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肖叶

3、第 3 章 六月的伦敦

　　六月的伦敦明净干爽，碧蓝的天空仿佛刚擦拭的玻璃，上面凝滞着一丝丝绞成毛巾状的白云。空气中前几个月的阴冷潮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花的芬芳。阳光下复古典雅的建筑闪闪发亮。
　　木熙家的阳台上搭着紫藤花架，只稀稀拉拉地挂了几串花蕊，到是靠门的几盆金桔花开的旺盛，正晒着半壁斜阳。
　　木熙的专业是分子生物学，他对克隆体的研究充满兴趣。此时他正在房间里做布鲁克教授布置的论文。
　　天色渐渐暗下来，木熙隐隐觉得背后多了个人。他转过头，看到莲沫正倚着门，小巧的贝齿咬住蕾丝边衣领，一手扶住门框往他的方向看。见木熙回头了，她一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木熙微笑道：“莲沫，有事吗？”
　　莲沫低头盯着脚尖，“我做了可乐曲奇，你要不要来尝尝。”
　　木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口气欢快地回答：“好啊，我正想吃点东西呢。”他走过去，温柔地拍一下莲沫的头，“走啦，小呆鹅。”

　　客室里，主要的色调是温暖的橙黄和草绿。不多几件桃花心木的家具，墙上挂着木熙各个时期的信手涂鸦和奖状。
　　木熙一边往嘴里塞着饼干一边口齿不清地称赞道：“不错嘛，莲沫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一定是贤妻良母。”
　　莲沫用左手撑住下巴，看着木熙不雅的吃相，认真地说：“你要喜欢，我就一直做给你吃。”
　　木熙弯起食指敲敲她的额头，笑道：“傻丫头。”
　　莲沫不知道自己哪里又犯了傻，只觉得木熙笑起来很好看，便也跟着傻笑。
　　木熙捞过身旁的书包，拉开链条，掏出一个紫色包装盒递给莲沫，“送给你的。”
　　莲沫疑惑地解开包装带，揭起盒盖，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条紫绸裙。
　　木熙拍了拍发怔的女孩的肩膀，忍住笑意说：“快去换上，让我瞧瞧。”
　　莲沫点点头，紧紧抱住裙子，兴奋地一溜小跑进入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门走出来，脸涨得通红。通过对面的玻璃窗，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乌黑浓密的卷发海藻般披在她的肩上，红润的小凸脸显出水蜜桃般的光泽，绸面的裙子轻裹她柔软的身躯，如水流般从腰侧流淌到膝下。紫色的长裙上用细小的白珠拼成珠花，散在裙子各处。她的两只手羞涩而紧张地抓着裙侧，牵出一条条弯曲的小褶。
　　木熙满意地点点头，他拉起莲沫的手，让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眨眨眼道：“莲沫，你真漂亮。”
　　莲沫的头埋得更低了，脸红的像熟虾，似乎有两股气团从她两耳冲出来。
　　木熙捧起她的脸，微笑着，无比真诚地说：“莲沫，莲沫，做我女朋友吧，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令人心动的旋律，像花的开放，像水的轻吟。莲沫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眩晕，心脏跳狂跳不止。而木熙只是微笑地看着她，耐心等待她的回答。他笃信，莲沫不会拒绝他的。
　　窗外，一轮满月升到半空，清风欢唱着卷过屋檐，风铃发出叮叮脆响，花架上的紫藤花摇下一串串碎影。
　　静默的三分钟后，莲沫颤巍着，用细小的胳膊紧紧抱住木熙的腰，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泪水漫上她的眼眶，她幸福而激动地说：“好啊，为什么不呢？在这个世界上，我除了木熙，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两抹交叠的长影长久而安静地映在地面上。此时，所有曾经的苦痛和忧伤都已远去，唯剩两颗跳动的心，在城市一隅，相互依靠，彼此温暖。
　　莲沫悄悄闭上眼睛。她默祷着：
　　——真神呐，请让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吧。

　　伯灵顿大街上，一间装潢精致的咖啡屋里，不断传出悠扬婉转的苏格兰民歌。浓郁的咖啡香沁人心脾，许多附近大学的学生都乐意下课后到这家店小憩，谈论最近的新鲜事情。离吧台处不远的水池里，有几座造型优美的山石，上面攀着绿色植物，淙淙水流从石缝里缓缓流出，别有风味。
　　木熙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窗边的原木小方桌旁，桌上放着乳白的花瓶，插着一枝橘黄的玫瑰。他们正视彼此的眼睛，望着对方的脸、肩膀和手臂。不断有人从他们旁侧路过。
　　木熙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她的胳膊浑圆细长，额头宽阔，柔和的脸部线条在下巴处收紧，勾成玲珑的尖儿。她那头深褐色的短发并不十分乖巧，总有几缕调皮的小卷发从她耳侧跑出来。而最独特的是她那对碧绿的眼睛，眼瞳周围又有一圈淡黄的虹膜，灵动中带上一抹悲悯的色彩。木熙记得，她说她叫伊诺冯托斯特利。
　　“咳…..请问，伊诺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木熙决定先开口打破沉默。
　　伊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两指抵着，将它推到木熙面前，“这个女孩，你认识吧？”
　　那似乎是张好几年前的照片了，边缘有些磨损，照片中的女孩穿着传统的埃及服饰，抱着满怀的紫罗兰花，笑容灿烂。她身后是大片黄色的土地，高爽湛蓝的天空衬托着一缕缕羽毛般的卷云。虽然她的容貌比现在稚气许多，皮肤稍黑，但木熙还是马上认出来了——她是……莲沫！
　　他脸上流露出不可掩饰的惊讶，目光从照片移到伊诺身上，紧张地问：“你怎么会有莲沫的照片？你们认识吗？”
　　伊诺眉头轻轻一皱，“……莲沫？”
　　木熙拍一下自己的额头，解释道：“这是我给她起的名字，因为她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连名字……她都不愿提起了吗？”伊诺垂下眼皮，似乎在问木熙，又似乎在自言自语。木熙从她身上感受到无以名状的自责和哀伤，但还没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感觉就消失了。伊诺目光坚毅地看着木熙说：“我知道那女孩现在住你家，你明天可不可以带她来见我？现在她有危险，一伙黑暗匪徒正在寻找她，为了她的安全，我必须带她走。”
　　木熙立即警惕起来，“莲沫有危险？你有什么证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伊诺叹口气，“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现在算是她的监护人。”她边说边翻开一个证件，“我是英国皇家科研队的成员，你尽可以相信我。”
　　这个证件是她加入黑暗集团前获得的，没想到现在竟派上用途了。
　　木熙脑袋“嗡”地一下空白了。证件上印有皇室家徽，不可能造假。可是，皇家科研队的人为什么要找莲沫？她们是什么关系？莲沫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起。木熙感到头脑发胀，完全理不清个中关系。但最让他在意的一点是：如果伊诺没骗他，那么，他很可能要和莲沫分开了……心突然慌起来。木熙神色犹豫。不……他舍不得放弃她……
　　木熙握紧放在桌上的双手，正视着伊诺，态度坚决地说：“对不起，伊诺小姐，我不能答应你。如果莲沫有危险，我会保护她。”
　　伊诺忽然笑出来，“你爱那个女孩吧？”
　　木熙眼中的光芒剧烈地一颤，旋即沉默地低下头。
　　伊诺半个身子跨过方桌，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幽绿的眼睛深邃得可怕，“木熙，你不能这么自私，你的爱会要了她的命。你认为那些黑暗分子是凭你一己之力能够对付的吗？别天真了，如果你真爱那女孩，就别让她因为你的自私受到伤害。”
　　木熙仰起头，微张嘴唇，想要辩驳，却无话可说。伊诺说的没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有什么能力去对抗黑暗势力呢？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感使莲沫的生命受到威胁，个人英雄主义在他身上并不适用。他思虑良久，终于做出让步，点头说：“好，我会带她来的……”
　　伊诺如释重负地笑了，她坐回椅子里，啜了一口咖啡，说：“克里希亚图尤思坦——这是那女孩的真实姓名。”
　　“克里希亚图尤思坦……”木熙轻轻地念着，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埃及的金字塔，满天飞舞的黄沙中紫眸晶亮的女孩。过了一会儿，木熙问：“伊诺小姐，为什么你不亲自去找莲……克里希亚呢？”
　　伊诺抬起头看他。木熙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那种忧伤，如浓稠血雾般散开。
　　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