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了今生》九州倦客

1、画像 “一切都会

　　远离了城市，白墙绿瓦，绿竹成荫，小河环绕村子而过，柔嫩的柳丝低垂在河边上。如此美景，熟悉且又陌生。段锦夭只能把车开到山路口，前面还有一段崎岖的山路得步行。
　　这一路，她觉得走了好久好久，她想起小时候住在这里的日子，闲来无事就去河里抓条鱼，找螃蟹回来给妈妈和爷爷邀功，惬意得很。不过她自从四岁时离开这里就再没回来过了，因为这个地方曾经让她怀念，以及，痛苦。
　　如今，她终于下定决心回到这里，她觉得她已经能接受这一切了，毕竟没什么能让时光把它留下。
　　到了爷爷的屋子，段锦夭的目光便被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像吸引，这画上女子虽比段锦夭更为明亮动人，且身着古装头戴发簪，但五官及眉宇间的气质与段锦夭甚是相似。段锦夭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画中人，似是透过画探着灵魂。
　　“和你很像吧。”不知爷爷何时走到了段锦夭身旁，或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
　　“还真是很像，她是谁啊？爷爷你画的吗？”
　　“我哪会画画，这画在你四岁时不知从哪里就落到家门口了，我便收着了。后来你慢慢长大，而且跟这画里的人越来越像。你走后因为很少去城里看你们我就挂出来，当做看见你啦。”
　　段锦夭目光有些躲闪，“那爷爷你能让我带着这幅画吗？我好像挺喜欢的，嘿嘿。”
　　“你要是喜欢就拿着吧，这也应该是你的东西。”
　　段锦夭和爷爷聊起幼时趣事，却都总闭口不提那个本该是她最亲的人，吃完晚饭，天色渐渐暗下来。
　　“爷爷，我接你去城里住段时间吧，好照顾你，爸肯定也想你了。”段锦夭哀求道。
　　爷爷却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城里我住不惯，你们过得好就好了，管我这身老骨头干什么？”
　　段锦夭无奈拗不过，只道:“那好吧，我回去接我爸，过几天一起来看你，我就先回去了。拜拜爷爷！”
　　“你等等。”他转身进屋，段锦夭以为爷爷想跟她走了，进去收拾东西去了，可过了几分钟，爷爷出来手里拿了个电筒和卷起来的那幅画像。“看这天也快黑了，前面那段路不好走，你带上手电筒，小心别摔着了。”他眼里的担心很明显，停了几秒又说：“要是怕黑，今晚就睡这儿，明儿早再走吧。”
　　“没事儿，我过几天就和爸一起来，等我们哦！”段锦夭接过手电筒和画像，沉甸甸的。她转身离开，不敢看他那眼里的担心，落荒而逃。
　　她发现在她以为自己够强大时，揭开旧伤疤，还是会痛。她不想再待在这里，这个让她第一次得到温暖，又失去的地方。
　　天逐渐蒙上一层黑纱，段锦夭打开了手电筒，照亮前面的路，寂静得让人害怕的山路，偶尔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几声，她却更加感觉背后透着一丝丝凉意，于是加紧了脚步，没想到脚下一滑，踩到了一旁蓬起中空的杂草丛中，整个身体极速地往下坠。但她一只手潜意识地握紧了那副画像，也不知是为何。她的另一只手想抓住枝条之类的东西，却都是松的，一拉就断，脸被枝条刮了几条血痕，指甲缝里全是泥巴，最后还是掉了下去。段锦夭只觉得眼皮特别沉，睁也睁不开，额头上似乎还有热热的液体。画像也落在了一旁，绑着画像的绳子断了，画像就打开来了。
　　此时，段锦夭像是一周没睡觉似的特别想睡着，可她知道她不能睡，如果睡着了可能就永远也醒不了了。她竭力找着口袋里的手机，却找不到，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掉出去了。没办法求救，她会死掉吗，可是她真的好想睡觉，舒服地睡一觉……
　　就在段锦夭闭眼之际，散落在一旁的画像突然发亮，迎着洒向大地的银白月光，用星星点点的光芒围在她的周围，照亮了整个夜空，亮得直逼人眼睛。光亮又逐渐减弱，或是说在慢慢消失，段锦夭的身体也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不见似的。
　　光亮彻底消失之后，什么也不剩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她为什么没有脸？太吓人了。”
　　“你看那个人！天哪，她为什么没有五官！好恐怖啊！”
　　……
　　二十三年前，段锦夭出生在每个人惊恐害怕的目光之下。
　　她一出生便没有面容，没有五官。
　　他人的指指点点，风言风语，都让这个普通家庭的生活受到干扰。段锦夭的爸爸带孩子到医院检查无果，决定将她和她妈妈一起送到乡下生活，他也不想他的孩子和妻子日日承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终究这是他们的孩子。
　　段锦夭从生下来不久便和妈妈到了爷爷家生活，年少懵懂的她并不懂这一切为何，仍是生活在妈妈和爷爷宠溺的目光下。
　　四岁那年，似乎一切都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她的妈妈看着她时目光不再是宠溺，而是空洞，无神，虽然每天正常作息，也仍把段锦夭照顾得很好，却从不说话，似乎她生活在了自己的思想里。
　　与此同时，段锦夭逐渐显现出五官，面容也逐渐清晰，只是别人看过她的脸后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样。
　　段锦夭并不懂，只是觉得妈妈变了，自己也变了。
　　她的爸爸知道后，忙把她们接回城里，并带母女俩去医院检查，还是查不出病因，不同的是，这次是两个人。爸爸工作养家，同时还要照顾年幼的她和呆傻的妈妈。段锦夭觉得爸爸也变了，变老了。
　　段锦夭开始像正常孩子一样学习生活着。虽然别人对记不住她的样子感到疑惑，她总是笑着解释说她长得太大众了，不能让人一眼记住。
　　直到她十八岁那一年。
　　段锦夭度过了她的高中生活，迎来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阿夭，妈妈很抱歉让你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下这么多年，本来，你可以早些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可是妈妈却自私地想多陪你几年。看着你笑了这么多年，妈妈知道其实你内心很痛苦。现下，你也成大姑娘了，妈妈也不忍心继续陪着这样的你。你安心读完大学，出来找个好工作，如果遇到对的人就好好珍惜，知道吗？”
　　段锦夭一整天都呆呆地看着屋子里倒下的妈妈和这张纸条。她不明白这一切为何，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这么无缘无故。
　　她摇着妈妈的身体，“妈，你干嘛呢，别吓我……妈，你起来啊。我求你了妈，我求你快起来好不好……你快起来啊……”接着眼前便是一片天昏地暗。
　　段锦夭醒来时一言不发，她只是偶尔看着爸爸头上愈来愈多的白发，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打理完妈妈的后事，她和爸爸相顾无言。半夜无眠时，爸爸房间灯光下佝偻的影子，轻微的抽泣声，都让她心如蚁噬。
　　一晃四年而过，这四年里，段锦夭很少笑过，她将妈妈的死归咎于她自己。似乎是从妈妈离开的那天开始，段锦夭完完全全变成正常人，再也没有人说她没有五官，再也没有人看过却记不住她的模样，都是因为她……
　　段锦夭大学毕业后开始在一家公司工作，仍是少话。
　　“阿夭……”爸爸突然唤她，嗓音如此苍老。段锦夭抬起头，静静看着他良久。她不曾发现，爸爸何时这样老了。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白色的发丝，内心积攒了四年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她冲过去如孩童一般蜷缩在爸爸怀里，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爸爸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切都会变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自从那天起，段锦夭慢慢开始释怀，努力工作，也努力生活着。她开始笑，她要笑，因为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另一个世界的九霄之上，凌霄宝殿之中，玉皇大帝正襟危坐与诸神众仙议事，“前日的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现下是要把曜早日捉拿回天庭，若水仙子，是也不是？”玉帝别有深意地看了若水一眼。
　　“玉帝说的极是。”若水咬着唇回答道，双手发着抖。“那好，既然是若水仙子发现此事，朕便命你即刻寻找曜的线索并将其捉拿回天庭，不得有误！各位，可有异议？”
　　众仙见玉帝怕是有意为难若水仙子，不敢再多说什么。她捏紧了双拳，回道:“是，若水领命。”
　　“冥飞将军。”
　　“在。”
　　“曜出世后，人间更是妖孽纵横，胡作非为，朕命你继续下凡除妖，以免三界大乱。”玉帝义正辞严地说道。
　　“是，冥飞领命！”
　　等诸神众仙纷纷散去后，一位身穿墨绿袍子的男子上前，相貌儒雅却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他站在玉帝面前，双手抱拳:“玉帝，吾妻已去，沉沂的情意虽断，但思念仍存，可否允许沉沂下界寻画，算是找个最后的念想。”
　　“寻画？你所作之画无人能及，何须再寻。”
　　“请玉帝恩准！”沉沂并不作何解释。
　　“那若是取了你的记忆，只留寻画的目的于你脑海中，可还愿意？”
　　沉沂略有迟疑，最后却是答了愿意二字。玉帝听到这个答案虽是意料之中，还是无奈叹了口气，说道:“你打算何时去人间，那时就把你作画之笔交与我。”
　　“明日。”说完，他便离开凌霄殿，做着将要忘记他妻子的准备。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说来从她离开后人间已经过了两年了，想必已经投胎转世，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回无镜之魄，还有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那副画。他相信，他定会在看到那副画的时候就会想起她的，就可以去找她了。
　　段锦夭此刻身处在黑暗中，周围空无一物，突然间黑暗变
　　幻成了一片仙境，可她却站在一块漂亮的大石之上，脚下是层层浓雾，望不到底，她正想退后，但是身体却无法控制，往前跑去直直往下跳。段锦夭吓惨，转过身想攀住石头，面前却站了很多人，有白发白胡须的老人，也有貌美的女子，可这些人为什么不救她，而是眼睁睁看着她掉入模糊的浓雾之中。
　　段锦夭感觉这时和之前在山路掉崖的感觉一模一样，身体极速下坠，心都快跳了出来，可就在这时，她又突然身处在一个房间里坐在一张桌子面前，桌上着一幅画卷，好像就是爷爷给她的那一幅，旁边还有一面不同寻常已裂开的镜子。可身体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样想着，却是头痛欲裂，昏了过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