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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日思君不见君 #1温珃有 ...

  •   #1
      温珃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穿着棉袄,站在一个大厅里。她心觉奇怪,仔细看看周围,又看看自己,发现自己回到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而此时的她,正站在补习音标的辅导班的大厅里。
      温珃转头,看到的是茫茫的白色和漫天的大雪,她猛地意识到,这是2008年的寒假,她遇到何屿铭的,那个寒假。

      温珃转过身看着大厅里空荡荡的,犯起了愁——时隔太久,已经25岁的她,完全忘记了音标教室在哪里了。而此时,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过来,轻声问她怎么了。
      “老师,请问音标班怎么走?”
      “啊,你往前走,再左拐,第二间就是。”
      温珃摆出一副孩子应该有的笑容谢过老师后,便走向了那间教室。
      她轻轻地拉开那扇门,入目是鹅黄色的灯光,给冰冷的冬季带来了些温暖。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融化在教室里。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便看到了第一排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男生。
      她一下便愣住了。
      只见那男生听见动静后转头看向她,对她微微笑了下,然后说:“同学,你好。”
      男生的那双眼睛如墨玉般,配着清秀的模样,有些像古时候的戏本子里写的温润书生。温珃眼睛有些潮了,她张张口,却发现自己似乎发不出声音了,于是她在心里轻轻地回了句:“嗨,同学,你好。”
      然而场景从这里突然变换,温珃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墙壁和走来走去的护士——刚才的,全是梦境。
      “珃珃,你在这里坐会儿,妈给你去买点吃的,你别乱动啊。”
      温珃轻轻“嗯”了声,抬头盯着吊瓶,直到眼睛酸酸的。
      何屿铭,为什么这么久了,我还是想起了你,以及,你那个微笑。

      #2
      温珃打完了吊瓶便回到了家里,而妈妈说了些要她注意的话就匆匆赶去上班了。温珃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又坠入了梦境。
      “你啊,还真的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那是谁说的话,温珃努力地回想,翻动着杂乱的记忆,却无功而返。只得听着耳边那个细细地声音絮絮叨叨。
      “你还真是能搞出点事,昨儿是感冒今天是过敏,你说你还能再娇贵点么。”
      “碍着你啦,嫌我麻烦那别跟着啊,我又没求你。”
      “唉,谁让我是你同桌呢,你家里这会儿又没大人,我就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啊。”
      “何屿铭,‘舍命陪君子’这话儿是这么用的么,你语文没及格吧。”
      温珃一下子就清醒了,“何屿铭”这三个字,有着足够让她清醒的能力。刚刚吞下去的药片的苦味似乎又泛上来了。温珃死死地抵住那丝味道,直到在梦境和苦味的双重作用下,眼角微微湿润。
      温珃按着记忆从床边的书桌上拿到了mp3,在戴上耳机按下开机键听到张国荣的独白的时候,她的泪水终于倾泻而下。
      ——2000年零时零分,电视直播纽约时代广场嘅庆祝人潮,我有冇见过你啊?
      何屿铭,2008年的那个寒假,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你,和你说过话?后来,我又是不是真的有和你扯皮聊天度过许多个一整夜,和你,挥手再见说着再不见。
      我从装修风格老旧的书店出来,转头看着鹅毛大雪阻断着我们的视线,你抿着嘴,装作不知道我将要和你告别,拿起了地上的那个黑色书包,露出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微笑,转头迈步向前,再未回头。
      我固执地盯着你的背影融入远处的白色,听着风的肆虐,直到眼睛还是率先示弱地流下了透明的液体。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大马路,隔着漫天大雪,还隔着往后的十来年,或者,大半辈子。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只有短短半分钟的眼神交汇,却好像已经把彼此能说的话一次性向对方剖尽。
      那是再也不见的标志。
      不用挥手,不用开口,不用抱歉,那是我们的默契,最后的一次默契。

      #3
      让我们把镜头放回到08年的冬季,从开始看到结束,看完这个冗长平淡的故事。
      温珃因为连续5次英语不及格,被妈妈压到了住在城北的叔叔家,那里附近有个有名的英语补习班。
      “先从音标开始吧。”
      于是,温珃开始了她的真正的学习英语生涯。

      “同学,你好。”那就是五年级的温珃和五年级的何屿铭首遇。温珃傻傻地看着这个秀气的少年的微笑,傻傻地重复了遍:“同学,你好”,惹来了对方弯着眼睛的爽朗笑声。
      “我叫何屿铭,岛屿的屿,铭记的铭。附小的,五年级。”温珃看着他微笑时嘴边露出的小酒窝,想着眼前的少年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直到对方再次苦笑不得的用手在她面前晃让她回了神。
      “啊……啊……我是温珃,王字旁加上‘冉冉升起’的冉。城南B小学,五年级。”
      何屿铭挑挑眉,问道:“城南的?怎么会来城北上课?”
      “有亲戚住这边。”温珃简短地说了句。
      “哦。”
      随后是其他上课的人来了,推拉门被反反复复地开了又关上,一时间吵闹无比,温珃侧着头趴在桌上,像是能量用尽的玩具。她偷偷地微微抬头,看见了斜前方的少年微微皱的眉,直觉地想,原来他也不喜欢吵。
      之后的是第一节课的传统开始——自我介绍。温珃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台,或搞怪或腼腆地说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爱好。老师在一边含着笑看着这群孩子的玩笑,摇摇头适时地让他们速度快一些。
      “我叫何屿铭,岛屿的屿,铭记的铭。附小的,五年级。”正当温珃厌倦了这一遍遍的冗长繁杂的自我介绍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出现,让她猛地抬头。只有一米五多的男孩在讲台上带着笑做着简短的自我介绍。六年级的样子却被灯光照射出了16岁的身高。
      上完课回家的温珃背着书包跟着爷爷身后,却只能想起今天在辅导班的两个场景。
      一个是她推开黄色的推拉门,呵出一口气,一转头就看到那个穿着黑色棉袄的小小少年,他微微的一个笑,就让她忘了自己是谁。
      另一个就是他站在讲台上,笑着做着她已经听过一次的自我介绍,而她坐在30多个人里,抬头看着他,配合着晕黄的灯光,活像是一眼万年般的场景。

      #4
      “晚自习吗?”班上还很安静,温珃正做着一道二次函数最大利润的题,然而口袋里突然一震,她抬头看着老师还在给第一排的一个同学回答问题,于是悄悄地拿出手机,看到了这条信息。
      “嗯,老规矩,十点之后。”她快速回复,然后又把手机放回去,接着算那道计算量有点大的题目。
      发信人是何屿铭,补习完音标之后,温珃就要回城南了,那时候她已经和何屿铭混得无比熟了,也熟知他外表温润的下面是个有点情感细腻的人。音标课的最后一天,老师的期末考试是要每个同学能够准确地读出她随意指出的音标。何屿铭排在第35个,他有些紧张,因为他的有些读音仍然不熟,温珃教他的他还没完全掌握。
      “来吧,我们再复习一遍。”温珃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的同桌换了位置,跑来直截了当地看着何屿铭说。
      何屿铭被温珃抓着反复练了十多遍浊辅音,终于分清楚了之后去考试,得了个满分,笑得灿烂。
      之后何屿铭要了温珃号码,常常发短信给她。而今天这个如无意外,则是“疏导考砸了的温珃”的吧。温珃在下课铃响了之后背着书包混入回家的大部队里,慢慢地走向自家的那辆车。
      初三了啊……温珃靠着车的玻璃,看着教室还没关掉的白炽灯的灯光,心里涌起了万分愁绪。她的成绩本不用担心,但加上了一年前的那个承诺,就没那么轻松了。

      “温珃,我们一起上附中吧。”那是何屿铭某天和她看完电影之后说的。
      “哈?”
      “城南城北隔得也太远了,附中是住校的啊,我们考上附中吧。”蓝天白云下,是她心中的少年的笑容。
      “好。”

      怎么就头脑一热答应他了呢。温珃轻轻叹口气,看着书包拉链上的小熊发愁。不过,我乐意,对吧。温珃轻轻笑出来,惹得在开车的温珃妈妈转头,还以为温珃是压力太大,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说了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让温珃摸不着头脑。

      回到家已经是九点三十五了,温珃冲了个澡,又收拾了下第二天上课要用的东西,弄完了之后,她抬头看看挂钟,十点了。于是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关上了房门。
      十点过五分,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何屿铭。
      “够准时的啊。”
      “那是,都打了多少回啊。”
      “什么事啊?”
      “没什么,听橙子说你前些天考砸了在顶楼那儿哭来着,就来问问。”
      “嗯,是哭了。”温珃垂下眼,“感觉自己有点没用。”
      “是吧。”
      “唉,你有橙子这个情报员,对我的情况简直就是了如指掌啊。”
      “那肯定啊,我们要一起上附中的啊。”
      ……
      那夜他们又聊到了午夜,安慰夹着扯皮,让原本的烦躁和距离感又一次消失,留下的是经年不变的熟悉与温暖。

      #5
      “喂?”温珃拨通电话,听到的是何屿铭在睡梦中被吵醒的声音。
      “班导突击,速度起来。”温珃说完就挂了电话,暗自想象着何屿铭在寝室手忙脚乱的情景,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等到班导来了的同时,有个身影也悄悄地混进了教室,坐到了靠门的温珃旁边。
      “真机智,知道坐这边。”何屿铭竖了个大拇指。
      “五份二十秒,今天有点慢了啊。”温珃一边写英语选择,一边说。
      “不小心打翻了橙子的东西。”
      “都要被抓到了还有心扶东西啊。”
      “切。”
      “诶,她不是说不来的吗?”何屿铭又问。
      “不知道,估计就是说说,骗骗你们这种相信了的回去鬼混的人。”
      “诚实是珍贵的品质啊品质。”何屿铭一边摇头,一边抽了本温珃的练习册来写。
      “诶,你又用我的啊。”
      “反正你这本也没怎么写。”
      “……好吧,你赢了。”

      “大家把手上的事情都停一停。”教室里立刻静下来,班导满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继续说道,“原本我今天是不打算来的,但是现在学校有个决定,我们这届,要提前分科。分科表我随后发给大家,选理的继续跟我留在这里,表不用交了,选文的填好了之后交给班长,班长再交给我。希望大家慎重对待这个文理选择。好了,大家继续做作业吧。”班导说完之后抬脚离开了教室。
      “不是吧,这么快……”温珃有点愣住了。
      “你还需要想,你不是……我先去接个电话。”何屿铭弯着身子,溜到了外面。

      “喂?”
      “小铭啊……”
      “钟阿姨?”
      ……
      那通电话是温珃记忆里何屿铭接的最长的一个电话,直到放学,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走光了,温珃也没等到何屿铭回来——以前他们总是还要一起去学校的一个亭子里一起写作业的。
      然而一个多小时之后,温珃才等到了何屿铭,对方却径直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收拾好了东西之后,快步地走出了校门。温珃在后面大声喊他的名字,却还是只得到了他的一个背影,像孤独的一个旅行者,终于还是开始了他自己的路。

      再次一起走路是在两天后,学校放假,温珃和何屿铭一起走在广场,迎着三四点的夕阳。
      “你那天怎么回事啊,煞到我了啊简直。”温珃笑着问。
      结果何屿铭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直地问她:“你想好选文选理了吗?”
      “肯定理啊。”
      “为什么?你理科又不是很好。”
      “这不是有你么,你不是要说你要见死不救吧。”
      “如果……没有我呢?”何屿铭原本想用平静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的,然后最后一个字的颤抖出卖了他。
      “你什么意思?”温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要去加拿大了。寒假走。”
      温珃脱口就要问“为什么”,但是又生生忍住了。她不禁攥紧了手,有些发抖。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她有很多话想朝他吼。

      你知道我为了考附中多努力吗?
      你知道我为了来这里哭了多少次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而你现在在我们相聚了半个学期之后,就告诉我你要离开。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大声的质问不是温珃的性格。何屿铭也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就站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相对无言,互相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回去吧。”温珃低声说,转身准备向前走,却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是何屿铭的怀抱,有着她记忆里特有的气息。
      何屿铭越抱越紧,似乎要用掉全部的力气。温珃由着他抱,没喊疼,也没说别的。所有的心思,经由这个怀抱传递。
      良久,何屿铭放开了温珃,大步向前。背影和之前许多次温珃看到的一样决绝。

      #6
      mp3里的歌已经循环了一遍,温珃也从睡梦中醒来,她试着开口,发现自己已经好了。她起了床,看到窗外的好天气,决定出门走走。
      留了字条后,温珃就出门了。春天已经来了有一阵子了,小孩子的嬉闹声给这个沉寂在冬日的城市加上了缤纷的颜色,显得生机勃勃的。温珃走着走着,就看到了那个老旧的书店。在高二的时候温珃家搬到了城北,不过因为一直埋在习题的关系,再次见到这里,竟然是这么久之后。
      “还没倒啊。”温珃一进店,看到了那个曾经对她的劝告不屑一顾的店主,不客气地问。
      “哟,是你啊,狂妄的小姑娘。”店主慢慢抬起头,居然认出了温珃,笑了笑,“生意好着呢。”
      “也就你这儿还在了吧?”温珃抬头看看四周,看着熟悉的装修风格。
      “是啊,早前的那个辅导班都搬了。”店主慢悠悠地站起来,坐到了收银台的凳子上,“你不是说要在旁边开个店抢我生意吗,怎么,你的店呢?”
      “有别的想做的了。”温珃笑笑。
      “来了就看看吧。”
      “行。你继续休息吧。”
      温珃慢慢走着,随手选了本书做到凳子上看,等到看完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笼着城市,路灯还没开,温珃和店主道别后,推开了玻璃门,看见了一个对她微笑的,穿着连帽衫的人。

      她轻轻地拉开那扇门,入目是鹅黄色的灯光,给冰冷的冬季带来了些温暖。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融化在教室里。
      有个穿着黑色棉袄的男生转头对她说“同学,你好”。
      那是初见。

      “来吧,我们再复习一遍。”
      那是相处。

      我从装修风格老旧的书店出来,转头看着鹅毛大雪阻断着我们的视线,你抿着嘴,装作不知道那是我的告别,拿起了地上的那个黑色书包,露出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微笑,转头迈步向前,再未回头。
      我固执地盯着你的背影融入远处的白色,听着风的肆虐,直到眼睛还是率先示弱地流下了透明的液体。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大马路,隔着漫天大雪,还隔着往后的十来年,或者,大半辈子。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只有短短半分钟的眼神交汇,却好像已经把彼此能说的话一次性向对方剖尽。
      那是再也不见的标志。
      不用挥手,不用开口,不用抱歉,那时我们的默契,最后的一次默契。
      那是高一的寒假。

      “我要去加拿大了。寒假走。”
      那是分别的前奏。

      现在,让我再来一遍吧。温珃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笑容。

      我发了两天的烧,病好了出门散步,走进了那家风格老旧的书店,垂着头看书看得脖子酸痛。
      等到太阳下山,暮色降临的时候我推开玻璃门准备回家,却看见了你。
      跨过了大山大海的你,跨过了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跨过了一个太平洋的距离,穿着连帽衫的你,信步向我走来,给了我一个熟悉的,紧紧的拥抱。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
      我们还是重逢。
      至于其它的,就留给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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