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心结 ...

  •   其实现在于安早已不把自己尿床一直尿到初中毕业这件事当作什么秘密,现在只不过是作为一种谈资,至于哪一种,好多种,因为在任何场合他都能把这件自己曾经极为恐惧的事情捡起来:吃饭的时候,聊天的时候,甚至,炫耀的时候……而后,脸上泛过一丝丝的暗喜。可是在好多年前,于安可不是像现在这样,尿床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噩梦。每次别人提起,挂在脸上的不是暗喜,却是恐惧。
      于安尿床应该是遗传的过,因为听奶奶说,爷爷和父亲都尿到15、6岁。而且好像,只传男,不传女。
      其实尿床是一件挺尴尬的事情,可在于安的记忆里,最不给他面子的倒是自己的家人,他小时候最不想和自己的家人出去,生怕家人向别人提起他都上小学还在尿床这件事,或者特别害怕别人去他家串门,因为他小学还没有去寄宿学校上学,一般尿了床,奶奶都会把湿了的床单和晾到院子里,串门的人一进门口就会发现那悬浮的一片片“地图”。等一阵阵令人厌恶的笑声过后,于安想对家长表示不满时,家里总是以一句“尿都尿了,还怕人说啊,说说就不尿了”驳回于安的不满。
      于安心里现在一想当时的情景心里还在发毛,大人们大一张咧开嘴大笑的情景现在依旧是于安的恶梦。
      其实在于安的意识里,遗传病是不能治好的,可因为当时马上要离开家门去初中寄宿学校上学了,家人为了给他治“病”,也跑了不少地方,试过不少土方法:针灸、中药、偏方等反正好多。
      其中让于安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上六年级马上要小学毕业的时候时候。那是一个上午,于安正在教室上课,上什么课他不记得了,被一个别班的学生叫出来:“于安在这个班吗?他班主任在学校门口等他呢”当时于安心里心里一震:“我没有犯什么错啊”。于安班主任是一个中年妇女,平常就对他们要求严格,在学生眼里也是特别严厉,不敢靠近。出了教室,于安心里还在发毛。直到他隐约看见父母也在学校门口,而且似乎还和班主任在交谈着什么。当时于安心里好像已经猜到什么事情了,于是,双腿当时就像是被灌了铅似的,一步步往前挪动着。
      终于走到了门口,班主任冲于安眯着眼睛微微笑着,于安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或者是害怕。于安本来想回之以微笑,可于安当时已经忘了该怎么笑,“好了,这不是来了,你们去吧,这孩子表现不错……”。一阵寒暄过后,于安和父母便踏上了治“病”之旅。路上隐约听到父母说一会儿要见的是方圆好几个村里很有名的“神医”,好多尿床的人就是在他那里治好的。于安依稀记得当时父母一路上很激动,可当时的于安却没有心思想别的,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父母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尿床这件事告诉班主任。
      于安是多么希望父母没有告诉老师,可是于安知道,也只是希望而已,在那个时代估计就是那样吧,在孩子看来特别在意纠结的事情,在大人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笑话,然后有意无意的肆意蹂躏这个笑话……。可是,以后自己还怎么在班主任面前抬头?班主任不会告诉其他老师吧?其他老师不会又告诉班里学生吧?于安害怕了一路,可是,反正马上就毕业了,马上就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了,这是当时于安维持自己“存活”的唯一理由了,所以当时最期盼的是赶紧毕业,而不是关心自己尿不尿床的问题。
      终于,一路颠簸,到了目的地。“神医”的工作场地就是一间小砖屋。还没有进门,还躲在父母后面的于安就闻到了一股股刺鼻的烟味,就差看到烟云了,可事实没有让于安失望,一进到屋里,于安安就被层层淡淡的烟云包围住了,屋子里坐着几个老头儿,手里点着烟交谈着,不知道为什么,于安看着他们都好兴奋。老头儿们看见有人进来,都煞有介事的朝于安他们看了一眼,然后接着交谈。往左边一看,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戴着眼镜的老头儿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正在为对面的一个中年女子把脉,并不断询问病情,看起来甚是专业。于安又透过烟雾看到了墙上面挂满了一面面红色的锦旗,有的有些年头了,上面铺满了灰尘,有的是挂上去不久的,颜色鲜艳。所以于安在想,“神医”这里是不是不用粉刷墙壁了。
      “神医”看见有人进来,挥手示意,“你们先坐一会儿,马上忙完”。于安终于从父母背后出来,挨着父母坐了下来。这时候于安才看见原来屋子深处还有空间,只不过被白布隔开了,整间屋子被白布分成了两部分,于安透过白布隐约能看里面有人光着膀子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此时的于安在想,这些人不会都是治尿床的吧?自己不会也尿到这么大岁数吧?于安不禁夹紧了双腿。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中年妇女也被“神医”领到了白布后面的屋子,而后又过了一会儿,“神医”拿着着一个木盒子出来了,此时老头儿们停止了抽烟,“神医”穿过他们,像穿过无人地带一样,把盒子放到了桌子上,而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眼镜,最后,在门后面的脸盆里洗了洗手。然后又走到了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然后,医生示意于安他们过去,本来于安还想躲在父母后面,可是被父亲无情的拽到了椅子上面,于安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手,他不敢想象此时此刻对面那一副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透露怎样的信息,此时此刻“神医”是不是也在心里肆意的嘲笑自己?此时此刻父母和“神医”游走在他头顶之上的对话,也被于安过滤的所剩无几——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倒是那游离的丝丝烟味儿让于安觉得自己还是真实的。
      “好了,这种情况很常见,先把手拿过来”。可能是“神医”也发现于安心不在焉地样子,故意提高了声量,把游离的于安拉了回来。“快,快点儿,把手放上去”父亲在旁边附和着。
      于安把手放到了一个小枕头上,然后“神医”就开始给于安号脉,医生的手在于安的手腕儿处找准位置捏了下去,均匀而有力,这让于安感到甚是舒服。“神医”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沾满茶垢的杯子,一会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会儿又象征性的眯眯眼睛,好像在进行一次很郑重的思考,这倒又让于安紧张起来。不过有一点儿可以确定,他的眼睛从没有离开水杯。
      “嗯,好了,像孩子这种情况可以治好,只不过要多来几次”。把脉结束,“神医”边向水盆走去,边说道。“呵呵,没问题,孩子马上就去寄宿学校上学了,也帮他藏不住了,能治好怎样都行”父亲兴奋道。
      “先做个针灸吧,一会儿给你们拿点儿熬的中药和往身上敷的药……” 而后,于安也被领到白布后面,当于安看到刚才在外面透着白布隐约看见的那个光膀子的男的时,着实吓了一跳,第一次体验针灸不说,他还看见男的背部密密麻麻的被扎上了针灸,有的甚至脑袋上都被扎的全是,看上去俨然一只巨大的刺猬,他又感到身体从上到下一阵阵发毛,直掉鸡皮疙瘩,甚至,甚至还有吐的冲动——可能于安之后的密集恐惧症就是从这里发源而来的吧!
      “放心”于安竟然看到一直板着脸的“神医”第一次冲他笑,而“神医”似乎也看出了于安的不安“一点儿都不疼,况且也扎不了那么多,咱们扎几根就行”。说着就把木盒子打开了,看到里面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针灸,于安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回想起来,于安早已不记得当时被扎的到底是哪个部位,只是依稀记得医生先拿一块儿酒精棉擦一擦,然后拿了几根盒子里面最细的针灸,猛的扎下去,而后再来回的□□几下,并且不断旋转针体,整个过程持续一两秒的样子,就这样,虽然只扎了几根,但每扎一下,于安都会禁不住抖一下,但唯一让于安欣慰的是,“神医”并没有骗他——扎针灸真的不疼。
      完事儿后,于安也坐在了白布后面,然后又隐约看见“神医”和父母在交谈着什么。偶尔于安也会忍不住偷看旁边趴在床上的“大刺猬”,然后心里依旧发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吧,医生就把针撤了。然后“神医”又抓了几副中药,又拿了一袋粉状的东西,在父母的要求下,“神医”就示范了一下那药粉的用法:先取出一勺,然后加入少量的水,和成粘稠的糊状的样子,然后拍成饼状贴在肚脐眼上,最后用纱布绑上。并强调,一周要换两次。
      于安只是记得当时被贴上药的时候,感觉很不舒服,可以想象一下,在肚脐眼上敷这么一块湿了吧唧的东西,而且还有少量药汤往外渗……想想就腻歪的慌,更何况还要正常活动。临走的时候,“神医”告诉父亲,只要按量按疗程喝中药,定时更换往肚脐眼上敷的药,还要再来几次配合针灸治疗,肯定能治好尿床的病。父母很激动的道谢之后,于安和父母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于安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回去的时候,坐着摩托车,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他一路上手都捂在肚脐眼上敷的药上面,生怕掉下来,其实还没有到家,药汤已经把纱布染黑了,当然,粘的满手也是,不过一想到自己马上就不尿床了,于安甘心咬牙坚持。不过直到到家,于安还在纠结两个问题:为什么“神医”会允许那几个老头儿在屋里抽烟,跟发了火灾似的?还有就是为什么趴在床上的人要扎这么多针灸,他们得了什么病?不过之后,这两个问题早已随着时光烟消云散。
      再往后,于安就按照医生说的,又去了几次,但只是扎针灸,花上半个小时左右,想想一个小时左右的颠簸的路程,如果能不尿床了,怎么着也值得。
      不过还没有放暑假,小学还没有毕业,问题就来了。
      大家都知道,毕业季嘛,首先天很热,治疗的那段时间里,于安每天敷着块儿淤泥似的药膏去上学,刚开始还行,可敷个半天左右,那“淤泥”就开始被汗液浸泡了,然后那场景你们可以想象了:肚脐眼那块儿就跟发了泥石流般将肚脐眼周围用黑色的药汤覆盖,纱布也被光荣的涂上“黑泥”面膜。继而,你们知道吗?那个部位又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过谈不上刺鼻。惹得周围的同学一直用异样的颜色看着他。于安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了。
      这坐着上课还可以,那也不能只是坐着吧,总得上个厕所吧!那么问题又来了。小号是站着怎么着都可以,对腹部没有多大要求。可大号就不行了,一蹲下,那情景就没法描述了,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只要一蹲下,都知道,肯定对腹部有一个压迫,然后里面的药膏就像挤牙膏似的从纱布周围就这么挤出来了——一条一条的黑色糊状物肆意的粘在肚皮上……
      当然,于安也想过办法,就是半蹲着,可那样真的是太费力气了,根本就坚持不了两分钟。于是在那段时间里,于安最害怕的不是尿床,而是上厕所。
      然后好不容易到了放学的时间,再掀开衣服,就又是截然相反的景象:因为捂了一天,汗液早已被体温蒸发,那淤泥似的膏药就这么活脱脱的被捂干了,前半天还是泥石流,到了晚上就成了干旱龟裂的土地了——到现在于安好记得,每当他用手往下拽被捂干的药渣时,皮肤总是被拉的生疼。
      不过为了自己能够安心的去寄宿学校上初中,于安也是忍了下来。
      可一直到了暑假都快结束时,一切事实证明,于安的坚持和忍耐都是白费力气。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所有的药全部用完,也符合“神医”所规定的疗程。可于安还是该怎么尿就怎么尿。院子里还是隔三差五就悬浮起于安创作的地图……
      当时家里都以为这种病嘛,疗效不可能立竿见影,总有一个恢复与缓和的过程。可这暑假都末了了,于安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于安只是记得当时父亲很生气,想要去找人理论,可被在城市学医的姑姑劝了下来:“家族遗传本身就不是药能治好的,要怪就怪你的基因不好,人家给你个钩你就上,怪不得别人,于安到了一定年龄,就不会尿了……”。
      眼看马上就要开学了,如果要真这样的话,于安还能不能去寄宿学校上学啊?可惜了于安苦苦坚持这么多天,药苦不说吧,还给他带来精神和生活上的影响。记得开学前的几天,于安总是爬到房顶,望着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发呆,偶尔一颗小流星滑落——那也许是于安留在夜空里的叹息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