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毓晨

3、轮回劫（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断断续续从那个照顾我的女孩子嘴巴里，套问出了想知道的一切。

　　首先，我估计的没有错，我身在的地方，真的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时空。怪不得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没有感到撕裂的痛，却好像摔进了水里。大概就是我感到清凉的那一瞬间，我进入了这里吧。唯一值得我庆幸的是，我掉下来的时候，带了自己的身体过来，虽然现在受损颇重，但是我自小就严格锻炼，恢复能力也强的惊人。没几天我就能自如行走了，当然体力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个救我的青年，名叫沈逸川，而照顾我的美人儿，则叫越若。越若和她父亲隐居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两年前她父亲过世，她因为习惯了这里平静悠然的生活，也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是少见人烟的深谷，如果没有那沈逸川和他身上的灵药，大概我还真是生死难料。

　　对于这种阴差阳错的安排，尽管小若认为我应该感激涕零，但我的反应仅是勾起嘴唇。

　　这样都死不了，我的命格，真是硬的匪夷所思。

　　我很喜欢越若，也许是因为她是我在这个时空第一个看见的人，向来不与人亲近的我，对她有着难得的信任。这女孩确实十分讨喜，聪慧活泼，善解人意，解语而不饶舌。

　　“人辰，醒了没有？”越若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

　　我慢慢拿木梳梳理自己一头丝发，拿发带束起。

　　越若似惊骇又似好笑的看着我：“人辰，你束发的方式好像男孩子！”

　　我撇嘴，看她那一头如云秀发，挽成漂亮的发式。先不要说我在技术层面的不过关，把头发挽成那样精巧繁复层层叠叠的样式，首先，就不够长吧？说来羞愧，好似沈逸川的头发都长过我。

　　“我不会绾女子的发式，就这样将就着吧！”我无视越若热情要求教学的眼神，前天她教我穿衣就教了足足一上午，后来看我的眼神有点向看雏鸟，充满怜爱，十分之难以消受。

　　她携着我的手向厨房走去，笑语如珠：“今天你大概可以吃除了粥以外的东西了，沈公子昨天打了两只野兔，我料理了，你中午多吃点儿补补身体，看你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无言，想着要不要告诉她我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肤色本就白皙异常。

　　经过偏厅的时候，刚巧碰见了沈逸川。他一袭白衣，神清气爽，正捧着书卷研究。我心里一动，走过去伸出手：“借我看看。”

　　他讶然，神色怀疑：“你识字？”

　　“未必。”不知道他们的文字是不是就是中文。

　　我从他修长白皙的手里接过书卷，好似是人物传记，我匆匆扫了几眼，啧，无趣的文言文。我安心了，好歹还没沦为文盲。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

　　越若和沈逸川的神情如出一辙的诡异，我缩了一下脖子。难道他们这里的风俗是识字的女人要抓去浸猪笼吗？

　　沉默了半晌，我呐呐的问：“女孩子就不能识字吗？”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多。普通人家是没有那个钱送女孩入学堂的，何况，天朝民风并不开放，就算父母想送，也未必有学堂愿意接受。单独请西席教授，那是大家小姐才有的。我倒是因为爹爹识字，因缘巧合也认得几个字。”越若缓缓的向我解释。

　　“喔，既然没什么奇怪的，那我们就去厨房吧。我饿了。”我不在意的挥手，心里暗暗冷笑，这重男轻女的风气倒是没什么差别，光这一点，大概就可以令我在这里适应良好。

　　曾经在野外受过生存训练，因此我对于下厨倒不陌生。这里的佐料不足，不过我向来擅长的就是用最简单的材料烹制出可以入口的食物，倒也不用怕太失水准。

　　兔肉本身腥膻味儿不重，处理起来比较简易，倒是鱼肉麻烦点，我皱起眉思索。

　　“好了，你身体还没好，这里哪用得着你啊。你先让让，还是我来弄吧。”越若含笑着把我往外推，似乎认定了我不擅厨艺。

　　不是我说，越若的厨艺比起一手教会我做饭、伺候了我将近十五年的大厨来说，所差的档次不是一点点可以形容。我虽然没有拿过厨师证，但是在英国的时候进中餐馆打工的时候，要是客人太多也可以代打的。

　　但这里从食材到佐料，确实差了不少，连工具也是差强人意。

　　我走到前厅，沈大公子还在看书，当真是姿态优雅宛若谪仙。我想说，在别人家白吃白喝还摆出一副老爷姿态，他怎么好意思？我都忍不住想膜拜他。

　　念在他救我一命的份儿上，我拍拍他的肩膀：“喂！”

　　“有事？”他对我从来不像对越若那样客气到虚伪，反而经常用研判似的深邃目光盯着我看。而我反正在现代X光打多了也没觉得什么不适，照旧泰然自若。

　　“能不能帮帮忙？越若在做饭，我想我们应该予以援手。”不援手当然也可以，但是她煮出来的东西真的只是差强可以入口。长此以往，我怕我饿的胃神经痛。

　　“君子远庖厨，做饭是你们女人家的事吧？”他浑然没觉得不妥，理直气壮的眼神简直有点天真。

　　我太息：“您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公子，越若她没有那个理由伺候你。是我们赖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

　　他被我说的有点讪讪的，竟然开口请教：“那我们要做什么？我不大会的。”

　　“喏，你劈柴，我去准备点材料。”还算孺子可教，我不打算难为他。

　　“柴等下我回来劈，我跟你一起去。”

　　我诧异的扫他一眼，他解释：“这里是山谷，常有野兽出没的。你一个姑娘家，又大病初愈的，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可别再丢了。况且，”他憋不住笑，“我可还等你报恩呢。”

　　要不是我在现代阅人无数，见识广博，见到这样一张脸，真的很容易芳心暗许。可惜我不是什么世面也没见过的闺中少女，现代资讯发达的可以让我大饱全世界绝顶美男的美色，所以我稳住了。

　　这个沈逸川，即便是以我挑剔的眼光看，也是个十成的美人了。依越若久居山林的见识，居然看到他没有昏头还能谈笑自若，真是好定力。

　　这附近的蘑菇很多，我采了一些，而且居然在一处山坳发现了野生了小山椒！依靠着这么一个取之不竭的天然粮仓，越若居然还要去外面采买粮食，真是暴殄天物。

　　“那些东西都可以吃吗？”沈逸川十分怀疑的看着我，看他的衣着就知道必是纨绔膏梁，因此对于他的问题我懒得理也不想释疑。

　　于是他再不多问，乖巧的跟着我，看我采什么然后依样画葫芦。观察力敏锐，又千伶百俐，这份资质，不寻常啊。我甫一来到这里，竟就遇见了这样的人物。真真祸福难期。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里似乎刚下过雨，地面湿滑，就算我百般小心，仍是很难保持平衡，倒是沈逸川悠哉得很，看他如履平地的样子，我干脆将篮子交给他。

　　就算这样，还是大意失荆州，我一脚踏空，惊呼一声摔了出去。刚闭着眼打算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被一只胳膊捞起，摔进了沈逸川的怀里。我鼻梁撞在他耳侧，痛得七荤八素，立刻眼泪盈盈。

　　“你没事吧？”

　　我咬牙：“没事。”

　　挣脱出他的搂抱，我揉着自己的鼻梁继续下山，冷不防手腕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我斜他一眼，他仍旧温文尔雅的说：“这里太滑，还是我拉着你比较好。”

　　权衡下利弊，我点点头。

　　他吸口气，苦笑：“你还真是毫不矜持。”

　　“你走不走？”我懒得理他，是他说要扶我，又来嫌我，真不知道他胡搅蛮缠些什么。

　　又了那只温热的手掌，下山的路走得很顺利。我蹦蹦跳跳的进了厨房，打算一展厨艺，感谢越若对我的悉心照料。

　　越若被我赶了出去，她一直在旁边忧心忡忡的问“你行吗”实在很影响我的心情，于是我把她连同越帮越忙的沈逸川赶了出去，沈逸川如逢大赦，越若如丧考妣。

　　他俩人悉悉索索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听越若咯咯笑个不停。公平的说，沈逸川这人很有绅士风度，和越若真是天生一对。

　　不顺手，古代的锻造工艺真是令人失望。

　　我不耐烦的一掀帘子，对沈逸川说：“把你的短剑解下来借我使使。”

　　他听话的将腰间所悬的短剑解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继续我的分尸大业。他好奇的问：“你要我的短剑做什么？”

　　“哦，菜刀太钝了，我拿来切肉。”我头也不回的回答。

　　帘子被呼的掀起，我愕然的回头看他，好黑的一张脸啊……

　　他嘴角似乎可疑的抽搐着，看着我置于案板上的短剑，万分悲伤：“这是我及冠的时候父亲送的沉影，你居然拿来切肉！”

　　我撇嘴，不屑一顾：“大哥，我看不出哪里辱没它了。反正它被造出来的功能就是切肉，切兔肉我好歹还可以入口，切人肉我只觉得恶心。”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霎时掠过一丝诧异和迷惑，怔怔的看着我，竟然掀了帘子出去了。

　　这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家伙！还以为他会要我赔他呢！我掂掂手里的短剑，真锋利，大概很值钱。

　　吃饭的时候我将短剑还了给他，特别声明：“我擦干净了。”

　　他淡笑，揉揉我的头发，轻声说：“真难得啊。”

　　就我们三个人吃饭，我只红烧了兔头，烤了兔腿，然后做了一道水煮鱼，炒了一盘野菜。越若看着桌上的菜肴，嘻嘻笑道：“原来人辰不只识文断字，原来还宜事宜家。”

　　“这种做法，我从来没见过。”沈逸川看着那道麻辣鲜香的水煮鱼，迟迟不敢下筷子。出锅之前我已经浅尝过了，虽然佐料欠缺我做不出原本的风味，可是这里的鱼十分鲜美，大大的加了分，因此我十分有自信，连连催促他和越若品尝。

　　“我先来。”他夹起了一块细嫩的鱼肉往嘴里放，我赶忙伸筷子阻住，他不解的看着我，我替他拨掉上面粘连的小山椒，向他和越若解释：“这个辣得很，你们吃的时候小心。”

　　越若早尝了一些，惊叫连连：“人辰，你果然深藏不露啊！”

　　“确实美味。”沈逸川也点头附和。

　　我于是大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