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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别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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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翊多在坤极殿处理公务,我之前来过一回,不太记得路,只拿个罗盘,往西北方向走。
等分花拂柳走到坤极殿时,见着一身暮光锦衣衫的男子,头发散在身后,盘腿在正堂的黑蒲团上,正闭眼打坐,左右没有侍从。
还是面如冠玉,剑眉入鬓,唇角清冷。许久未见,瞧着仍是如霞光初现,极是悦目。
晋文君曾形容邯翊是:形容俊朗,清冷无边,六界冰川都抵不过他一抬眼。
但是在兜率宫时,仍有好些个女仙托我给他送东西,都是扇坠儿、帕子一类的定情物,更有彪悍的,送他一件鸳鸯戏水的玫红肚兜,我深深地记住了她。
一千年前,因着宜真,邯翊眼里满满得是冰川崩塌般的愤怒,好似下一刻就能把我撕碎。
当时我脾气也硬,拔出佩剑的手虽有点打颤儿,仍是一字一句道:“想杀我?这把剑灭神消魂,干脆利落。”
最后是他被宜真拉住,一动未动,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颓唐,我扔下剑便转身离去。
往后,再未见过他的面。
一时真想不出寒暄什么话,他却蓦然睁开了眼,瞧见我,似乎愣住了。
我一时收不回眼神,杵在那里,看着邯翊渐渐淡下来的眸色,连个客气的笑都扯不出来。
刚要张嘴打招呼,他却又闭了眼,等了半刻都没动静。
拿不准他是不是要晾着我,待我脚刚移了半步要走的时候,邯翊却缓缓起身。
他将手负在身后,低声道:“风瑾。”
想了许多年,也没猜出他头一句话会是什么,原来只是叫声名字。
都说聊天要用问句,比方说“你来了?可是腾云来得?”,不然人家不好顺藤往上爬。
既然不能爬,我自己须得往上蹦一蹦,将心往上提了提,瞧着他的肩膀道:“北宫里面张灯结彩,恩,很热闹。”
“你来,是看这些?”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过了千年,才见着一回,说不准日后都没机缘,想着浮尘过往,我手心里全是汗。
邯翊是玄武帝君,也是我叫了八百年的师兄,也是我从未叫出口的嫡亲师尊,我这些炼丹制药的手法,全是他教得。
心里说服我自己:师父师父,是师如父,他虽然冷淡,我多找些话头,也是应该的。
我手尖打颤儿,仰脸看他,笑道:“自然不是,过来瞧你。”
大约我的笑靥太天真烂漫,邯翊定定瞧了我几息,移了眼道:“去养心院。”
他虽任玄武君,却从不在主殿住,养心院就在坤极殿西边,两里路的样子,小小一间院落,便是他平常的居所。
邯翊只带我慢慢走过去,一路上也不说话,我偷偷打量,却见他一手负在身后,却紧握成了拳。
我揣测着,其实他很想揍死我,只是碍于种种缘由,不能下手。
落日晚霞映在天上,鸟鸣风轻,芳草香。
我落后半步,拿手按了按眼睛,笑道:“花坛那棵五蕴菩提要开花了,那棵有些生虫子的黄钟李已经结了青果,能摘两筐,可以酿几瓮酒李子。羽木最爱吃,男孩子家家的好这口,说起来都有些难为情,我不给他,他就鼓着腮帮子对着墙闹别扭,也不晓得是随了谁…”
邯翊忽的回身定住,我一时唠叨着不察觉,一头撞在他身上。
我忙要退开,却被邯翊一把攥住了手腕子,劲道极大,我没能挣开,抬眼只看见他脸上的青筋,就像以前一样。
他虽然不是温润如玉,却也很少动怒,大概只我有幸遇上了几回。
偌大的北宫,仙侍很少,也没谁能瞧见我俩的僵持。
我做凡人十七年,做神仙两千多年,却始终不大会服软,近来我才开始觉着,是非曲直真心不重要,要紧的是身边人能圆满。
虽然上一回宜真那件事情,我已尽了全力,却没想到他们还是落到如此光景。
我叹口气,瞧着他眼睛道:“那件事情,我却是没法子,你要是还疙瘩着,宜真…”
大约我这个软服得不太婉约,更是刺了他心中旧伤。
他陡然松开手,转身大着步子往前走,扔下一句话:“莫再提她。”
养心院还是老样子,一院子的四季桂,凡间的树,亏他也能种活。
还有两棵冰糖枣树,也是凡间挪上来的。
邯翊法力果然卓绝,北荒里有数万凡尘,仙山下的一叶、一花乃至一颗不起眼的珠子,都是一处凡世,他若有心,取些红尘气来养树,还是不难的。
厅里只放着一张八仙桌,配着几把紫檀木的椅子,周边几个花凳并几盆花卉。
桌旁立着两个仙童,一个叫听涛,一个叫观云,都是认得的。
邯翊坐下,吩咐观云取泉水来泡茶,听涛很有眼力见地上了几份点心,笑道:“元君是稀客,君上特意留了云水观音茶。上回原始天尊寿诞,君上给送过去的绿皎,也没这个味道好。”
听涛嘴皮子利索,话说得漂亮圆满,可惜邯翊没有给我送过什么茶。大约是他给哪位仙僚送的,听涛知道我的喜好,便猜着是送我了。
观云上了茶,邯翊挥手让他出去玩儿。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这么对面坐着干喝茶,不像是他行事。
大约是屋子里冷,虽然配着暖玉,可我身上仍是一阵阵发冷,握着茶杯的指尖发抖。
他一直垂着眼,也不碰茶,大约是我这张脸,如今还是有些戳他眼眶子。
都说男子爱聊风花雪月,我找话道:“相得可是南海七公主?”
宜真嫁了别的神君,本以为过了这许久,邯翊心上也淡了一些,毕竟今日没将我撵出去。
邯翊却忽地站起身,道:“我还有事,你住青木居。”
青叶居是前两次我来,九明给收拾出的住所,那两回都未见到邯翊,只九明带着逛了逛园子。
拿不准到底该说些什么让他高兴,我伸手拉住他衣角,道:“若是没什么着急的事情,咱们说会子话呗。”
邯翊瞧见我拉着他袖子的手,轻飘飘看我,道:“说什么?”
也是,却是没啥好说的。
如今宜真和他现在分隔天涯,我贡献了一份力量。当初他没一剑劈了我,
是念着我是兜率宫弟子。
姬白邑只是诳了我一下,我就能砍他,说起来邯翊的心性比我还是好了许多。
我松开了手,心上凉一回热一回,便起身笑道:“那你忙,我得去悬浮崖瞧瞧”。
邯翊立着像一柄寒剑,眼神漠然,并没有热切送我的意思,我只好往外走。
将将触到门,又听邯翊道:“你这次来,是悬浮崖缺了麒麟血?”
声音平平,凉得像是冬雪落入脖颈,冰得我脑子发木。
羽木一直在用麒麟血晶养着魂,一日都不能断。南山玉麒麟,血呈紫色,饮之可保魂魄不散。
一千年前,我用自己的一盆血,悄悄将宜真补药里的麒麟血晶换了过来,就是为着给羽木。虽换来邯翊的滔天怒气,却也给羽木续了千年的命。
后来宁凉告诉我说,他新弄了许多的麒麟血,不用再费心去找。
我回头,道:“南山的玉麒麟,可还在?”
他重又坐在桌边,低头给自己倒茶,执杯嗅了茶香,道:“不在。”
同邯翊聊天,大多时候很费劲,于是我也回去坐着,趴在桌子上认真瞧他,道:“那在哪?”
他抬眼望我,眼神似轻雾笼山水,淡淡道:“告诉你,然后让宁凉去取?”
我叹口气回去坐着,摇头道:“宁凉他,有伤在身,一时半刻动不了。你也知道吧,阿颜没了,就是那位魔界公主,宁凉心里难过,死躺着不愿意起来。你说来听听,要是不甚麻烦,我去同那位麒麟姐打个商量试试。”
四十八颗冰魄钉再加上心如死灰,千八百年都难醒过来。
邯翊定定看我,问道:“宁凉同朱颜公主,是怎么一回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回想起阿颜的一颦一笑,心里一阵怅然。
“那个地方你不能去。”邯翊垂眼喝茶。
这一千年未见,邯翊竟然添了个爱饮茶的毛病,之前他都是沾沾唇。
我歪着头看他指尖,问道:“怎么说?”
他放下茶盏,缓缓答:“你去不得”。
若是搁以前,这样聊天儿能把我憋死,两个来回我就能炸毛。
但是我这会子真是年事已高,竟是十分感慨嘴终于能跟邯翊说上话了,心里竟还透着一丝的满足。
我眨眨眼,静静歪头看他,左右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旁边高脚花架上得垂兰草星星点点开了几朵小花,香气馥郁。
邯翊慢吞吞喝完两杯茶,他道:“过几日,我拿给你。”
我在青木居住了半月,白日里都是九明陪着我闲磕牙或者给我带一册新话本子,邯翊不见踪影。
今个儿天本来晴着,转眼又下起了雨,滴答打着芭蕉叶,听着很惬意。
在青木居正厅沏壶茶,摆几样点心,仍旧邀着九明来叙话。
我喝着自己带的茶,感叹道:“这凡间的茶和云水观音一比,果然成了粗枝大叶。”
九明端着茶碗,撇着茶叶道:“我说这茶怎的瞧着不大欢喜!师叔祖特特留了些云水观音在养心院,说不准就是给你的,怎么不要了来?”
我叹口气,生怕一口气喘得动静大了惹着邯翊,小心肝沉沉浮浮哪里还想得到要茶叶。
忽地想起金碧辉煌的宫门,我问道:“这回要相亲的姑娘是谁?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