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随笔（合集）》半世浮沉

4、陈塘老泥

　　从距此地百余里的故土一路行车，越过几座桥，跨过无数的沙石，上下颠簸几次后，总算从钢铁的盒子中得到释放。

　　来过的路有许多不同的精致，平原或丘陵，再普通不过的泥土树木，第一次隔窗而见的长江，以及车上的各色各样的人们。多年旧土，一朝他乡，这些自然而然。旅途上只有望着窗外，偶尔瞥几眼同行者，才得驱除心里的无聊困顿。想要乞一个浅短的梦总是不得所愿，因为周遭总有人活力四射，肆意的吹嘘着有或无的辉煌，恼了也不可以一句脏话回报。醒来朦胧眼里映着的不是满脸横肉者，就是一心愁苦空虚的人。两者都是惹不起的，故而只能无言相对。疲乏了，便翻起些个往事起来，默默回味，以重顾当日的心情。某日和好友一起闹腾，某地趁着醉意翻窗，某人央求而不为所动，极细极细的咀嚼，生怕错了细节。于是诸多的故事便在我的回味里改了原貌，变得高尚起来。我给回忆镀了一层金，使它可以完整而得体的呈给他人观摩。一路情绪多变，过不了多久，这些又成为记忆中真实的一部分了。

　　冷静时候，我也质问自己这些回忆是否虚假才能为我所记呢？都是陈塘老泥，再用网兜捞起，令它光彩，然后把它敷在脸上，让整个人光彩些，一切仿佛圆满了。当我需要自由呼吸时，却觉这泥都成壳了，谈何美观？回忆总在某处有缺口，不必把它补齐，让它残缺，我会更高兴。而那些不光彩，平凡的，也不想为它伤神。倒不如向它投出冷冷的光，让它如它本貌，看起来也极好。每当我从跪拜的乞讨者面前走过时，总会让自己鼓起些民族的风气不振之忧，其实只是对这份钱花的值不值的一番估量，只是在想那人为何用跪拜来乞钱财。不愿透露自己的“自私和冷漠”。一段感情于要作结时，我又生出些个缠绕不散之想法，谓之为重视感情。可心里知道，这不过是想重新找回那种快乐罢了。碍于情面，无人敢批判，终于等到自己自觉时，已给对方造成不小的困扰了。

　　从钢铁容器里获得的小小哲思算是对这旅程无聊的补赠，回忆或许未能如我们所想，或许夹些冷痛，夹些不实，但幻觉里活的终究不是真实的自己。敢于褪尽幻想，不是无情趣，更像是为了更好的睡眠，而不去吃安眠药一样。路，不像画，它要走下去，走的长远，走的坚定，走的真实。

　　一五年一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