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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折梅 没有。 ...

  •   永和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三日,冰冻三尺,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雪白,静谧非常。
      但此刻的宁波湖畔却并非如此,即使大雪依旧纷纷,冰层依旧厚实,但是仔细看时,才会发现雪地并非只有单调的白色,依稀有着点点的黑色和斑斑的红色。
      再走近了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大片新鲜的血迹。
      飞扬的大雪持续不停地下,慢慢地盖住了尸体和尸体旁边的残兵断戟,从尸体里流出来的鲜血都已经凝固成冰,一片刺眼的鲜艳。
      那片鲜艳的某一处边缘却有些奇怪的痕迹,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再往那个方向延伸,才会惊讶地发现这痕迹其实是汉字,铁画银钩,遒劲有力,潦草非常,勉强看得出是两个字:薛重。
      大约是写字的人心情压抑恼怒至极,笔画已经穿透了厚厚的积雪,那两个字,深刻地像是长在了这片土地上。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地面重新堆积上新雪,字迹一点一点慢慢被掩盖。
      而这里很快就会再次恢复成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在离这里不远的宁波亭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尸体的方向,一袭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大概看出身量颀长,周身阴沉,仿佛融入了周遭的冰冷氛围。
      巨大的斗篷罩住了头,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额前的一些黑发,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目光却带着不甘、愤恨、疑惑,凝视着空中的片片雪花出神。
      “你怎么还不出现呢?”良久,他喃喃道。
      他向亭外的风雪伸出僵硬的手掌,细长的手指上带着已干的点点血迹,洁白的雪花碰上,立即融化成水,可是那点血迹却顽固地留在原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人手指上的血迹已经被雪水溶成了淡红色的水渍,缓慢地沿着微曲手指的弧度聚成水滴坠落。
      他似乎也不觉得冷。
      直到手上终于干净,才收回了手。
      “看来,今天还是不能见到你啊。”他又喃喃一句,眸光沉沉,抬步出了亭子。
      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道凛冽的杀气,他刚想出手,蓦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了动作,眼睛却亮了起来,似是大喜过望。
      然而后面的杀气越来越近越来越盛终于袭身,变成真实的触感,冰凉的剑刺穿了皮肤,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和疼痛,“噗”地一声,鲜血四溅,斗篷落下,漆黑的长发四散在寒风中,与白色的雪花纠缠牵扯,一张苍白病态的脸,唯有那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好像灼灼星辰。
      “逆徒!”后面传来怒不可遏的声音,带着嫌恶与愤恨,却是熟悉的口吻。
      他笑了笑,眼神清亮,一扫阴沉和颓然,声音好像怀念又藏着不自胜的欢喜:“师父。”

      第二天,大雪初霁,江湖却沸腾了。
      宁波湖畔的尸体被发现,已经确定是淮南三帮五派内的十二大高手。
      而归魂剑薛重的名字再一次被街头巷尾提及。
      据传,薛重曾在半月前给江淮三帮五派发下战贴称于二十三日决战于桐川宁波湖畔,三帮五派接下了帖子,也应下了这一战。
      薛重是江湖上人人闻之变色的一个年轻剑客,出现于六年前,却没有人能详细说出他的面貌。这是因为江湖上真正知道他的身份的人几乎已经死于他的剑下。
      窥剑归魂,一剑封喉。
      这就是归魂剑。
      而人们之所以能认出罪魁祸首是他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毒辣狠戾的手法,而是因为每一次他杀人,必然会用剑留下自己的名字:薛重。
      就好像故意暴露于人前,人是他杀的。
      这无疑是挑衅,薛重这几年一直在向江湖上不同的高手下战帖。并没有败绩,这就意味着他剑下亡魂也已经无数。
      可是他依旧不满足,甚至变本加厉,找上门去杀人。
      在某种程度上,薛重仅仅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而渐渐地,也有人看出了些端倪,他的武功有些像薛移人,而他本来就姓薛,无疑是坐实了某种猜想,一时间人人自危。
      薛重的出现是为了给他的父亲薛移人向整个江湖报仇。
      薛重成了和十二年前的薛移人一样的杀人狂魔。
      这不得不让江湖人士胆战心惊,这样的人,江湖容不得。接下来,他们只能先下手为强杀了他。然而薛重狡诈多端,行踪不定,且武功高强,目前并没任何人成功追查到他的踪迹。
      这也成了近日江湖上最重大的一件事。

      “师父,要喝酒么?”薛重坐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酒。
      对面的人脸色铁青,一双眸子里寒气凛然,目光不善,冷冷地不说话。
      薛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酒杯送在那人的面前:“在云楼的出云酿是酒中圣品,师父,我记得你是很喜欢喝酒的。何况,天冷,喝些驱寒气也好的。”
      那人盯着他伸过来的手,眸子里闪过一丝狠绝,突然薛重又悠然道:“师父,你最好不要动,否则这个酒楼里的人都要因为你去黄泉走上一遭了。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即使你刚刚刺了我一剑。”
      他神色平淡,语气轻松,仿若是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人惊疑地看了看四周坐着的平常百姓,最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瞥了一眼对方受伤的胸口。薛重脸上表情未变,确定对方是认真的,他终于犹豫着松开了自己刚刚凝聚了力道的右手,神色冷漠斥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薛重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对啊,我忘了,七年前师父说过跟我断绝师徒关系,可是——”他话锋一转,“我并没有答应,何况,刚刚在宁波亭,师父你可是自己叫了我,逆徒?”
      那人见薛重挑眉看着自己,一噎,愤愤地冷哼了一声,再也不看薛重。
      薛重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师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那你又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并不记得教过你如此残忍无道!”那人终于咬牙切齿地扔出一句话。
      薛重偏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语气怀念:“大约是七年前师父不告而别,不,是抛下我的时候。”
      对面的人一愣,有些沧桑的眉眼里露出些不明显的歉意,但想起这几年眼前的人做出的事情,眉间只剩下愤怒:“我从来没有教过你变成杀人狂魔,难道你和你爹一样,终究本性难移,邪气入骨,狠毒不堪,早知今日,我就不会救下你。”
      薛重放下手中的杯子,很认真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师父,我宁愿你当日并没有救下我。”
      对面的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眉头不悦地拧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抿着嘴唇压抑怒气。
      薛重又恢复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挂着一抹邪气的笑意:“可是偏偏师父救了我,还把我抚养长大,却在最后又丢下了我。我变成今天的样子,难道不是师父的错?让李桓的武林盟主地位不保的人也是师父呢。”
      不知道是那个词刺激到了对面的人,听完之后顿时恼羞成怒,双手下意识地撑在桌面,可是碍于地点又不能直接动手,忍得双眼都快冒出火来,掌上用力,青筋毕现。
      薛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暗暗用力按住他的手,他凑前去道:“师父,你现在已经打不过我了,你要是再生气,我怕我也会失控呢。”
      那人知道这不是玩笑话,只好再一次收回了劲道,压抑着怒气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
      薛重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有些怀念地说:“师父,你果然一点都没有变。连我稍微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都会生气呢,这次是不是他叫你回来的?”
      那人皱了皱眉,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薛重却当他是默认了,有些感慨地道:“师父,你当初走得那么干脆利落,我找了你那么久,你却宁愿把行踪透露给一个辜负了你的人,也不肯告诉我。”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里充斥着诧异、窘迫、屈辱和愤怒,全身绷紧,双手悄悄凝聚力量,丝丝杀意显现,好像下一刻就要对眼前的人动手。
      薛重泰然自若,饮下一口酒,拿着杯子在手里把玩,长而密的睫毛下垂看不清眼里的神色,他面无表情地道:“呵,师父,你是在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么?可是,师父,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了,何况,你藏的一点都不好,早就露陷了呢。”
      那人的脸色白了一分。
      “师父,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么一个人呢?他那么软弱无能,靠着你才当上了武林盟主之位,可是却可怜地连自己手里的东西都守不住,可是辜负了你一番苦心了。如果我是你的话,当年一定不会让他去成亲,我会把他紧紧地锁在自己身边,让他一步都走不了。”说到最后,面上阴戾之色越发严重,但是看着对面的人的眼神却愈发露骨,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时却像是在暗示什么。
      果然,周灵横眼角不安地跳动了几下,忍不住先移开了视线,嘴唇抿得死紧,侧脸倒是不太自然地僵硬着。
      “呵,师父,你怎么了?这里的梅花糕不错,师父,你尝一尝。”薛重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块糕点。
      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湖的传播速度一向很快,周灵横重出江湖的消息很快被传得沸沸扬扬。
      周灵横和当今的武林盟主李桓是一对师兄弟,二人在十几年前曾声名大噪,原因在于二人在生擒大魔头薛移人维护江湖稳定这件事上功不可没,再加上二人都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一时间为人人所称道。
      后来等这场变乱彻底平息,正是武林遭受重创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而前面一位武林盟主也已经在这场斗争里丧命,于是在众人毫无异议的前提下,都准备在两人之间推举一个武林盟主。
      许多看笑话的人本以为这场竞争终会使得感情深厚的两个人分道扬镳彻底决裂,可是令人吃惊的是,周灵横首先放弃了这次竞争,把自己的师弟李桓推上了武林盟主的宝座,于是又成就了一段佳话。
      李桓在位期间,江湖上也算平静,虽然他行事有些优柔寡断,也会出现些小纰漏,但是幸亏周灵横帮衬他诸多,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而周灵横为了江湖安危,也是经常奔波于各处斩杀贼人,被人誉为一代大侠,几年过去,江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安宁景象。
      可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李桓娶妻生子之后,周灵横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从此即使众人百般想找出他的踪迹,依旧一无所获。
      江湖当时盛传的有几种说法。一是周灵横遇见了终生挚爱,与人隐居偕老去了;二是,他受人追杀,不得已才隐姓埋名;三是,他得了不治之症,其实早已经死了。
      而李桓本人也称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也成了江湖上一个谜。
      如今眼看着江湖又要因为薛重陷入大乱,加上周灵横本人的侠肝义胆,众人不得不猜测他的出现其实是为了匡扶正义替天行道,诛杀归魂剑薛重。
      而关于周灵横的事迹也再次被热议。

      薛重听到他们的猜测,忍不住笑出声来:“师父,你说他们说的对不对?”
      周灵横面无表情。
      薛重又说:“师父,我觉得他们只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你是想杀了我,可是,你更想做的其实是在杀了我之后体面地去见你家师弟吧。”
      周灵横冰封的脸上像是出现了一丝裂痕,很快气急败坏:“胡说八道。”
      此刻他们位于一处隐蔽寂静的宅子的廊子里。宅子虽然很小,但是五脏俱全,布置也算古朴精致。当然这些都不是周灵横目前最满意的问题,他最满意的是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若是出手,并不会伤及无辜,薛重也不能威胁他。
      周灵横出其不意,一掌已经出去,脚下也不慢,意图攻他下盘。可是薛重的速度更快,身子后退,一手格开对方的手掌,很快两人便打得难解难分。狭窄的长廊里,两条身影翻飞,动作眼花缭乱。
      随着周灵横的出招,薛重脸上越来越兴味盎然,可是还没持续多久,便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慢慢地又被百无聊赖取代,最后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招式上,往前一跳,衣袖一拂,扫起积雪无数,然后潇洒地坐在了栏杆上,最后一招,刚好制住了周灵横,把人一带,周灵横一个重心不稳,已经倒在了他身上。
      薛重拧住他的手,用巧劲压着他不让他动弹,笑道:“师父,你这算是投怀送抱?”
      周灵横紧紧地拧着眉,抬头又急又怒地盯着他看,眼里好像要迸出火花。
      “师父,我说过,你打不过我,否则以后的自不量力我都会当做是你主动的投怀送抱。”薛重一把放开他。
      周灵横利落起身站起,对他的疯言疯语听而未闻,心里却是在诧异,正如薛重所说,他确实已经打不过他,薛重的内力深不见底,就连他使出了十分的功力却依旧可以应付自如,难道他的武功已经比他的父亲薛移人更高了?那么这整个江湖人制住他的人又还有谁?怕就算是当年的阵仗也是对付不了他了。但是他这一身从没见过的功夫到底是哪里来的?看似有些像当年的薛移人但却不尽然,微妙之处甚多。
      薛重见他的凝重脸色,也不管寒冷,怡然地背倚在廊柱上,一只脚屈起放在栏杆上,道:“师父,你是在想,我的这些功夫是哪里来的么?”
      周灵横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薛重说:“不用想了,我直接告诉你好了。”
      周灵横神色复杂,实在猜不透他在打什么算盘。
      可是薛重已经在说了:“这还是得从你走后说起,我当时遍寻你不见,于是就回了一趟我的,嗯,不算家的家,然后在我爹的书房里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书,是我爹写下来的内功心法和移影剑法。”
      “不可能。你跟你爹的路数并不一样。”周灵横立即反驳。
      薛重望着他笑了笑,郑重而认真地道:“师父,我不会骗你的。”
      周灵横看着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好像又看见了以前那个乖巧少年,心里微微动了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找到这些书之后就开始练功,可是却忘了一件事。我记得你之前从来不肯教我太多武功,说是武功只要防身就好了,我知道你还是防备着我,有些不服气,后来去偷偷看你练功了,这事情恐怕你也知道吧。”
      周灵横点点头,当时他确实是不放心薛重,毕竟他是薛移人的儿子,后来发现他偷学武功也狠狠地罚过他。
      “可是,就算你罚过我了,我还是不肯死心,暗地里还是在学,只不过更隐蔽了些,被你试探的时候,也只好装作不会应对。”
      周灵横有些吃惊,他当时严厉地责备过薛重之后,顾虑他再犯,于是也会出其不意地试探他,而且往往出手都比较重,而薛重确实也没有反应过来。他一度以为薛重是真的知错了,原来却是宁愿受伤也不放弃背地里偷学武功。那时候他看着薛重身上的自己打出来的伤,还觉得愧疚和心疼,后悔出手太重,可是殊不知那个孩子已经有了那么重的心思。
      如今想想,心里直泛冷。
      薛重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地笑了:“移影和灵琅并不共承一脉,甚至截然相反,同时修习两种内功,气流冲撞,我差点因为走火入魔而死,不过后来遇见了一个青衣女神医,总算是度过了这劫,后来我自己在移影的基础上加入了一些灵琅的招式,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江湖人称归魂剑法,我并不喜欢,所以还是叫它重灵剑法。”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周灵横。
      周灵横没注意他的眼色,但是却频频被他的话震惊,走火入魔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痛苦,古往今来多少英雄侠客不堪其害,有人生生丧命,也不乏像薛移人一样堕入魔道的人,可是失去了理智,还是会被江湖追杀,走火入魔的人很少能够活着挺过来,并且大多下场凄惨。
      而薛重那个时候还是个少年,竟然也经受过这种痛苦,还活生生地挺过来了,心里思绪更加复杂。
      薛重轻笑一声,笑声里是淡淡的嘲讽。
      周灵横眼里光芒微聚,狐疑地看着他。
      薛重说:“师父,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说着直起身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宛如享受阳光的猫,但又不是完全的放松和慵懒,倒像是在聚敛着力量,为下一刻蓄势而动。他的嘴角露出些含着期待的微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周灵横。
      他在期待什么?周灵横触及到他的眼神,心里微微一跳,某种隐藏了很久的东西像是在蠢蠢欲动破土而出了。
      “十几年前,薛移人死于江湖人士之手,你身为他的儿子为他报仇也是情理之中。可是薛移人当日必死无疑,如今为报父仇,你已经成了武林大患,我便容不得你,整个江湖也容不得你。”周灵横的义正言辞有些罕见的急促,更像是为了阻止什么未知的恐怖的东西出现。
      “呵,”薛重神色恢复正常,轻笑着放松了身体,重新靠回廊柱,语气平静,“我父亲堕入魔道本来也活不长,我不会追究这个,师父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师父,你逃避什么呢?你怕什么呢?你在七年前不就猜到了么?现在的一切只不过丢弃了遮掩罢了。”
      周灵横脸色一僵,脸上有些被说中心事的尴尬,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来缓解此刻的诡异氛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薛重笑望着他,口齿清晰:“师父,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把对你的心思藏得严密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的微笑让周灵横又是一阵心虚,不过冷着脸并没有泄露半分。
      “我记得那天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杨柳漫天,但我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你的背影啊,师父,你背对着我慢慢远走,无论我怎么哭喊,你都没有回头。其实我已经给你忘记了多久没有哭过了,那一天像是要把所有积累的眼泪都流完了。师父,你大概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绝望吧?师父,你真狠心啊,这么多年我最讨厌你这一点,你不会狠心到已经忘记了吧?”薛重的口吻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周灵横心里有些不自在,他当然还记得那天自己身后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并如他所说,依旧狠着心没有回头,绝情地走远,离开了那个少年。
      “师父,你不知道那一年我是怎么过去的。我一直做梦,梦里一直在哭着喊着求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可是你从来没有理会过我,背影那么决绝,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
      周灵横觉得自己应该打断他,可是却沉默着出不了口。
      突然薛重跃起,站到他面前,狠狠地攥住他的手腕,一字一顿:“师父,你听着,我既然已经找到你了,就绝不会放你走,我不会给你逃的机会的。”
      他目光里的凶狠和疯狂光芒几乎逼得周灵横不能直视。
      “薛重,你的执念太重。”良久,周灵横终于能冷着脸回视他,眼神坚毅,冷静判定。
      薛重笑得邪气:“如果不执著,只怕又要失去师父了呢。”

      第二天早晨又开始下雪。
      薛重果然如他所说,几乎不离周灵横十步,视线每时每刻都落在他身上。
      周灵横十分不舒服。不过眼下,这却不是他要忧虑的主要问题。
      他在想该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本来他的计划是先生擒了薛重,然后把人带给李桓。但是计划失败不说,他也已经被制住。如果要除薛重,仅靠他一人之力已经不可行,必须要联合其他高手制定战术才能有足够把握。可是如今他困在这里,根本找不到机会和其他人汇合。就算人人都知道他重出江湖了又怎么样,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如今谁又能找得到他。
      还有薛重对他的心思。
      周灵横下意识地看向薛重的方向,发现人已经到了雪地里,身上已经染了些雪花。而薛重恍若未觉,低着头,十分认真的模样,手上拿着一柄剑在雪地上飞快游移,似乎是在描画什么。
      他穿的单薄,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
      也许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周灵横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笑了一笑:“师父。”
      他的眉间和睫毛上已经沾上了雪粒,更显得冷峻逼人。瞳仁漆黑,目光深邃,专注地凝视着周灵横,唇角的微笑却像是少年时代一样纯粹而真挚,让人莫名联想起深情这个词。
      周灵横像是被那目光里的热度烫了一下,又为自己的联想感到可耻,然后深深呼了一口气。
      “师父,过来。”
      周灵横不想动弹,却耐不住对方不罢不休的慑人目光。
      但是看见雪地上的痕迹的时候,却愣住了。
      薛重,周灵横。
      是他们各自的名字。
      “师父,当初还是你教我写的自己名字呢。”薛重说。
      周灵横当然记得,他当时教他写字是为了净化他身上的戾气,修身养性。可是薛重天性显然不适合练习书法,最终也只是教会了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好一些,虽然在他眼里薛重的字依旧是太过霸道凌厉,潦草狂躁,但是薛重无心,软硬不吃,最后也荒废了。
      可是在那段时间里,薛重却是兴致勃勃地问过他的名字该如何写。
      他自然没有教过他。
      周灵横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脸色微变。
      薛重满意地看着并排的两个人的名字,神色中还有些得意。
      周灵横心电陡转,运起内力,利落运掌,掌风一拂,一时间扬起落雪无数,纷纷扬扬中,慢慢地覆盖上了那五个字。
      薛重的得意之色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灵横,很快又变得又急又怒,而后者神色冰冷,不为所动。
      大雪好像又下得大了些。
      雪地里两人固执地相对而立,仿佛雕像。

      那天之后,薛重仅仅是一个晚上没有跟他说话。但是第二天又恢复如常了。
      周灵横依旧表现得疏离而冷漠。
      虽说薛重是变相地禁锢了周灵横,但是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囚禁,所以周灵横还是有机会和外界接触,前提是在薛重的许可和视线范围之内。
      所以周灵横即使身处闹市,依旧无法作为。
      薛重走了两步,突然皱眉,周灵横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不远的前方,有几个拿着画像的人正在窃窃私语。
      周灵横恍然大悟,心里一松,脸上也露出些放心之色来。
      那几个人就要看过来。
      薛重不虞地看了他几眼,大力扯过人的手腕,周灵横不动,暗暗用上内力和他较劲,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彼此僵持。
      最后眼看着人已经要过来了,薛重眼中划过一丝阴戾之色。周灵横警惕,可是脚上已经传来一阵痛意,一霎那几乎站立不住。
      薛重眼中阴戾不减,满意地弯了下嘴角,寻着着机会,拖着人就走。
      周灵横自然不甘心,这是他和其他人取得联络的最佳机会。就算此刻不能和他们会合,但是总算是泄露了踪迹,久之,必然会有人找到线索。
      虽然还没有远离人群,眼看就要失去机会,周灵横忍不住出手。顺势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薛重脸色一变,迅速放开对方的手腕的同时化开对方的力量,手已经滑开。
      他们动静不小,已经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周灵横巴不得如此,摆脱禁锢之后招式更无顾忌。薛重知道他的念头,心头火起,却不得不懊恼地接住对方迅疾的动作。眼注意的人越来越多,心里不甘,趁一空隙一手往旁边一抓,便提着个陌生人的领子横亘在了他们的战圈之中。
      薛重不在乎人命,不代表周灵横也是铁石心肠。
      一见陌生人惊恐无助的表情,周灵横脸色铁青,动作却是迟缓了许多。
      薛重很快占了上风,看对方冰冷愤恨的神色也知道自己触了对方逆鳞,可是他如今也是郁结五内。
      薛重放开无辜百姓,周灵横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到僻静处便齐齐动起了手。
      毫不留情的杀招。
      “师父,李桓派人来找你了,你是不是很高兴?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去他身边,哪怕他根本已经娶妻生子?师父,你顾忌人伦,难道就是这样顾忌的么?”
      薛重每说一句,周灵横的杀意就重一分。
      “师父,我说中了?”薛重眼神森冷。
      “混账。”周灵横大喝一声,“住嘴,别再叫我师父,我不曾教你残害无辜。”
      薛重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声音却沉痛怨恨:“师父,在你心中,一个陌生人都比我重要。”
      越是这样想着,心里就越是愤恨。
      周灵横自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可是拼着心中的一股怒气还是撑了一个多时辰,好在薛重也不是毫发无损。
      薛重攻势越来越猛,他越发招架不住,慢慢占了下风,突然颈部一疼,有人很快接住了他。
      “师父,这是你逼我的。”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然后就陷入了黑暗。

      周灵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桌上灯火如豆,一跳一跳,整个房间幽暗不明。
      他忍着不舒服,忽略异样的感觉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周身都软绵绵的,伴随着模糊的疼痛,像是被抽空了,全身都没有力气,连动弹都艰难万分,他挣扎了几次,发现手脚根本都不听使唤。
      他不可置信地聚敛全身内力,丹田空空如也,体内空落落的,突然确定了什么似的,脸色煞白,颓然放松了身体。
      薛重进来的时候看见周灵横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知道对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师父。”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周灵横转头看他,目光沉痛绝望,满脸怨恨,压抑的怒火快要喷出来焚烧一切。
      薛重苦笑,慢慢地走到床榻边:“师父。”
      周灵横额上青筋毕露,惨白的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盯着薛重的目光愈发狰狞,咬着牙握起拳头,却软绵绵地没有任何力道,被薛重轻而易举地握住。
      “师父,你现在太过虚弱,好好休养几天吧。师父,我知道你怨我,你恨我吧,师父,你永远都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师父,师父,是徒儿的错,是阿重的错,师父。可是我不会认的,师父,我不惜任何代价,只要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薛重慢慢地抱住了他。
      周灵横发抖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面容恢复冷静,眼里依旧波涛汹涌闪着晦涩复杂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灵横也没出现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一如既往地淡漠疏离。
      又是一夜大雪。
      周灵横一大早起来,刚打开房门就愣住了。
      院子里有一人穿着一袭白袍站在茫茫雪地里,漆黑墨发被整齐束起,身量颀长匀称,挺拔俊逸,玉树临风,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
      周灵横有些恍惚。
      那人似有所感,回过身来,皓然一笑:“师父。”
      乖巧温顺的模样。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可又不是他。
      周灵横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师父,你看我今天像谁?”薛重笑吟吟的。
      周灵横目不斜视,也不说话。
      薛重把头上的簪子取下,一头墨发飘然散落,温顺齐腰:“我还以为师父会喜欢我这个样子呢?”
      “师父,我记得以前你总是让我穿白色衣裳,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即使我更喜欢跟你一样穿神色以上,可是我想只要你喜欢就好了。那个时候我看到你投射在我身上的视线都是柔和而温存的,一直以来我以为你看的都是我,可是后来有一次喝醉了酒,竟然对着我叫师弟,我就知道了,你只是在透过我看记忆中的李桓而已。你不知道我有多失望,多愤怒,多不甘心。后来我毁掉了我所有的白色衣服,并且固执地只穿玄色衣服,甚至被你责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也不肯认错。”
      周灵横的脸色有一丝波动,喉咙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一直在想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认错,你要罚我,是因为我不再心甘情愿地扮演你对自己师弟不能见人的美好少年时代的幻想替身么?”
      薛重盯着周灵横:“师父,我变得顽劣不堪不服管教,不再乖巧听话,无法满足你的幻想了,你才离开我的吧?”
      周灵横冷眼反驳:“胡说八道,是你不肯悔改,胡乱杀人在先。”
      “呵,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个人么?”薛重步步紧逼。
      周灵横皱了下眉。
      “看,根本是借口,你根本不在乎。”薛重说,“那个人哪里是什么平头百姓,明明是个恶贯满盈的人贩子。他想用迷药迷晕我,可是被我发现了,刚开始我也没想杀他,是他自己自不量力的同时,还出言侮辱你豢养娈童泯灭人伦在先,这样的败类留他做什么。可是,师父你出现了之后,竟然不闻不问就和我断绝师徒关系一走了之?”
      周灵横说不出话来,当日他看见浑身是血的薛重坐在血泊里,旁边尸体上留着他的剑,惊愕下,这个孩子还朝他微笑,像极了嗜血的魔鬼。他怒极,也怕自己控制不住这个孩子,才打算狠心离开。
      “师父,你后悔了么?”薛重轻问。
      “师父,我讨厌极了白色,可是,你看我这一身,像不像李桓?”薛重露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周灵横不肯看他。
      “我一直在想,你当初救下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有些像他?如果我当初杀了那个人,还装出惊吓的样子穿着白衣裳躲进你怀里,你是不是不会抛下我?可是,这些也根本没有意义了。师父,我费尽心机让那么多人死于非命,你终于出现了。”
      周灵横一愣:“你杀那么多人,只是为了找到我?”
      他当年就知道那个少年对自己的感情太过依赖而显得不正常。当年离开也是怕酿成大祸,索性断了他的念想,可是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有改变,反而更加疯狂。
      “是啊。”薛重残忍地笑,“谁叫你我找不到你,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了。”
      “疯子。”周灵横震惊,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他。
      “呵,对啊,我是疯子。师父,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的。师父,你别想逃了,就算是下地狱,你也陪我一起吧。”

      江湖上李桓寻找周灵横的动静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围剿归魂剑薛重的阵仗。
      薛重虽然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可有时候却还是会带着周灵横出去走一走。
      这天,薛重带着周灵横出了酒楼,周灵横突然顿住,问:“附近是隐溪梅园?”
      薛重眼中光芒一转:“是。”
      “我要去看看。”
      “师父,是去看梅花还是另有所图?”薛重眯眼。
      周灵横面不改色,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薛重笑笑也跟在他后面。
      隐溪梅园里面种了九九八十一棵梅树,一到冬天,梅花争相开放,花朵繁复,争妍斗艳,香气扑鼻。
      周灵横走在前面,看着满树梅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得怀念。
      薛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阿重,帮我折一枝最好的梅花吧。”
      薛重一愣,周灵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唤过他,这个要求也太过诡异,一时间有些发愣。
      周灵横不管他,又往前走了。
      薛重即使心有疑虑也拒绝不了他。
      梅花开得太盛。枝枝冷傲,朵朵艳丽,嫣红的花瓣好像点点鲜血落在晶莹剔透的白雪上,妖冶魅惑。
      薛重伸手碰了一朵梅花花瓣,绮丽非常,好像手上就要沾上一点鲜血。触手湿润,不是血液,是融化的雪水。
      薛重往梅林深处走了走,终于看见一枝全开的梅花,手指稍微用力,枝桠便断了,花朵已经在手里。
      周灵横站在门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满树梅花。
      “师父。”薛重把梅花递给他,眯起眼打量了他两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周灵横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花开的太盛,留不了多长时间,白费了。”
      薛重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手里的梅花丢在雪地上:“师父说的是,那便不要了,再折一枝如何?”
      “不用。”周灵横出言拒拒绝,薛重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梅园之中。
      过了片刻,薛重又带着一枝全是花苞的梅花出来:“师父,这一枝一定能留很久吧?”
      他言笑晏晏地直视周灵横,拿着花枝的手固执地不肯移开。
      周灵横本想冷言拒绝,可是对上薛重莫名炽热的视线,又不自觉地皱着眉看看那枝还带着冰棱的梅花,犹豫半晌,还是接过了。
      薛重笑得满足。
      回到宅子,薛重突然漫不经心地道:“师父,我刚刚在一棵梅树上看见了一条发带,看着像是你的,不知道我有没有看错?”
      周灵横一愣,垂眸看向薛重摊在手里的灰色发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是。”
      薛重一笑,收起手:“也是。师父不像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一路上,无论薛重说什么,周灵横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回到宅子,周灵横把那枝梅花随意地丢在桌上,薛重却细心地找了个花瓶,插了进去。
      白色的花瓶里只有一只未开的梅花,孤零零的。

      过了两天,那枝梅花已经完全开放,并且隐隐有些颓势。

      武林人士来得猝不及防,薛重注意到不对劲的时候,几乎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凌乱的脚步声。
      来的人不少。
      薛重脸色一变,知道硬拼已经不行了。
      拿起剑飞速踢开周灵横的房门:“师父,快走。”
      周灵横坐得端正,面前是那枝快要落尽花瓣的梅花,闻言一脸平静:“他们来了么?”
      薛重一愣,片刻轻声道:“隐溪梅园。”
      周灵横大方承认:“我和师弟小时候常一起去隐溪梅园。里面八十一棵梅树,我们都一清二楚,第九排左起第三棵梅树有个小树洞,我们常借此互通消息。”
      “呵,那个发带是障眼法,我还在奇怪,你要是想做什么怎么会那么粗心,若是什么都不做又不符合你的性格了。”
      周灵横不置可否。
      “师父,跟我走。”时间紧迫,薛重也来不及计较,再一次催促。
      周灵横不动,语气毫无波澜:“他们要杀的人不是我。我没有必要逃,何况,你也逃不了。”
      薛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狠狠地道:“走。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想都别想。”
      周灵横虽然没了武功,但是还通晓一些简单的招式,手臂一拂,桌面花瓶便向着薛重的面门飞去,并没有多少力道,所以很轻易地被挡开,然后清晰的碎裂声传来,那枝干枯的梅花摔在地上。
      薛重一愣,手上动作微顿,下意识弯腰想拾起,可是却被周灵横一脚踢开。
      薛重无奈只好放弃,他知道周灵横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联合名门正派生擒自己,现在是在拖延时间,又不敢出重手,只好一把把人敲晕了背上就走。
      地上的那枝梅花,再没有人记得。

      前面人声鼎沸,一听就是人已经进来了。
      大门是走不了了,薛重提起剑往后门走。
      但是宅子很小,武林人多势众很快就翻遍了所有房间,确定人已经不在了。如今没有下雪,雪地上的脚印却是清晰可见的。薛重很快就察觉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脚步飞快。
      毕竟是背了个人,薛重的动作也没有多快,即使着急也是有心无力。

      “快,看脚印,薛重就在前面。”
      “跟上,他走不了多远。活捉归魂剑,为武林除害。”
      “今日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活捉大魔头。”
      “听盟主的,兵分三路,往这边走。赶在魔头前面,包围他。”
      “是,你们跟我走。”
      “你们跟我走,其他人跟着盟主。”

      盟主。
      李桓。
      周灵横的同盟师弟。
      周灵横心里忘不了的故人。

      薛重咬着牙,脚步飞快。
      但是很快——“看见了,看见了,就在前面,大魔头纳命来。”
      身后的杀气很强,薛重转身提剑,却不肯放下背上的人。
      “叮”的一声,兵器相接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分为清晰。
      在这样处处掣肘的情况下,四五人还能轻松应付,但是人越来越多,即使是薛重也难以轻松招架。
      他不愿意让人伤到周灵横,处处闪躲,就把自己的软肋暴露于人前。他的对手们也不是良善之辈,只知道他背上的人是他的弱点,去攻击弱点总不会错。
      于是薛重身上很快伤痕累累,鲜血快速渗透,染红了衣裳。
      周灵横也难免遭殃。
      周灵横身上受一刀,比他自己身上受十刀还难受。
      薛重知道形势越来越不利,对方人多,明显是在用拖延战术,这样下去他迟早会体力不支。
      于是他只好打开个突破口,把周灵横放下,挡着想要接近他们的人。
      “撑住,撑住,盟主就快来了。”
      薛重听见这一句话,神色一凛,双眼杀气大作,手上杀招毕现。
      他像是杀红了眼,仿佛狂躁的野兽,凶狠残暴,目的也仅仅在于杀人,也不管太过凌厉的杀招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血雾在眼前一次又一次地绽放,就像是妖艳的花朵,从他们身体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脚下大片雪地。
      不知道从何时起又开始下雪,白色的红色的灰色的,在眼前不停闪现。凄厉的呼号,铿铿作响的兵器,杂乱的脚步声,嘈杂的说话声音交杂成一片,他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像是要把一切生存着的东西毁灭。
      风雪呼啸。雪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薛重终于体力不支地撑着剑跪下,剩余的人大概是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
      他低垂着头,漆黑的发丝在风里飞舞,身上是狼藉一片的血迹。微微抬起头,眼神嗜血而疯狂,脸上都是斑驳的血迹,看上去十分骇人。
      最后一剑。
      窥剑归魂。一剑封喉。
      血浆喷涌,他们终于归于安静。
      在风雪的怒号里,失去呼吸。

      “师父,我们走。”薛重踉跄地走到周灵横的身边,跪在他身边,慢慢地把昏睡的人扶起来。
      周灵横在刚才的混战里受了点伤,好在不严重。只是天气渐冷,躺在雪地里良久,身上落了些积雪,又没内力护体,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双唇被冻得紫黑。
      薛重心疼地把人抱进自己的怀里。
      突然,薛重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半晌才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周灵横双眼都是狠色,双手坚定地把一把匕首逼进薛重的胸口,然后挣开他的怀抱,艰难地爬起来。
      薛重被他一推跌坐在雪地里,胸口还插着匕首的伤口,鲜血快速晕开,跟其他伤口比起来,这一道显得更加狰狞。
      周灵横看也不看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方走。
      “师父,师父..........”薛重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一声一声坚定地呼唤着,一声比一声痛苦绝望。
      周灵横不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就像七年前抛弃薛重一样决绝。
      “噗”的一声,周灵横的脚步突然顿住,停顿了半晌,最后看着身体前方多出的半截剑栽在了雪地上。
      后面薛重带着诡异的微笑,慢慢地爬到周灵横身边,身下是蜿蜒的鲜红血线。
      他费力地抬起周灵横的头,枕在自己的膝头,一手紧紧抱着他的身体,周灵横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瞳孔涣散,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眼睛开合几下,终于疲倦地闭上了。

      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可这一切似乎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师父,你至死都在想着见李桓一面。”薛重喃喃,“可是我至死都不会让你见他。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薛重感受着周灵横身体的温度迅速流逝,慢慢笑了起来:“师父,我们一起死吧。”
      眼前影影绰绰一片,有什么在慢慢靠近。大约是那些想要他命的人。
      可是他的命已经被师父取走。
      师父,取走他的,他,取走师父的。任何人都无法插足,任何人都无法夺走。
      薛重能感受到自己温热的鲜血从胸口流出,慢慢地感觉好像是回到了隐溪梅园,梅花依旧盛放得惨烈。
      他气若游丝地伸出手臂,师父,我再给你折一次梅吧。
      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手缓慢而艰难地举起,薛重的眼前已经恍惚成一片,只有大片的白和点点的红,凭着直觉去够那一点点的红色。指尖触觉微凉,勉力够了一下,幅度很小,终于攀上了细细的枝桠,却连微微用力都艰难不已,“啪”,有细微的声音传来,那双手却直直地摔落了。
      那一枝小小的梅花,还有丝屡的脉络相连,在飘洒的大雪里晃晃荡荡。
      这一枝梅,终究没有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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