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手》人间味

52、公子断浮名兵权让 染儿抛富贵玉山倾 最是人间留

　　云想衣寻到公主府的时候，这里的万木峥嵘在他看来都显出一种破败颓然。
　　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去找，推开卧房的门时，瞳孔骤然一缩！
　　染儿额角出血，双目紧闭，彩色的外袍仿佛蝴蝶一般张开，露出里面的正红色束腰长裙，黑发三千纷纷垂落玉肩，她躺在地上，以一种绝美的姿态。
　　“染儿！”
　　云想衣低低的唤了一声，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起来，又突然不可遏制地颤抖！
　　他跪下身来，把她慢慢抱起，找到了她的手腕……已经没有脉搏了。
　　染儿……
　　我来晚了……
　　云想衣捧起她苍白的脸，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我来晚了，染儿……
　　你是不是恨我夺你江山？恨我违了永不与你刀剑相向的誓言？
　　如果我知道，染儿就是流玉，三年前就可以放弃计划，答应与你隐居，哪怕生活艰苦，只要你平安快乐。
　　心中很难过，仿佛一辈子也没有这般绝望过。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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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块玉佩从染儿怀里滑了出来，落地碎成了两半。
　　云想衣颤抖着拾起了玉佩，兑在一起，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突然不可遏制地留下了眼泪！
　　正面写着：秦斟雪云想衣
　　反面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它碎了！
　　恰好从中间碎成了两半，把两个人的名字隔开，隔着一个无法修复的距离！像一道天堑无法逾越！
　　云想衣把玉佩收好，抱着染儿走出房门的时候，剑尖正指着他的眉心。
　　云想衣轻轻地笑了起来，望着举剑的莫伊。
　　“你潜入云府作管家这么多年，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吗？”云想衣挑眉笑着，风轻云淡，却有一丝隐隐约约浅浅的愁。
　　如果此时染儿还活着，看到这样的云想衣，一定会很吃惊。
　　因为染儿可以看出那个拙于言行又一片真心的慕容竹的苦楚；可以看出一派乐观豁达的杜乘月的苦楚……却独独忽略了那个永远静谧如雪，冷静如冰的云想衣，原来也是会有苦楚的。她总是觉得他很强大，强大到无所不能无事不成，有他在前面她可以高枕无忧，不管外面的雷雨交加或风刀霜剑。一切棘手困难的事她都毫无顾忌地抛给了他，他也确实不动声色地逐一化解了，仿佛春阳化雪般容易。所以她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会有苦楚的。
　　此时的云想衣，笑容里就是这样一种苦楚。
　　莫伊听了很是惊讶，但只是挑了挑眉，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不除掉我？”莫伊只知道，云想衣的玉陀螺给过陆崖异，却没有给他。
　　云想衣低眉轻轻答了一句：“因为我欣赏你。”
　　是的，就是那种惺惺相惜。
　　当初流玉手下留情，没有当机立断地斩杀云想衣，也是因为惺惺相惜。
　　他爱怜地抚平了怀里的染儿眉上的褶皱，不顾莫伊的震惊，继续说：“所以，你也不必下手除我了。我无意皇位，此后清风明月，两手空空……”
　　莫伊彻底震惊了！他收起了方才的杀气，竟然颤声重新唤了一句：“公子？！”
　　难道他不是为了皇位？
　　难道他自到伏城以后殚精竭虑不是为了那个九五至尊？
　　莫伊不明白。
　　“不是。”云想衣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淡淡回答道。
　　“那你是为了……”话说一半，莫伊再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那一刻，他自愧弗如。
　　想起染儿还在云府时他听见二人的对话：
　　“你觉得一个皇帝应当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
　　“爱江山为天下苍生，爱美人为一己私欲。”
　　那时他就应该明白。
　　云想衣已经擦肩而过，抱着染儿到了公主府大门前，他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听不清云想衣对着门外的众将士说了什么，只能感到门外的人黑压压地跪倒在地，齐声痛呼“公子三思啊！”
　　可是云想衣一直没有改变主意。
　　莫伊走过去的时候，云想衣白衣落落，尽管权力的交接已经完成，但他的眉宇间还是浮动着威严和压力，仍让人忍不住俯首称臣，让人忍不住想到四个字——白衣天子。
　　“陆崖异骁勇善战，忠心顾主，是为将才；沈松浪智计无双，可为文臣以事韬略；田悫，李勿斜仍可任旧职，国不可无兵……还有一个负气出走隐居江南的谢羽杯——”云想衣说到这儿似乎想了想，又接着道：“此人学富五车，可以兴教，但不能重用于庙堂，大事不可与之共议。至于江有痕，脾性与谢羽杯相类，但他并非不通世故，只是恃才傲物罢了，若有大事商议，他必能献上柳暗花明之计。”
　　云想衣淡淡地说完这一切，显然这是告诉莫伊的。
　　他把人才统统推给了他，给他们一个光明的前途，然后……归隐。
　　人群静悄悄的，他们似乎都没有想到，一直敬爱的公子会突然撒手不管，把一切荣耀都给了另外一个人。
　　正在一阵死寂之中，沈松浪突然站了出来，行动间仍是从容闲暇，他手持羽扇对着云想衣一揖，道：“承蒙公子厚爱，松浪一生只以公子一人为知音，公子既然要归隐，松浪也不愿独施韬略。愿能还乡，以山水为乐。”说罢，不等云想衣开口，便又是深深一揖，转身背影潇洒，一闪便离去很远了。
　　众人见沈松浪不受，径直离去，也骚动起来，纷纷请离。
　　云想衣却出声压制了：“你们跟着我云想衣这么多年，谁不想得个封妻荫子的名分？想衣不值得诸位如此！莫伊有降龙伏虎之能，将来必是一代明主！土地都是一样的土地，不过守护的人不同了，记住你们为的是民，不是主！”
　　云想衣这话有力道了。这不是莫伊爱听的，但莫伊却默默地承认了。也就是方才，他想明白这些年云想衣为的是什么后，也就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能如此洒然地放弃。
　　民生社稷——无外乎这四个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