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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金陵,忆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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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忆春楼
此金陵并非我们熟知的那个“金陵”,它在两年之前名曰“萧城”,因为改朝换代的缘故,现在的国主将原来的名字改作了如今的金陵。当今的国王姓花,传说是周文王之后,后来随着封地的名字,改姓花。花氏一族原在萧国也是名门望族,只因不满前朝成王荒淫无道、冷酷残暴,故而振臂一挥,天下人继而响应,推翻了成王的统治,获得当今的南齐天下。(此乃外话)
“听说新来的花魁柳真真美若天仙,那长袖一舞,宛如仙女下凡啊。
“是啊是啊,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小嗓子,一开口跟百灵鸟似的,听得人浑身酥酥的,连站都站不住啊。
“我还听说啊,她那双眼睛跟会勾魂似的,被她看过一眼啊,就是死了也愿意。
“只可惜啊,这个真真姑娘倒是奇怪得很,一直轻纱蒙面,据说没几个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又卖艺不卖身,看来要一卿芳泽还是有些困难的。
“别再妄想一亲芳泽,她要能多看我一眼,我都愿意折寿十年啊。
“快看快看,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楼下的无非就是那些有钱没处花,又不务正业,整天寻芳问柳的公子哥和王公大臣们。朝代更替又怎样?百姓生灵涂炭又如何?他们只自顾自的寻欢作乐、夜夜笙歌。
“我的真真宝贝儿哦,你倒是快点啊,外面的客人都等不及了。”于妈妈一脸堆着笑,一边催促着。
“来了来了,马上就好了。”小婢女铃铛回应着。她是柳真真一直带在身边的婢女,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就在一起,除了那段日子因为身份特殊无法跟着柳真真的日子之外,她们一直形影不离。铃铛比柳真真小一岁,柳真真一直拿她当妹妹看,这一次青莲夫人把柳真真安排到忆春楼,小铃铛自然也跟着过来了。
望着满满一桌的珠宝首饰,柳真真丝毫没有佩戴的兴致,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得佩戴点什么。寻了一遍,眼神被梳妆台旁边的一盆开得正好的红梅吸引了,走过去折了一枝示意小铃铛帮她带上。小铃铛的手真是巧的很,柳真真这发髻梳得精巧别致,一枝红梅斜插入发髻中,倒也相得益彰。
“小姐,去吧。”小铃铛帮柳真真理了理衣裙,搀着她右臂一同走出房间。
接下来的事情无非就是开价、讨价还价、价高者得。虽刚入青楼没多长时间,但倒也看过几次这样的场面,在这里,这些或身不由己、或乐在其中、或像柳真真这样有使命再身的女子们像一件件商品一样任人挑选。柳真真站在高高的楼梯上面俯视底下的人们,他们中有春风得意的新晋权贵,有口口声声为前朝鞠躬尽瘁的遗老遗少,有浑身铜臭脑满肠肥的商贾……都是些外面光鲜亮丽,内心里污秽不堪的人。虽然过来时日不长,但她已经将他们的丑态看尽。外人面前温文尔雅的公子哥,说不定私底下就是对你动手动脚想要趁机轻薄的登徒子。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肱骨之臣,私下里可能就是双眼色眯眯想要把你生吞活剥的无耻之徒……一个一个的伪君子!
思及如此,柳真真没了继续观望的兴致,索性闭上眼睛,放空一下脑袋。前些天师父交代给柳真真的这个任务,本也是柳真真不想接受的,但一想到国仇家恨,柳真真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了,那个人就是师父,所以不管愿不愿意,柳真真都只能对师父言听计从。
不过倒也奇怪,师父虽然已经给自己易容成现在的样子了,却也一再交代要以面纱蒙面,即使是这样,柳真真的艳名倒也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金陵城。
虽然柳真真只卖艺不卖身,但今日是柳真真来忆春楼之后首次正式接客,忆春楼居然聚满了人。王妈妈用那双狡黠的眼睛扫视一遍楼下,嗯,不错,果然大半个金陵城的有钱人都来了,这笔买卖指定大赚。
前几日一个蒙面女子领着蒙着面纱的柳真真和小铃铛过来,说是要将她们安置在忆春楼。有女子来青楼卖身,作为老鸨的王妈妈自然是高兴,但那人开出三个条件:一是卖艺不卖身,二是不限制柳真真的自由,她愿意见的客人就见,不愿意见的不能强迫她见,三是除非有人愿意为柳真真在忆春楼外面跪上三天三夜,否则柳真真不取下脸上的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第一二条自然是没有问题,第三条可让王妈妈有些为难了,身为青楼女子,就是以皮相来吸引人,要是不看她的真面目,怎么知道她是美是丑,是仙女还是夜叉呢。那领头女子叫王妈妈只管放心,保证柳真真在忆春楼不会让她吃亏,只会让忆春楼名噪金陵。临走还扔给王妈妈两锭金锭子,王妈妈自是见钱眼开,二话不说便留下了两个年轻女子。谁知第二日,便一夜之间忆春楼柳真真的名字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我出五十万两!”一个声音响彻整个忆春楼,随着短暂的沉寂之后,下面开始议论纷纷。那个声音将王妈妈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眼中顿时闪烁着极其灿烂的光芒,仿佛眼睛中满是金子在闪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王妈妈脸上笑成了一朵盛极的花,扭着纤细的腰肢快速走到刚才叫价的人面前。王妈妈本就不老,因了这些年的阅历只让人觉得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柳真真也因了那声音,眼睛蓦地睁开了。
楼下一时间便炸开了锅。
“五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啊。
“五十万两啊,只求听花魁唱唱曲,看她跳跳舞。
“太不值了,太不值了。”
…………
不知道那位愿意为花魁折寿的公子是怎么衡量十年寿命和五十万两白银的,也不时发出种种不可置信和满脸“那人真傻”的表情,这一个个在来欢场买笑的公子哥就是这样,说说罢了,真要做起来,别说跪上三天三夜,估计连三个时辰都不到就纷纷退缩了。王妈妈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说实话,对这位花魁的真面目,她也是十分好奇的。
“散了散了,散了散了——”王妈妈站在那群人中间左右挥了挥手中的丝帕,笑着驱散刚才因为柳真真而聚集的人群。
底下的公子哥做鸟兽散,各自寻各自的乐子去了。
原地就剩下刚才叫价的公子和身旁一位愣愣看着柳真真的公子,她认得他,他就是当今太子——花逸尘。
柳真真不知道她看到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四目相对时,她无法辨识她当时的情绪,是悔恨?是怨恨?是仇恨?或者更多?放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看不到时间的尽头,就这么对视着,她在读他眼中的情绪。惊喜?他看到她怎么会有惊喜呢,这是不可能的。是不敢相信?对,他应该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当着他的面跳下龙脊山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人在用力拉扯柳真真的衣袖,柳真真回过神来。
“小姐,你没事吧?”小铃铛轻声在柳真真耳边说了一句。
“没事。”柳真真朝小铃铛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公子这边请,”于妈妈已经领着两位公子进入了柳真真的房间,转过身她我说,“真真,你就好好伺候两位公子,老身先告退了。”
柳真真向于妈妈轻轻施了个礼,便慢慢踱进房间。
“两位公子是想听曲儿呢,还是想要奴家献舞呢?”柳真真边说边往屋内走,并未示意他们进去。
“两位公子里面请。”小铃铛毕恭毕敬地招呼他们。
“赏芳。”花逸尘旁边的公子饶有兴致地研究起柳真真房间的名字来。
忆春楼每个雅间都有名字,都是以花的名字命名,比如刚上楼的那一间是忆春楼以前的头牌住的,名曰“芍药”;隔壁的一间叫“芙蓉”。柳真真比较喜欢清静,不喜太吵杂的地方,所以选了走廊尽头的这间靠水的房间,原名叫“荼蘼”,自己改作“赏芳”。其实这间房是整个忆春楼最大的一间,同时也是最好的一间,一入门是个厅,用于会客,两翼各一个内室,用于主人和婢女休息。这个厅后面是一个建于水上的小榭,小榭的门隐藏在柳真真的闺房之中,用一扇屏风挡住,现在是寒冬,所以不常开。原本这个房间一直空着,柳真真来之后跟于妈妈央来,她倒也痛快答应了。后来听说,这间房子一直空着的原因是这间房子不干净。柳真真想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哪里会忌讳这些,倒是因了这个缘故,忆春楼里没什么人过来串门,倒也是清幽之地。
“赏芳。”柳真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半是确认半是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是了,小姐貌美如此,又清逸如此,自是可远观不可亵玩啊。这个‘赏’字用得极妙。”那位公子边说便露出得意之色,好像他说的的确就是那么回事似的。
呸,柳真真心里唾了一口,心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只是一个风尘女子,清逸自是谈不上。至于貌美,公子甚至都不曾见过真真的面貌,又从何谈起呢?”柳真真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内室。小铃铛迅速将内室与外室之间的珠帘放下来,走过来侍琴。
“柳小姐,我们今日不听曲儿,我们今日只谈风月。”那位公子边说边走到外室的桌边坐下,笑容满面的说。
小铃铛转头看了看柳真真,柳真真示意她把琴收起来。虽然极不情愿,但是师父把我安排在这里,自然是有她的打算,既然要装,肯定也是得有几分像的。青楼女子,自然是不能拂逆客人合理要求的。
“请问公子想谈什么风月之事呢?小女子洗耳恭听。”柳真真依旧坐在内室琴桌旁,半分没有想要走近他们身边的意思。
“本公子花了五十万两白银,难道柳姑娘都不先问问本公子姓甚名谁?”那位公子倒也随意得紧,自顾自走到珠帘旁,准备掀帘进来。
“轩朗,不可。”花逸尘拉住了那位名叫轩朗的公子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掀帘而入。那位公子方才把帘子放下来,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是小女子失礼了,请问两位公子怎么称呼?”柳真真依然端坐琴桌后,不动声色地说。此时琴桌上多了一杯茶,是上好的雀舌。小铃铛跟了柳真真这么多年,她最喜这种茶,小铃铛自然是知道的。
“在下花逸尘,这位是尹轩朗。刚才多有冒犯,请姑娘见谅。”花逸尘揖了一揖。
虽然柳真真花了一年半时间愈合伤口,平复心绪,本以为见到他心里也不再会起半点波澜,但当她听见“花逸尘”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小铃铛看出了柳真真的异样,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师父这样安排的意图,难道是让柳真真再次邂逅这个她一辈子也不愿再见一眼的人?有时柳真真会觉得师父非常狠,她可以把你看的通透然后毫无预兆地揭开你的伤疤,撒上一把盐,然后告诉你,你必须承受,因为这是你的使命。
虽然有点失态,还好才那么一瞬间,隔着帘子,柳真真相信他们也没有注意到。
“花公子、尹公子有礼了!”柳真真起身作了一个揖。
两位公子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回了一个礼。
花逸尘倒是没什么话,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柳真真和尹轩朗的对话,偶尔埋头思考一点什么。尹轩朗的话比较多,天文地理乱说一通,风月之事只字未提。不过这样也好,柳真真也不喜欢谈论那些风花雪月之事。不过从与他们的谈话中了解到,这位尹轩朗是花逸尘的表弟,家里从商,祖上福荫,又借了政变之事,大发其财,现在可以说是富可敌国。当然,前朝刚灭,新政才建,政局商不稳,花逸尘跟这位表弟亲近倒也没有什么奇怪。
“尹公子肯为小女子花五十万两银子,小女子自然是万分感激公子抬爱,”不知道怎么就聊到这个五十万两上面了,柳真真还是有点累了,不想接着聊下去了,她知道怎么结束这席谈话,“不过公子可知,现下正值隆冬,外面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您的五十万两于您只是九牛一毛,但于他们,却是关乎生死。”
尹轩朗和花逸尘显然还没有明白过来柳真真的话锋为何转得如此之快,小铃铛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柳真真今天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么异常,这些话显然会引起两位公子的不快,她脑袋瓜子倒也转得挺快,立即打圆场说:“小姐今天有些累了,所以说错话了,两位公子莫怪。”
尹轩朗显然是有点不服气,但是被小铃铛这么一说,也不好发脾气,站起来拂袖而出。花逸尘正准备追上尹轩朗的时候,柳真真叫住他了,“知道为什么叫‘赏芳’吗?我相信以花公子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想明白的,小女子在这里静待公子的答案。”
花逸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赏芳。
这一年半,柳真真倒是没有多大变化,花逸尘却明显清减了,脸上也不复从前的豪气和俊逸了。柳真真想他必不会因为她而变成这样的,可能是新任太子的水土不服吧。
一代新朝换旧朝,一代新人换旧人,世事本就是这么无情,现实本就是这么残酷,换了也罢换了也罢。人们总是羡慕王家有权有势,生活奢靡,但是谁又了解王家的勾心斗角、人情冷淡呢?父子亲又能怎样,一旦威胁到权利威胁到地位,亲父子也能成仇。夫妇顺有能怎样,一旦权欲蒙蔽了双眼,夫妻也能反目。你们不是想要这个江山吧,那你们就去坐吧,看你们能坐多久,看你们如何能坐踏实。
“小铃铛,再给我泡杯茶吧。”柳真真将杯子递给小铃铛。看到柳真真今日的异常,她倒也没有多问,乖乖的去泡茶了。
花逸尘,我看你还能笑多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柳真真趴在桌上恨恨地想。旧时的伤口又忍不住抽疼,不是已经好了吗?即使有伤痕的皮肤都被师父都一块一块剜去,给柳真真换上了一张完美的人皮,现在从外面看,自己不是已经丝毫没有伤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