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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待笑过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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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帛被他欺弄的直向后躲,奈何后方是墙,再躲避不开。
“你跟皇后的事……”林涣暮抬头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猛地低头咬下,也如愿听到对方带着哭腔的悲鸣。有丝丝血迹渗出,转瞬被雨水冲掉。“这次放过你。”
苏瑾帛整个人瘫软在林涣暮肩上,疼痛还未消,身体不住的微颤。林涣暮手隔在苏瑾帛与墙之间,来回刮蹭间被磨破。
“你为什么要纳后……”或许是神志已经不清明,他喃喃的问出口。林涣暮盯着他看了许久,用他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那年你舍下我一人离去,又凭什么不准我爱上别人。”
苏瑾帛依稀听懂,苦笑出声。“也是……咎由自取。”
“不过也该知足,起码你有着妻妾,但仍肯给我留下一席之地。”
他被林涣暮狠狠吻上,整个人被他圈在了怀中。
“苏瑾帛,那你还喜欢我吗?”在车辇上苏瑾帛昏沉间,他听到林涣暮低声问他。他微微睁开了眼,却没有抬头。
“臣不知……”
路上颠簸,林涣暮将他护在怀中,唯恐他睡着被震醒。那人发丝微散,乖顺的搭在他的手臂上。
若是你醒着也如这般乖巧,又怎会到何必到如今的地步。
苏瑾帛就在他的殿内睡着,睡了整整一个白天。林涣暮也不叫他,在一旁批着奏折,累了就坐到他旁边看他一会,再回去忙。
“醒了?”林涣暮听见苏瑾帛低哼一声,转身看过去笑得一脸幸灾乐祸。苏瑾帛皱着眉扶腰,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扶我一下。”懊恼的抿嘴,半天才肯向林涣暮提出求助,若非实在腰酸,他怎肯开口。对方听后竟大笑出声,后又自觉不妥,将脸埋入掌心肩膀抖了半天。
待笑过后林涣暮走向苏瑾帛,手穿过他膝盖弯节和背后,将苏瑾帛整个人腾空抱起。穿过厅堂将他放在桌案前凳子上,他只穿了内衫,动作间露出了带有红印的脖颈。
“我叫人给你拿粥来。”
“粥?”苏瑾帛不解反问,虽说提倡戒奢,但这粥……也未免太寒碜了点。林涣暮听见他反问,顿住脚步,又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两声。
“昨日伤到了,给你上了药。近几日给你配些清淡的……”声音越说越小,还没说完就两步并作一步向外走,比老婶赶集还匆忙。
苏瑾帛听后也干咳了两声,手戳着跟前的白玉灯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看向林涣暮离去的方向,浮了一丝笑意,又转瞬被浸上苦涩。
他踉跄的扶着桌案起身,身后确实不适,应是伤的不轻。有些僵硬的顺着林涣暮先前经过的路程出了殿,路上还有积水,他一脚踏入湿了靴,泥点溅上裤角,更添狼狈。
苏瑾帛就这样一路扶着宫墙想回走着,若是他那时肯回头看……
林涣暮就在他身后,在金碧辉煌的殿堂前,端着还丝缕冒有热气刚熬好的粥一路看着苏瑾帛离去。
终是侧身将粥泼向一旁冰冷的地上,洒了一片白雾。他转身走回殿内,漆黑的眼瞳垂下,隐隐蕴着寂寥。身后有太监俯身跟上,一副巴结的可笑嘴脸。
今日李随回朝,他要去接他。那颗西北天空的星宿,他将带着唯一的希冀而来,入这蛟龙堕天之阵。
“留给我五年的时间。”苏瑾帛转身看向一旁牵着四蹄踏雪骏马的李随。
“我要让这星宿列张,都因我而改。”
李随怔愣在原地,他看见苏瑾帛笑得仍是那温润的模样,又在看见他的双目时,瞠目结舌。那种濒临溺死死之人抓住顺流而下的枯木的光芒,带着狠戾闪烁着死而复生的疯狂。
“这些年来,你养这一个个棋子,到底为了什么?”
五年间,李随总是问他这个问题。他总是不懂,那人也一直不肯告诉他。
“我要还他一个天下。”后来他终于开口,那是他在写着些什么,一旁太子在背着他布置的诗文,听见两人谈话,向这边望了望,奈何相隔太远听不清。
“那你呢,在这天下里吗?”李随指尖蘸墨,来回碾动。
“不,我只会是送他天下的那个人。”
“你不爱他。”李随抬眼,看着远处背书的太子。
“我从未爱过他。”苏瑾帛放下笔,将笔杆担在一旁,十指交叉。“但我欠他良多。”
他也回头看向太子,那孩子出落的标志,奈何母后去世的早,只留下他一人在这宫中。一个六岁的孩子,肩上的担子未免太重。
“他也是你的棋子吗?”
“不知道。”他笑得狡黠,脸侧隐隐显出酒窝。
那日,太子端坐于前背熟了苏瑾帛给他布置的诗文,口齿清晰,难得的机灵孩子。他点点头,将书册合上,只手托腮看着太子。
“殿下是太子。”太子不解看向太傅,点头。他其实有点怕面前这人,每每背不过诗书就会被他打掌心,起初还会想去告状,但后来发现父皇也不管,反而骂了自己一顿。
“陛下甚是宠爱殿下,不过才总角之年便立殿下为太子。”他似意有所指,但自己丝毫不懂。
“太傅……”
苏瑾帛听太子唤他,对他一笑。
“若日后登基,这李太尉会助殿下守住这天下。”
奈何太子终究不过是个六岁稚童,睁着眼睛懵懂听着。苏瑾帛起身屈膝跪于太子面前,轻轻将他搂入怀。
“你唤我一声叔父。”
太子怔愣,偏头看他。他虽是年幼,但也知是不能乱叫的。苏瑾帛见他不肯,板下脸来,一副他没背过诗书是的模样。
“若殿下不肯,那臣便只好拿戒尺打殿下掌心了。”
“叔……叔父。”
他最怕那戒尺,打的手上道道红印,又疼又痒。苏瑾帛终是如愿,笑得舒怀,轻拍了几下他的头,允他到外面玩。
还有三个时辰入夜,苏瑾帛颓然倒在太师椅上,看着殿堂房梁穿插。他十七岁科考入宫,如今竟在这宫中苟延残喘地过了近十一年,也与他纠缠了十一年。
人生那么久,还有五十余年,怎熬的了。他倚在那里自顾的笑,笑出泪来。
“是啊……怎熬的了……”
“什么熬不熬的?”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林涣暮踏过门槛而入,张望了几眼没看见太子的身影。
苏瑾帛忙咳了几声,不着痕迹的掩去了泪。林涣暮早看见了,不过陪他演而已。
“我想喝粥了,要现熬的。”这些年他俩也缓和了不少,虽说回不去少年时的亲昵,但算能正常的相处了。只要苏瑾帛将满身的刺收起来,林涣暮也宠着他,处处顺着。
他们不过都装成了瞎子,他看不见他的后宫皇后嫔妃,他看不见他与自己武将私下交好。
“陛下。”
“嗯?”
今下午的天气甚是晴朗,苏瑾帛偏头看向殿外,心中罕见的向往。
“这天下很美。”
像是呼出了憋在胸腔中压抑了数年的沉重,苏瑾帛笑得开怀,他看向林涣暮,眼眸中有光亮闪烁。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林涣暮说到一半噤了声,他看见苏瑾帛缓缓的蹲下身去,蜷成一团。他们被春日的暖意所包围,有蝴蝶翩然旋入殿内,最终落在了苏瑾帛束起的法冠上。
“我现在只想过个最平凡的一生,诞生于平凡人家,普普通通的长大,然后娶妻继而生子,最后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可是我为什么偏偏考取了功名遇见了你,怎么就偏偏栽在你手上了。”
“怎么就……出不来了呢……”
他抬头惊飞了蝴蝶,扑扇着薄翅从苏瑾帛的眼前飞过。他偏头看它,似从未见过。
“我从不后悔入这朝廷。”林涣暮目光也随蝴蝶而去,在对方飞及自己面前时,他将双手抬起轻轻而又快速地一合,将蝴蝶囚入掌心。
“正因为我入了这朝廷,才遇见你。”身边人传来一声嗤笑,如利刃直直刺入林涣暮胸膛。
“是正因入了这朝堂,才拥了这天下吧。”
殿外有声音传来,是国师请见。林涣暮看了一眼苏瑾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负手出了宫殿。
“你听了多久?”
林涣暮看着面前国师,他精通占卜神学,终年一身素衫,竟真有谪仙出尘之味。
“为何不告诉他真相?”他声音空灵,抚下了人心中的狂躁。林涣暮从未告诉过他人真相,但唯独这个人,在见面的第二日便窥看了天机。
他曾一度想灭口,又奈何不了他,这人虽是年轻俊秀但病已成坷,早没几年活头。亏他口风极紧,林涣暮就当寻了个知音,留在了身边。
“那跟摇尾乞怜有什么分别。”
国师不理解的皱眉,他长的不似凡人般的妖艳,连皱眉都会令人心疼。
“请陛下明示。
“求他回来看看我伤的有多重,起一点怜悯之心吗?”他言语中尽是自嘲,带着无奈。
“我不屑要,他也不屑给。”
国师垂眸,半晌才再度开口。
“苏太傅的命数……”
“怎么?”
“臣看不清。”他眉头紧锁,当真对其感到头疼。
“他也知晓星象。”在衣摆下国师掐弄着自己的指尖,他第一次见到苏瑾帛这般人。
“并能改命数。”国师未自知,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已然带上了面对不可控时的慌乱。
“你不能改?”林涣暮蹙眉,双手负在身后。
“是臣不敢改。”国师捧手曲腰,不胜惶恐。
这改命数,逆天道,怎是一人命能想相抵的。他是要这天下苍生的命吗?!要这万众生灵来赔付他的因果吗?!
国师终究未敢开口,只是附身垂首,看见靴畔有蚁行过。最终告辞行退,也再未说出半句言语。
火从四面而起,宫闱四角几乎同一时间燃起熊熊烈火。太子哭嚎奔跑,被路上石子绊到重重摔倒在地,一身泥土,锦衣被剐蹭撕裂,膝盖的血从布绸间晕染开来。
身体突然腾空,太子抬头看见熟悉的人,那人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脸颊侧的酒窝若隐若现。
“殿下为何如此惊慌?”他被吓得口齿不清,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天,意思他本在一旁玩,突见四周浓烟腾升,火舌瞬间席卷过来,只好赶忙逃离。
“殿下真是淘气,这火怎事能乱玩的。”
苏瑾帛神情严肃,真当似铸就了大错。太子又忙解释这火并不是自己引起的,他不过是在一旁斗蟋蟀,身边的宫女可以作证。
“那个可以作证的是谁?”
“素荷姐姐!她看见了!”苏瑾帛将太子抱起,单手拖住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道。
“好,待过后臣去问问素荷姐姐,殿下也受了惊吓,臣带殿下回宫。”
他回头望向苍宇,无星无月,自己所在的东南方浓烟漫上了天空,将一切笼罩。
处于宫中西南李随将手中火把抛出,眼中火光明灭。
西北方的游青云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叹出,奈何烟味太重直冲入肺,一时间呼吸不能,咳的胸腔抽痛。
东北角有一女子手牵着一孩子忙向后退,奔跑间扬起的裙摆差点被火舌舔舐,孩子被吓到用稚嫩的嗓音唤了一声,忙被女人捂住了嘴,抱着上了一旁的马车,疾驰往宫门的方向行去。
国师执棋落下,重重磕在棋盘上,指尖被震得隐隐作痛。林涣暮衣衫未整,只是随意地披着,懒散地撑在那里,对宫外的惊慌恍若未闻。
“陛下,这棋……”
“继续下。”
国师抬头,狭长上挑的凤眼清明。
“当真继续?”
林涣暮看着他,被瞪地哑然失笑,也真是他有这够大的胆子,竟敢这样逼问天下君圣。
“下棋就有这般好处,非输即赢,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笑声闷闷地从对面传来,混着夹杂不清的干咳,那国师那袖封嘴却也笑的开怀,他伸手将桌案上所有的棋子一扫而下,乒铃乓啷落了满地。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食指颤巍巍地指向林涣暮,呼吸不畅。
“昏君……昏君!!!!”
他咆哮出声,血顺唇角溢出,滴在了衣襟上。
林涣暮也起身,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踱下来,用手拭去他淌下来的血。
“再脏了可就不好洗了。”他言语轻柔,眼中映出国师的轮廓,却不真切。
“朕曾听过铁马之响,也见过金戈寒光。”
“也嗅过墨香,也品过浓茶。”
“但归天卸甲后的粗茶淡饭,朕还从未试过。”
“我还想见见他煲的粥,尝尝他的手艺。”
他笑的释怀,国师再看不见他眼中自己的身影。他挥开林涣暮的手全然不顾礼数转身便走,行走间隐隐地蹒跚,但最后还是在殿门口生生驻足,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逆天改命的人,你也只知道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