吞没。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熟悉得像老朋友一样,却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放学铃声响了。逆着人流走回座位边上,纱织看见圣也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今天我妈下厨,你要不要来?”
“不用。”纱织很不客气地拒绝。
御仓圣也惊讶地挑眉,“哎,你不会还在因为刚才的事生气吧?”
“……”
“你上课睡觉被发现与我有什么关系嘛,是藤井你太笨了。”
“……”
“话说回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英文课再枯燥也不可以睡觉呀。”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果然。纱织翻了翻白眼,和自己预料的完全没差。
看着一直沉默的女生,圣也心里直喊糟糕。
“……算了。”纱织忽然冒出来一句。
“……诶?”
“我说,算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女生笑了笑。
圣也愣了好几秒钟,看女生已经走出教室外了才匆匆跑了几步赶上去。
夕阳将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很静,只有树叶被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响和轻微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彼此无言。
男生的身高窜得飞快,转眼就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纱织在心底一阵感慨。圣也的背影像一株高高的树木,逐渐变成金红色的光线在他肩上舞蹈,像是童话里森林中的妖精一样。
偏过头看了眼止步不前的女生,“喂,藤井,在发什么呆呢,快走啦。”男生侧脸的轮廓在逆光处看有着柔和的线条,看不清神情。有温暖而暧昧的动作,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宠溺一只乖巧温顺的猫。
纱织怔了一下,才不满地避开,抱怨道,“哎,别揉我头发。”心房里有暖暖的感觉,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
呐,圣也。
会不会就是那一天呢?
我突然觉得,你给我的感觉,是那样温暖和宁静。
天还没有亮,染着淡淡青色的云絮凝结成了奇异的梭状。自己似乎走的太早了呢。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纱织决定慢慢散步去学校。
“藤井?”街对面有人惊讶地喊她。
是上一次没记起名字的男生。
“嗯,早……”
“藤井也起这么早?”他挺稀奇地看着她,大概是很少看到有这么勤快的女生。
“不,只是今天,”纱织多看了一眼男生戴的大的夸张的耳麦,“……在听歌?”
“显然啊。”
“什么歌?”
“你可别吃惊啊,是小野丽莎的歌。”
“……”确实吃了一惊。原本以为戴这么大的耳麦准是听摇滚什么的。一下子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
意料之中一般,男生爽朗地笑了,“果然是吃惊了呀。”
不知不觉走到校门口,男生挥了挥手就没入了人流之中。
又忘记问他的名字了。纱织这才想起来这个最重要的事情。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同班的千代子笑嘻嘻地说,“哎,纱织,那个人是谁啊?行情不错嘛。”
“唔……也不算认识。”
“什么叫不算认识?”千代子一头雾水。
“呃……其实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
沉默……“真的假的啊?”千代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真的啦。也不过就见了几次面,记不得也情有可原。”自我安慰一般的口气。
“……不要为你的记性差找借口了。”
从此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见面,直到过完整个冗长潮湿的夏季。纱织一直觉得很遗憾。诶,如果上次没有忘记问他的名字就好了。
操场边上有枫树林,是以前的老宅拆了以后留下来的。有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圣也那张看了九年的脸一眼就能认出来。
“藤井?真巧啊。”竟然是那个男生。
“你们认识?”略感意外的圣也挑了挑眉。
“算是吧。”纱织模糊地回答。
“什么叫算是吧?”有些不满。
“真的要说吗?”纱织的表情非常痛苦,“那个……就是……我记不得他叫什么了……”
愣了一下,两个男生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纱织有些恼,“哎,笑什么。”
男生装出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我是平野桐生,请多指教。”
有印象的名字。果然是自己忘记了。
一瞬间感到很沮丧,“我是藤井纱织。不过,你们都知道了也没有介绍的必要了吧。”
“没关系,”男生温和地笑着,“今天就算是重新认识了。”
桐生你一直都是这么快乐的吗?
哎,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太羡慕你了。
迟到的名字,迟到的相识。
我们的快乐会不会也迟到呢?
纱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她迷路了,走了很久很久却还是找不到方向。她在梦里低低地哭泣,然后有人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不要再哭了。
那个人的眉目隐在光影交错里,只有含笑的唇角看得分明。
然后天空开始下雪,万物寂静无声。寒冷中只有他是有温度的,微笑着,用宠溺的语气安慰她。
啊,是谁呢?
困惑地仰起脸。他微微地笑着,附下身亲吻女生的额头。
我会一直陪着你啊,所以不要再哭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半夜,脸上有湿湿凉凉的液体。纱织够到床头柜上的面巾纸,胡乱地抹了把脸。
哎,怎么哭了。
她起身去倒水。厨房窗户所对的是圣也家的院子,有好像是大狗的身影在街道上一闪而过。路灯微弱的光芒下,纱织惊讶地看见一个人影慢慢地沿街走,长长的覆眼刘海下,深黑色的瞳孔低敛着。
是圣也。
深更半夜的,他要去哪啊。
男生穿着深色的制服,白衬衣的领子高高竖起,站在路灯下好像在等人。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女生从街另一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跟他说话。
圣也这家伙,半夜跑出来和女生约会吗?
纱织忽然就忿忿了。
女生急促地说着什么,男生低着头沉默地听。最后男生按下了女生的肩膀,指着身后大声地说了句什么。女生仿佛是愣了,慢慢地垂下了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圣也耸耸肩,长长吁了一口气。下意识回头向上望,撞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纱织?
纱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回头,一下子怔在了原地。他似乎也有写诧异,然后对她模糊地微笑。
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圣也。心里有微微被揪起的难过。
啊,圣也。你为什么一直都那么温柔呢?
这会让我忍不住想依赖啊。
温度一点一分寒冷下去。女生穿起了厚外套,毛绒绒的毛线围巾,长长的,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在放开。
纱织安静地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间湛蓝的天空。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一下字被拉长了,好像连空气都透着寂寞的味道。父母被调去了外地,说等过了这个冬天就把她接过去。
她忽然感到身边的一切都那么令人眷恋。学校,桌椅,邻居家小女孩酸酸的糖果,街道右侧第三盏坏了的路灯,街角杂货店主家里养的那只胖胖的猫。还有千代子,还有同学们,还有那个罚过自己站的老师。
还有圣也和桐生。
再见了。很快就会用这样的话,同这一切的一切告别。
自己真的会舍得吗?记忆了十六年的地方。
踢着石子,纱织低头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身边忽然掠过一辆单车,在她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男生斜挎着包,偏头看她,勾起柔和的笑意。
“哟,早啊。藤井。”
“早。”很没有精神的声音,女生低着头继续慢慢往前走。
御仓圣也愣了一下,“藤井?”
纱织“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诶,御仓君你有事吗?”
圣也怀疑地皱眉,“喂,你这样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啦。”她摆摆手。
男生也就不在说什么,“……哎对了,今天听说要抽签排演话剧呢。”
“……话剧?”
“啊,我听高一届学长说的。”
“哦……反正御仓你一定是男主角的。”这是下意识的回答。
圣也惊讶地抬高了一边眉毛,“为什么?”
“呃……”刚才完全是没思考过的答案,她认真的想了一下,“你看你多受女生欢迎。”
差一点就要脱口问“也包括你吗?”,圣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耸耸肩道,“这次是抽签啊,我可不一定有这么好运气。”
女生很迟钝地点点头,“哦,这样。”
圣也看着她的样子觉得一阵好笑。他指了指单车后座,“我载你?”
“诶?”女生下意识要拒绝。
“没关系啦,我载你。”不等女生继续迟疑,他不容质疑地道。
车轮飞快地滚动起来,街景向左后退着。纱织微微晃动着小腿,歪着头悄悄地打量认真骑车的男生。肩胛的轮廓,宽宽的背脊,线条坚定的下颔,精致的锁骨,柔软的黑色短发,轻轻呼出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指尖可以感觉到圣也的温度。那么近。
“一直没有问。”
“什么?”
“那天晚上……那个女生是谁啊。”
男生怔住,然后恍然大悟一般,“哦……我表妹,离家出走了。哎,真任性。”
看女生许久没有说话,圣也挑眉,“喂,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纱织横他一眼。真是自恋的家伙。
空气流动的速度仿佛慢了下来。时间被无限延长。
纱织轻轻地喊,“圣也。”
男生没有听清,“什么?”
“不,没什么。”纱织微笑,“我说你骑的太慢了。”
“哎,我可是怕你不稳才骑这么慢的。”圣也有种被冤枉的感觉。
“唔,那就快一点。”
快一点,再快一点。
把所有的一切都甩到脑后去。
天地间静谧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常常幻想我们回家的时候突然下起雪来。
那一定会很美吧,圣也。
老师屈起食指敲了敲讲台,试图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那么就决定了,下个月排演话剧《灰姑娘》。”
圣也是王子,而她是坏心肠的姐姐。
哎呀,真实尴尬奇怪的组合。
念着剧本上恶毒讽刺的话,刻意装出凶神恶煞的刻薄表情。纱织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很别扭。完全不像自己嘛。
照例去打球的平野桐生看见了她,“藤井你也要出演吗?”
“唔。”
“什么角色?”
“啊,是那个坏心肠的姐姐……”
桐生的表情很奇特,“啊哈?完全不符你的个性嘛。”
“我也这么想……”不情不愿乌云密布的脸色。
“不管怎么说,接受了就好好去做吧。藤井你可是相当认真的人呢。”他微笑着说。
嗯,也是呢。
无论什么事,都要尽全力去做。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就不会感到遗憾。
一直以来,这么想、这么做。
“今年冬天会下雪吗?”桐生突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诶?”纱织愣了愣,“也许吧。”
“如果下雪的话,一起去看怎么样?”男生探询的口气,非常的温柔。
“平野你喜欢下雪天?”
“啊是呢,应该是被圣也传染的喜好吧。洁白无暇,没有一丝黑暗。多么美好,那些纯洁的精灵。”
纱织的眼神柔和了起来,仿佛也想象到了那样美丽的场景,“好啊,如果有机会的话。”
桐生露出了很元气的笑脸,“哎,那说定了哦。”
嗯。女生眯起眼看着灰蓝的天空,有一群雪白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过,一瞬间错看成了白雪。
柔软,轻盈,纯洁。
没有什么比雪更美丽了吧。
你是王子,注定要牵着公主翩翩起舞。
只可惜,你的公主不是我。
会不会有奇迹出现呢?
话剧公演的那一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雪。虽然常常预报不准,但纱织仍抱着小小的期待。
如果真的下雪,一定蛮有feel的吧。
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王子与公主相吻相拥。哎呀,太浪漫了。
尽管彩排过很多次,但是看见了圣也的王子打扮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哀叹上帝的偏爱。不情愿承认但还是得承认,这家伙长了一张不错的脸。
就要上台了,圣也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领口,看着坐在一边读剧本的女生,忽然低声说,“喂,藤井,今天如果下雪就一起走回去吧。”
“……咦?”
“你不是说喜欢雪吗?”
“嗯……”
“那你答应啰。”带有几分强硬,圣也冲她摆摆手就上台去了。
什么人嘛,真是。
自己的戏份已经结束,纱织坐在后台望天发呆。有细小的白絮穿过云层,落在地面然后转瞬消失无踪。
下雪了?女生惊喜地站了起来。
快要上台的男生看见了她欣喜的笑容,眼里突然有了笑意,“哎,藤井,要出去看雪吗?”
“现在?”纱织一愣,“你不是还有一场么?”
“就是现在。唔,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圣也歪着头想了想,“走吧?”
男生拉着女生的手,沿着小路飞快地跑了起来。穿过低低的草丛,穿过光秃秃的枫树林,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穿过流淌着寂寞的风的花廊。
风声在耳畔回响,纱织听到男生温暖的声音,“这里可是我看雪的秘密场所啊,怎么样,不错吧?”带着些许炫耀的口吻,他转过身来微笑。
有白色的雪花落在了他的发梢上,轻盈地跳跃。
纱织看到了圣也身后的墙,有各种颜色各种笔迹的留言。“我喜欢XXX”、“XX是白痴”、“啊啊啊要疯了”、“为什么要写这个”之类云云。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留言墙哦。”
“……可惜我不知道诶。”
圣也非常惋惜地揉了揉女生的头发。“记得刚入学的时候被死党拖过来写他喜欢的女生的名字。”
“然后?”
“没然后了,他没追到呗。”
“……”
两个人持续着无聊的对话。
陈旧的一段矮墙,空气中弥漫的温柔,细小的雪花落在发梢和肩上。
“没看到最后一幕好可惜。”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吻那个公主。”
“不会。”斩钉截铁的回答。
“……诶?为什么呢?”
“因为……”圣也拂去纱织肩上的雪花,“她不是我的公主。”
咦?纱织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露出了非常困惑的表情。
“把眼睛闭起来我就告诉你。”
看到女生乖乖的闭上眼睛,御仓圣也微笑着俯下身去,“因为我的公主在这里啊。”
额上有微凉的触感。
纱织紧紧地闭着眼睛,听见落雪的细微声响,仿佛柔软地落在她心上。
啊,圣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飘浮在云端呢?
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眷恋。
“话剧公演那一天,都到最后一幕了,圣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居然溜掉了,”桐生皱着眉,“哎,真是任性。”
纱织低着头,只是微笑。
“昨天下了第一场雪,没有和你一起看真是很可惜呀。”
“唔,对不起呢。”
纱织抬眼,斟酌着用词,“那个……平野君,过完冬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怔住。平野桐生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诶?”
“嗯……是父母工作调动的缘故,所以……“
桐生难得露出了寂寞的表情,:哎,你走了的话真是遗憾呢,又少了一个朋友。“
纱织笑了,“就算离开这里我们还是朋友啊。”
“唔。”
明明不是这样。明明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明明不想要轻描淡写地感叹一句遗憾。明明不想只做朋友。
明明想说……我喜欢你。
“一直都是朋友哦。”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说。
“你要走吗?”圣也看着正忙着收拾行李的纱织。
“嗯……父母工作调动,下一学期我就要到那里的学校上学了。”
话梗在喉咙里,圣也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藤井纱织和御仓圣也认识了整整九年。彼此熟悉,长辈们也常有往来。圣也的妈妈经常会说,纱织和圣也以后要是能交往就好了。
只是,可能不会有这样的如果了吧。
“什么时候回来?”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
纱织稍稍思索了一下,“大概,等高中毕业了吧。我很喜欢这里呢,有机会一定要考回来。”
非常清澈的、宛如赤子般纯净的笑容。
“要不要做个约定呢?”
“……诶?”
“等你毕业后的冬天再回来这里,我们再一起去看雪。”少年英俊而温柔的面容在冬日薄暮的暖阳中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女生微微仰起脸,“好。”
那么,约定了哦。
嗯。
“纱织,你决定了吗?”电话那头,母亲带着微微的迟疑问。
手指绕着电话线,藤井纱织笑了,“啊,决定了。“
决不会改变的,想要回去的心意。
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纱织摁开了电视的开关。天气预报里眉目温和的女播音员微笑着说明天会有雪,请大家注意放寒保暖。
已经,过去两年了。她考会了留有她十六年回忆的城市。
可是,一切还会停留在原先的位置上吗?
纱织坐在火车上看着车窗外,雪如同从云层中钻出的白色的蝶,孤注一掷地扑向大地,层层叠叠成柔软的微凉。手指在玻璃上按住,微微施力,留下模糊水气中的那个印记。
来之前给圣也发了短信,告诉了她的到达时间。他,会看到么?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大雪覆盖住了前方铁路,本列车将在町田站停留一个小时……”
后面的话她已无心再听。手机收不到信号,她无法与雪那一端的人联系。他会来么?他会等下去么?手心微微出汗,圣也,我多么希望你没有来。
时针偏转一格。
滴答滴答的声响。
耳机里传出吉田亚纪子仿佛叹息的歌声。
纱织低垂着头,感觉时间分秒的流逝是那样缓慢。
车外依旧在飘雪。
她咬住了下唇,寒意从脚底蔓延上全身。
圣也,你还在吗?
过去约定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
回到这里,一起去看雪。
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吧?
列车驶进站台,纱织看了眼手表。整整迟了两个小时。一片白芒芒的雪,惟有一个黑影突兀在她的视野里。御仓圣也靠在站台的柱子边,冲他挥手。
“列车晚点了,害你在雪里等了那么久。”
“没关系,客气什么。”
纱织隔着雪幕静静望着他。似乎,与两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呢。眉间有浅浅的印痕,下颔柔和的线条,还有熟悉的动作。圣也宠溺般揉了揉纱织的头发,微笑。
“打算上这里的大学?”
“嗯,已经被录取了。”
“喜欢这里?”
“唔,十六年都在这里生活,当然是喜欢了。”其实,也包括你,圣也。
“那么,遵守约定,我们去看雪吧。”
女生惊异地睁大眼,“咦,现在不就在下雪吗?”
“不一样啊,藤井。”
约定好了的,一起去看雪。
所以要回到过去的约定之地。
那个,深深印在我们记忆里的地方。
“纱织……”女生低着头,忽然道。
圣也略感惊讶地回头,“……什么?”
“叫我纱织。”女生又重复了一遍,有微微的固执。
请叫我的名字,只想被你这样呼唤。
男生微微垂眼,细心地拂去女生发梢上的雪。
“嗯,纱织。”
天空中下着雪,茫茫无垠。像过去一般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行走。
男生牵着女生的手。
张开手臂,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穿过身体。像是在云里飞翔,柔软而温暖的回忆将她包围。
那么,约定了哦。
嗯。
她微笑着。就像是,飞一样呢。
雪花落在脸上,微凉微凉,细腻绵长仿佛是一个亲吻。
一直想说的。两年前冬季的那个下雪天,听到你温柔的话语,像是做梦一样。仿佛是坠入了层层云间。
然后——她在云间看见了天使。
啊,真不愿意醒来。
那就一直睡着吧,做着那个梦,不要醒来。
“呐,纱织,那样的话我有对你说过吗?”
“……诶?是什么话?”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