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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遗迹 枯骨涧的第 ...

  •   枯骨涧的第五日,我们走到了尽头。

      不是地理上的尽头,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时间的尽头,像记忆的尽头,像……生命的尽头。空气变得很稠,像浆糊,像蜜糖,像某种凝固的液体。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灌了铅。

      血玉蜘蛛趴在我的肩膀上,八条腿蜷缩着,像一团红色的毛线球。它的腹部,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很慢,像在沉睡。但我知道,它没有睡。它在感知,在警戒,在……等待。

      晏旻走在我左边,脸色苍白,但脚步很稳。他的百晓耳,在枯骨涧里,失去了作用。这里的灵气太混乱,声音太杂,像一万个人同时在耳边说话,什么都听不清。

      顾铮走在我右边,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右手握着一把新刀——温珩给他打造的奇物,刀身上泛着淡淡的紫光。他的眼神,很警惕,像一头在黑暗中觅食的狼。

      霍昶走在最后,手里拎着短刀,刀身上沾着某种黑色的污渍,是妖兽的血。他的脚步,很轻,像猫,像影子,像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谢彧和温珩,走在中间。谢彧手里捧着阵盘,阵盘上的符文,在枯骨涧的灵气冲击下,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温珩的锤子,拎在手里,锤头上的符文,也在发光,但光芒很弱,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欧阳璘,走在最前面。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用妖兽骨和灵石拼凑成的探测器,探测器的前端,有一根金丝,金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一根指南针,指向某个方向。

      "前面三百丈,"欧阳璘说,"有灵气波动。很强的灵气波动。"

      "多强?"我问。

      "比黑鸦道人,强十倍。"欧阳璘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

      比黑鸦道人强十倍。那是……元婴境?

      "不是活物。"欧阳璘补充,"是某种……遗迹的能量残留。"

      我松了口气。

      我们继续前行。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石头,从石头,变成了骨头。是的,骨头。无数的白骨,铺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地毯,延伸向远方。有人的骨头,有妖兽的骨头,有某种……说不清的骨头。

      "这是上古战场。"谢彧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很久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弑神者,和天道的大战。"

      "天道?"晏旻问。

      "不是现在的天道。"谢彧说,"是上古的天道。那时候,天道还不是规则,是……一个存在。一个有意识的存在。弑神者,杀了它。"

      他顿了顿,"代价是,弑神者,也死了。他们的血脉,被封印,被诅咒,被……追杀。"

      我沉默了。

      我的血脉,是弑神者的血脉。我的母亲,是弑神者的后裔。我,是弑神者的……传人。

      "前面。"欧阳璘突然停下脚步。

      我们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座山。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骨山。由无数的白骨,堆砌而成。骨山高百丈,宽千丈,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大地上。骨山的顶端,有一座庙。庙很小,很旧,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那就是……遗迹?"顾铮问。

      "是。"我说。

      我的右眼,在痛。那层金边,让我看见了——骨山的顶端,有一条金色的线,像一根燃烧的导火索,连向天空,连向……我。

      母亲在等我。

      "走。"我说。

      我们开始爬山。

      骨山很难爬。骨头很滑,很脆,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在玻璃上。有些地方,骨头是活的,会动,会咬,会缠。霍昶走在最前面,用短刀,斩断那些会动的骨头,像砍柴一样。

      "这些是骨妖。"霍昶说,"上古战场的残留。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本能是什么?"晏旻问。

      "吃。"霍昶说,"吃一切活物。"

      晏旻的脸色,白了。

      我们爬了整整一天。到山顶时,天已经黑了。月亮从骨山的缝隙里升起来,像一颗苍白的眼睛,看着我们。

      庙,就在眼前。

      庙很小,只有一间。门,是开着的。门里,很黑,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我进去。"我说,"你们,在外面等。"

      "沈翊……"晏旻想说什么,但我摆了摆手。

      "一个人。"我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我走进庙门。

      庙里,很黑。但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是某种……有质感的黑暗,像丝绸,像水,像某种可以触摸的东西。我的右眼,在黑暗中,反而更亮了。那层金边,像两盏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庙的中央,有一座台。台上,盘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缕残念。像雾,像光,像某种即将消散的东西。

      "司空璆?"我问。

      "是我。"那缕残念,开口了。声音像风,像水,像某种古老的叹息,"也不是我。我只是一缕守墓的残念。真正的我,在……更深处。"

      "更深处?"

      "骨山的底下。"司空璆说,"那里,有你母亲的……安息之地。"

      他顿了顿,"也有,你母亲的……另一半烬瞳。"

      我的心跳,加速了。

      "怎么取?"我问。

      "走进去。"司空璆说,"走进骨山的底下。那里,有一座祭坛。祭坛上,有一团火。火里,封着你母亲的……眼睛。"

      "眼睛?"

      "烬瞳。"司空璆说,"完整的烬瞳。你母亲,在死前,把自己的烬瞳,分成了两半。一半,封在了你的右眼里。另一半,封在了……祭坛的火里。"

      他顿了顿,"但,要取出那一半,你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记忆。"司空璆说,"祭坛的火,会燃烧你的记忆。你母亲的记忆,你的记忆,所有你珍视的,所有你遗忘的,都会在火里,化为灰烬。"

      我沉默了。

      记忆。我十九年的记忆。青瓦窑的窑火,晏旻的笑容,顾铮的拳头,苏棠的药香,林棠的琴声……所有这一切,都要在火里,化为灰烬?

      "没有别的办法?"我问。

      "没有。"司空璆说,"这是天道的规则。要得到,必须失去。要看见,必须……遗忘。"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粗糙,像一块被风吹化的石头。但我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晏旻的温度,顾铮的力度,苏棠的柔软……

      "如果,"我说,"我不取呢?"

      "那你,永远无法筑基。"司空璆说,"没有完整的烬瞳,你无法突破凝元境。三个月后,黑鸦道人会杀了你。冷七,会杀了你。天道,会杀了你。"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取了,你会失去记忆。你可能会忘记,你是谁。你可能会忘记,晏旻是谁。你可能会忘记……你为什么,要战斗。"

      我握紧了拳头。

      失去记忆,还是失去生命?

      这不是选择。这是……赌博。

      "我取。"我说。

      司空璆的残念,波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

      "好。"他说,"跟我来。"

      他的残念,飘向庙的深处。那里,有一扇石门。石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间,流淌着金色的光,像某种古老的血液。

      我跟着他,走进石门。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长,很长,像通往地狱的路。空气,越来越热,像有人在下面,生了一堆火。

      走了大约一千丈,阶梯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座祭坛。

      祭坛,由白骨堆砌而成。白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间,流淌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薪火。上古弑神者留下的火种。

      祭坛的中央,有一团火。火里,封着一只眼睛。

      一只金色的眼睛。

      和烬瞳,一模一样的金色。

      "那就是……"我的声音,在抖。

      "你母亲的烬瞳。"司空璆说,"完整的,另一半。"

      我走上前,走到祭坛前。金色的火焰,照在我的脸上,暖得像母亲的怀抱。但那种暖,里有某种……刺痛,像针,像刺,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走进去。"司空璆说,"走进火里。"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踏进了火里。

      痛。

      不是火烧的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灵魂,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切割我的骨髓。我的皮肤,我的肌肉,我的骨骼,我的血液,都在燃烧。

      但,更痛的,是记忆。

      我看见,青瓦窑的窑火,在火里,化为灰烬。我看见,晏旻的笑容,在火里,化为灰烬。我看见,顾铮的拳头,在火里,化为灰烬。我看见,苏棠的药香,在火里,化为灰烬。我看见,林棠的琴声,在火里,化为灰烬……

      所有我珍视的,所有我遗忘的,都在火里,化为灰烬。

      我大喊,但声音被火焰吞没。我挣扎,但身体被火焰禁锢。我哭泣,但眼泪被火焰蒸发。

      然后,我看见了她。

      我的母亲。

      不是残念,是真实的她。她站在火焰的中央,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悲伤。

      "孩子。"她说,声音像风,像水,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娘……"我哑着嗓子,"我……我要忘记你了……"

      "不。"她摇头,"你不会忘记我。因为,我活在你的血脉里。我活在你的烬瞳里。我活在你的……心里。"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她的手,是虚幻的,像雾,像光。但我能感觉到温度,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记住,"她说,"薪火不灭,问道不止。"

      她的身影,在火焰中,渐渐消散。像一缕青烟,像一滴水,像某种回归本源的东西。

      但,她的眼睛,留在了火里。

      那只金色的眼睛,从火里,缓缓升起,像一颗星星,像一盏灯,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它飘向我,飘向我的右眼。

      然后,它融入了我的右眼。

      我的右眼,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一道金光。那金光,像太阳,像月亮,像某种无法直视的存在。我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我看见,灵气的流动,像河流,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生命脉络。我看见,因果的纠缠,像丝线,像蛛网,像某种无法逃脱的宿命。我看见,天道的规则,像锁链,像牢笼,像某种……可以被打破的东西。

      完整的烬瞳。

      我,终于拥有了完整的烬瞳。

      但,我的记忆,也在那一瞬间,开始模糊。

      晏旻的脸,顾铮的拳头,苏棠的药香,林棠的琴声……所有这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像被水浸泡的纸,渐渐模糊,渐渐褪色,渐渐……消失。

      "不……"我大喊,"不要……"

      但,火焰,已经熄灭。

      祭坛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跪着,浑身是血,右眼金光闪烁,左眼……泪流满面。

      我忘记了什么?

      我忘记了……晏旻?

      不,我还记得。但,他的脸,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

      我忘记了……顾铮?

      不,我还记得。但,他的拳头,很模糊,像一场被雾笼罩的梦。

      我忘记了……苏棠?

      不,我还记得。但,她的药香,很模糊,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我忘记了……林棠?

      不,我还记得。但,她的琴声,很模糊,像一首被遗忘的歌。

      我还……记得。

      但,我记得的,是碎片,是残影,是某种……不完整的东西。

      "沈翊……"司空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站起身,从祭坛上走下来。我的脚步,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

      "我……"我开口,声音很哑,"我……是谁?"

      司空璆的残念,波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

      "你是沈翊。"他说,"青瓦窑的烧火学徒。暮云盟的……领袖。"

      "暮云盟?"我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司空璆沉默了。

      他的残念,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像一缕青烟,像一滴水,像某种回归本源的东西。

      "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薪火不灭……问道不止……"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我站在祭坛前,独自一人。我的右眼,金光闪烁,像两盏灯。我的左眼,泪流满面,像两口井。

      我忘记了什么?

      我忘记了……我为什么要战斗?

      不,我还记得。为了凡人。为了暮云岭。为了……母亲。

      但,凡人的脸,很模糊。暮云岭的样子,很模糊。母亲的脸……很清晰。

      是的,母亲的脸,很清晰。像一盏灯,在黑暗中,照亮了前方的路。

      "薪火不灭,问道不止。"我轻声说。

      这是我的记忆。这是我唯一,没有忘记的记忆。

      我转身,朝庙外走去。

      晏旻、顾铮、霍昶、谢彧、温珩、欧阳璘,都在庙外等我。他们看见我,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沈翊!"晏旻冲过来,"你……你成功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底。

      "你是……"我开口,声音很哑,"晏旻?"

      晏旻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从欣喜,变成了……恐惧。

      "沈翊……"他的声音,在抖,"你……你不认识我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

      "我记得。"我说,"你是晏旻。落霞集的游商之子。我的……朋友。"

      晏旻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某种……释然。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只是……朋友?"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底。那底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不。"我说,"不是朋友。"

      晏旻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我斟酌了一下,"是……很重要的人。"

      晏旻的眼睛,更红了。这一次,是真的红了。像血,像火,像某种即将溢出的东西。

      "沈翊……"他的声音,在抖,"你……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说,"我记得,你说过,要活着。我记得,你说过,要陪着我。我记得……你的心跳。"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面被狂风吹打的鼓。

      "我记得。"我说,"你的心跳。"

      晏旻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角,流进衣领,流进……心里。

      "沈翊……"他说,"你这个……混蛋……"

      我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淡然的笑,是某种……温暖的笑。

      "我记得。"我说,"我记得你们所有人。"

      我转向顾铮,"顾铮。铁砂会的双花红棍。我的师兄。"

      转向霍昶,"霍昶。枯骨涧的猎妖人。暮云盟的暗刃。"

      转向谢彧,"谢彧。知天命的算命先生。暮云盟的智囊。"

      转向温珩,"温珩。鬼斧斋的炼器师。暮云盟的工匠。"

      转向欧阳璘,"欧阳璘。黄枫谷的弃徒。暮云盟的奇物师。"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群人。他们的脸,很模糊,像被水浸泡的照片。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底。

      "我记得。"我说,"我记得,我们要对抗黑鸦道人。我记得,我们要对抗清洗令。我记得,我们要……保护暮云岭的凡人。"

      "但,"我顿了顿,"我的记忆,是碎片。是残影。是某种……不完整的东西。"

      "所以,"我说,"我需要你们。帮我,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图画。"

      晏旻、顾铮、霍昶、谢彧、温珩、欧阳璘,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点头。

      "好。"晏旻说,"我们帮你。"

      "拼。"顾铮说。

      "一起。"霍昶说。

      "记住。"谢彧说。

      "永远。"温珩说。

      "不分开。"欧阳璘说。

      我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淡然的笑,是某种……幸福的笑。

      "好。"我说,"一起。"

      我们转身,朝骨山下走去。

      血玉蜘蛛,趴在我的肩膀上,八条腿微微张开,像一面小盾牌。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的右眼,也是金色的。完整的金色。

      我,终于拥有了完整的烬瞳。

      但,我失去了记忆。

      不,不是失去。是……重塑。

      像一块被火淬炼的铁,去除了杂质,留下了精华。

      我,是沈翊。

      青瓦窑的烧火学徒。

      暮云盟的领袖。

      弑神者的后裔。

      天道的……敌人。

      "走吧。"我说,"回暮云岭。"

      "还有五天。"晏旻说,"黑鸦道人,还有五天出关。"

      "五天。"我说,"够了。"

      "够什么?"

      "够我,"我说,"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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