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續 都市的第七天》涼雨

3、都市的第二天

　　初春。
　　春神抬起孅手，细砂自握紧的拳头流泻出来，洒出一片绿意盎然的地毯，花儿纷纷绽放，清新的香味随风飘入行人的鼻中。
　　一路上，黄铭低垂着脸，背负着轻便的行李，缓缓踏上人烟罕见的山林。
　　昨夜，趁着家人入眠时，他悄悄地回到从小成长的家中，伫立在门口，静静地凝视着母亲安稳的睡容，几条横纹在无法回头的青春岁月里偷偷爬上了母亲慈祥的前额。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化妆台上放下一封信纸，回头再看了看，握紧拳头，转身走向家门。然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应和着关起灯而难以看清的黑暗，坚毅地挡在他的面前。
　　「要走了？」背影佝偻地微微曲着，老人落寞地捻熄手中半截香烟，坐在椅子上的他，不吭声响，径自仰起头蹙眉呆视。
　　「爸……」黄铭内疚地靠近老人身旁，温热的柔夷颤抖地拥住老人枯槁的双手，将头伏在父亲布满皱折的脸庞，热流从身体直窜脑门，强忍不住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滴落在父亲任劳任怨而渐发蜷缩的肩膀。
　　老人轻轻拍抚着黄铭的背脊，时光彷佛回到遥远的以往。英挺强壮的年轻男子露着慈祥的微笑，一下又一下不停地轻抚怀里的婴儿，白嫩可爱且带点微胖的婴儿宁静地沈睡着，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可爱的小嘴一张一阖地发出喃喃笑语，身旁的女子倚靠在年轻男子的肩上，温柔地凝盼着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小宝贝。
　　「我的儿，我的儿啊……」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流下几股清泉，然而，却是酸楚的、灼热的、如海水般咸涩。
　　黄铭擦掉满脸泪痕，仰头看着父亲最后一脸，他发觉，父亲宽厚的肩膀好似比以往更沉，也更加孤寂。
　　「爸，请你原谅儿子的不孝，我不能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直到愕然发觉之际，才知道来不及了。
　　我多想陪伴着你们，多想找到心仪的女子，然后和你当初一样，小心翼翼地抱起我生命的延续──您的孙子……」更多的话语哽咽在喉咙，他想将他的梦想一口气地分享给父亲，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怕父亲更加难过，难以忘怀。
　　「去吧，去寻找你的梦想吧，这算是我们背离黄帝血脉的报应……回归我们的根源吧。」老人低沈着哑音，痛苦地迸出声响。
　　黄铭垂眼默视父亲握紧的拳头，重叩三下响头，咬紧牙根，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他可以感受到父亲无助地颤抖，可他不能回头，只怕这一回头，便再无勇气离开。
　　眷恋对于他来说，已是奢侈，如今他只能回到大地的根源，寻觅孤皇的遗址。
　　黄氏一脉出于上古黄帝尊贵的血统，传承的后人经过黄帝血脉的洗涤，往往拥有无上神力与一身傲人的气势，传人所到之处，众生回避，不敢仰视。
　　然而，不知何时起，掌握天下大权的黄帝后人纷纷兴起异心，四分五裂的神州大陆难再抵御妖族，在神州纷乱的时代里，妖族休养生息，只待日后时机成熟，揭竿而起，取而代之。
　　恍惚间，黄沙漫卷，吹动了遮身的九尺黑袍。
　　彷佛里，众将齐跪，苍天动容，浩然正气永荡存。
　　晃眼中，血气冲天，万魔共嚎，桀傲不逊地身影举刀破天。
　　青眼朱曈交错地闪烁在黄铭蒙眬的眼眸深底，剎那间，他再也弄不清自己的身分，一段又一段不同的故事来回穿梭在他的脑海，分裂的意识斥力地拉扯着他的头，如针刺的痛楚不断地刻入他的神经。
　　他难以抵挡地跪坐在地，苍白地双手抓攫着冰冷的黄土，当他痛得翻身打滚时，尘沙飞舞漫天，一丝熟悉的味道沁入口鼻。
　　带着血腥的黄沙，再次拍打着他那深邃地犹如黑洞般吸进一切光彩的黑袍。
　　微微拉起罩头的黑衣人，冷眼瞧着远方神魔之战，当受到波及的黄沙拂过他的身旁之际，他清楚地嗅出沙里遮盖不住的腥味。
　　原来，人类所敬佩恐惧的神魔，也是同人有着一般血肉身躯，有着一般的贪婪嗔痴。那，当初他又何必费心疾苦地捏造出万物众生。
　　失望不断地涌上心头，似同潮浪般采以毁天灭地之势，冲溃他那欺骗自我的薄弱意念。
　　他低垂着眼，无语地沉默着，一向靠近不了身旁三尺的劲风，在他失望难当之际，扫开头罩，也吹散他亮得显眼的秀发。
　　面罩之下，只有满脸憔悴的女神。
　　她，女娲，无心再理尘世，踞高睨世的她，投入千秋万载的无间轮回，任尘间杂念世世蒙蔽她的天心。
　　尘间，再无天人。
　　默雨伫立在妖灵身旁，静静地眺望着天上莹莹发亮的玉盘，寂寥缓缓地垄罩方圆百里，在妖灵疑惑的眼睹里，微微哆嗦的樱唇轻轻颤抖着。
　　「尘间，再无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