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肖叶

1、第 1 章 “叮咚——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扰乱了玛丽安的美梦。她压了一肚子怒气翻身起床，顶着一头蓬乱的黄发去开门。她拧开门把手，口气恶劣地问：“谁啊？”
　　对方抬起头，递上一个包装良好的食品盒，盒上压着一张外卖单，他说：“这是您定的披萨，请在这上面签个字。”
　　玛丽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一张中国水墨画般淡远精致的脸，高鼻梁，薄嘴唇，穿白色T—恤，外面套着“sweethear”披萨店的红马甲，宽肩窄臀，体型修长，竟十分帅气。
　　玛丽安的火气消了下去，接过单子，一面签一面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呢，新来的员工”
　　“恩，我昨天才到店里工作。”
　　“叫什么名字？”
　　“木熙。”少年客气而有分寸地回答着。
　　“木熙？”玛丽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用笔头抵着尖下巴，蓝眼睛溜了木熙一眼，笑道：“中国人吗，怎么会到英国来？”
　　“请问您签好了吗？”木熙悠悠地避过话头。
　　玛丽安扁扁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她把单子给木熙，接过披萨盒，妙曼地转过身，关门之前回头看了木熙一眼，语气暧昧地说：“下次再来哦。”
　　木熙无奈地笑笑。外国女人一向开放，像这种搭讪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把外卖单往兜里一塞，跨上自行车，返回店里。

　　木熙骑车行驶过牛津街，进入伯灵顿市场大街。他路过美人鱼巨型喷泉、哥特式尖顶石头教堂，路过摆满洋娃娃的橱窗、装潢精致的服装店，路过泰晤士河畔，玫瑰公园…….街上充满形形色色的路人：遛狗的贵妇，奇装异服的嘻哈士，成群结对的学生，各种肤色的外国游客……等等。他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凝视前方，享受着伦敦和煦的风吹在脸上时的舒适感，似乎一点儿也不急着赶回店里。
　　这时，道路前方的拐角处突然跑出一个瘦小的人影！那影子是那么突兀，就像黑白画中突然蹿出的不和谐的彩色。木熙大惊失色，猛握刹车，破音喊道：“小心——！！！”
　　但没来得及，距离太近了！木熙的的车子狠狠撞上女孩的身体，她惨叫一声摔倒地上，木熙的车也翻倒到路边，车轮飞快旋转。
　　木熙几步走到女孩跟前蹲下，看到她正捂着脚，面部线条因疼痛纠结在一起。他急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上医院看一下。”
　　女孩抬起头。一瞬间，木熙对上一双紫色的眸子，那双眸子，充满了深切的怨毒和冷漠。木熙有刹那的失神，就在这间隙，女孩突然站起来跑走了。
　　木熙回过神，对女孩的背影伸出手，“喂，等等，你的伤……..”
　　他话音未落，女孩脚一歪，整个人往□□倒，头磕到路上的突起，昏死过去。
　　木熙赶紧跑到她旁边，拍拍她的脸道，“喂，你怎么了，醒醒，喂……”

　　病房里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架，白色的被单，躺在床上的女孩也是一脸苍白。床架上挂的药瓶里的营养液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身体里。木熙坐在床边，双肘低着床沿，十指交握，下巴搁在指背上，脸上写满担忧。
　　“唔…….”这时，女孩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呻吟，缓缓张开了眼睛。
　　木熙一个激灵站起，俯下身罩住女孩，两只手撑在她耳边，舒展开一个笑容：“你醒啦？”
　　女孩惊了一下，慌乱地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紫晶晶的眼珠警惕地盯着他。
　　木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回凳子里，搔搔头笑着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刚才我看你昏倒了才把你送来医院的。医生说，你是饿了几天，营养不良，加上受了点撞伤才会昏迷，等输完液就差不多可以恢复了。对了，忘了称呼自己，我叫木熙。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似乎放下心来，面色松了些，只还不敢作答，模样看上去木木的。
　　木熙又问：“你家在哪里？你父母呢？他们联系电话是多少？我想给他们打个电话说说你的情况，好叫他们来接你。”
　　女孩的脸上突然现出深深的哀戚，那种浓烈的感情出现在她白纸一样的脸上，显得极不协调。过了一会儿，她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呢喃道：“我没有家……”好像在回答木熙，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女孩出院后木熙只好把她带回自己的住处。他住在贝克街某一公寓的三楼356室。房东福特太太是个特别友好的老妪，她儿女常年不在家，孤独的老人见了木熙感觉很亲切，便常常和这中国小伙子唠嗑几句。今天看到木熙带了个女孩回家，老太太一笑，整张脸的皮肤都皱起来，“哟，小家伙交女朋友了呀，对象还挺漂亮。”她一面说一面用那双灰色和气的爱尔兰人的眼睛仔细打量女孩。
　　木熙瞬间红了脸，赶紧辩解说：“福特太太别开玩笑了，她是……她是……”他一急，眼珠子转了转，脱口而出道：“她是我妹妹。”
　　说完，木熙也不管老太太的反应，拉起木偶一样呆呆傻傻的女孩走进房里，匆匆锁上门。独剩福特太太在门外抿着嘴笑。

　　木熙手脚麻利地给女孩收拾出一个小房间，接着从旧檀木箱里翻出几件过时的女式长裙，递给女孩说：“这是我妈的裙子了，款式老气了些，你先凑和着穿，等我的奖学金发下来了再给你添些新衣服。”
　　女孩抱着衣服看木熙里里外外地忙活，紫色的的眸子静静的，不知在想什么。她把下巴埋进衣服里，犹豫地问：“那…….你妈妈现在在哪里呢？”
　　“哦，两年前爸爸生意上出了点事，妈妈就随他先回国了。”木熙口气爽朗，“我因为学业关系，只好留在英国。还有我妹妹……”说到这，木熙不由顿住，动作也慢下来了。他的头低了些，脸上出现少有的哀伤，“我妹妹从小身体不好，好几年前就去世了。”他说着，不禁露出苦笑。曾经他以为他会一直记着这个可爱的妹妹，带着这份宝贵的记忆进入棺材。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回忆起妹妹的音容笑貌。那种感觉就好像心里空了一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这时，女孩突然快步走上前，抓住木熙的手,口气急切地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的情绪是如此激动，呼吸急促，以至于木熙都能感受到她的双手的颤栗。他心中大惑不解，脸色恍恍惚惚道：“莲沫。她叫莲沫。”
　　“莲沫……”女孩重复这个名字，苍白的瘦弱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木熙不知道怎样去形容女孩那古怪而奇异地神色，仿佛沙漠中的困兽发现了绿洲，垂死的病人进入了新世界。她用异常欢快的语调请求他：“我可以使用这个名字吗？”
　　木熙一脸错愕地看着女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怎么会有人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女孩稍退一步，低头盯住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我想当你的妹妹，以后，我们就是亲人，好吗？”
　　她的声音很小，木熙俯身侧耳才能听清楚。
　　淡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莲沫的半边身子都染上了这种温暖的华彩，她的睫毛半垂着，眼神期待而又害怕。
　　木熙心头一软，伸手怜惜地揉揉女孩的黑发，嘴边拈起一朵笑容，答应道：“好啊，莲沫。”

　　莲沫是个十分乖巧的女孩，在木熙上学或外出打工期间她会主动把家里收拾干净，准备晚饭。
　　她极懂得察言观色，木熙的或喜或怒，或消沉或兴奋，莲沫都能敏感地察觉出来，并作出恰如其分的反应。有时她坐在椅子里，以一种极讨好的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木熙。每当这时，木熙心中就会一噎，十分难受。他不知道女孩以前发生过什么，竟会使她流露出像小狗一般可怜兮兮的，害怕被主人抛弃的神情。
　　“莲沫。”这天晚上，木熙做完作业后朝莲沫招招手，拍拍身边的圆面木椅，叫她过来。
　　莲沫放下手中的扫把，乖乖的走过去，坐住，双手放在膝盖上，顺眉低眼。
　　木熙叹口气，说：“莲沫啊，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拘谨。”
　　莲沫突然紧张起来：“我做错什么了吗？”
　　木熙头一扬，想要大声笑出来。她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会让她有这样的误解。但他低头看到莲沫青白的小脸，认真怯涩的表情，顿觉心中打翻了五味杂瓶，感到荒谬且悲悯。她的过去把她折磨得怎样的敏感尖锐啊。木熙转个身，和她对坐着，耐心劝导：“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表现得很好，莲沫。但我希望你更活泼些，生气也好撒娇也罢，像普通的女孩们一样，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方式，不要处处都那么小心翼翼，你能明白吗？”
　　莲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木熙轻拍了拍她的肩，说：“好了，时间也晚了，你去睡吧。”
　　莲沫点头，起身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木熙一眼，才安心地去休息了。

　　莲沫的成长是一点一滴，极其缓慢却真真实实进行着的。木熙看着她日渐丰富的面部表情和慢慢丰润起来身体，感到宽慰和高兴，颇有些“我家有女初成长”的自豪感。她甚至在福特太太那儿找了一份工作，替老太太照看她的一群鸽子。
　　时间久了，福特太太愈加喜欢莲沫，时常嚷着要让她到自己那里住几天，但莲沫不愿意。福特太太就趁着到木熙家的时候揶揄他们两个：“哦，木熙，你可有出息了，是用了什么好方法让女孩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啊。”
　　莲沫尴尬的扎煞着双手站着，木熙则因为被老太太调侃惯了，只是耸耸肩一笑。
　　有一天，木熙放学回来的时候，在走廊看到福特太太屋里的门洞开着，莲沫正吹哨叫回鸽子。天边布满绚丽的彩霞，红一层黄一层紫一层地堆叠着。漫天霞光把莲沫照得斑斓生动，一阵鸽群飞扑下来，停在窗边墙角，莲沫的手上、肩上。她举起一只白鸽，头略微向上仰着，脸上扑腾着温柔灿烂的笑容。
　　木熙呆住了，他以为，那一刻，他看到了世上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