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涼雨

1、七夕 七夕

　　七夕

　　「有一天，我的爱人会越过七彩鹊桥，带我而去。」幽静的声响不断地回荡着，却又袅袅飘散在低压的乌云里。
　　刻苦铭心的刺痛狠狠划破他的胸膛，将酸楚、懊恼、无奈一股脑儿充塞进去。记不清了，流水逝去的时光，熟悉的脸孔缓缓自记忆中褪去，他使劲地伸出双手，欲抓回她留给他唯一的交会，但，握紧在手掌中的，却是一片片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清晰地映像着他绝望的眼神，直到炽热的泪水滑落，将向来平静的镜面染红，一切皆变得模糊了。
　　他猛然自梦中醒来，一如以往地，眼光显得朦胧滞。离别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在他梦里播送，湿冷的空气彷佛可以拧出点点露水，因涔涔汗珠而感到寒冷的他披上了冷肃的战袍。
　　「又梦到她了吗？」营帐外传来深深的叹息。
　　彷佛知晓是谁似的，他依旧擦拭着伶俐的战刀，在这烽火连天的军营，能让他安心的人不多，唯一令他如此放心地托付的人，只有自小陪伴着他，度过无数生死险关，却不肯离他而去的伙伴，炼都。
　　「牛郎，你可后悔……」如今天地不容，愤而堕落魔界的他，可曾后悔？
　　牛郎愣了愣，搁下了手中的动作，坚定地字字说道：「不，爱上她我绝不后悔，即使与天为敌！阿牛……」牛郎将到了舌头的话语硬生生收回咽喉，迟疑半晌，才自口中艰涩地吐出，「是我连累了你。」
　　阿牛凝视着愧疚的牛郎，大手重重朝牛郎肩头一拍，「我们是兄弟。」
　　兄弟，是啊。
　　兄弟……
　　鼻子突然感到酸酸的，泪光隐隐在眼眶底打转，牛郎撇过脸，不想让阿牛发现。
　　「或许是奢望，亦或是妄想，如今走上的，已是不归路，再也无法回头了。」阿牛睁大了铜眼，感伤地说着。
　　牛郎低头不语，握紧拳头，想把再怎么掩蔽也无法改变的现实带走，那个身藏心底的秘密。
　　凌乱的脚步连绵地由远至近传来，彷佛踏乱他两人的心坎。
　　「报！天庭大军日前拔营，目前已到两军边界──断肠河。」一名小兵连忙抱拳跪下，汗喘地禀报。
　　牛郎理清心中杂绪，持起床榻的战刀，双眼透出锐利的光芒，身后跟随着忠心耿耿的战友阿牛，无惧地走向前线。
　　「左、右翼包抄敌军，前军随我奋勇杀敌，昔日魔王没有达成的，今日由我血君怒无双完成！」化名为怒无双的牛郎，高举战刀，艳阳散射的光芒随着光滑的战刀映像在牛郎刚毅的脸孔上。
　　当战刀挥下，又是一场凄烈的生死离别，也许前方不顾自身性命忧担的将士不知为何地杀敌，也许远在家乡的亲友们不停地悬挂着，但，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战！
　　连绵地红云卷上了天边，鲜血染红了大地，耳边听到的，只有那无尽的呻吟，肢体残骸布满了战场，像是担心太单调似的，血液不时地喷洒至脸上，将一派厮杀晕染的鲜艳煦烂。
　　自开战初，魔军便一路且战且退，欲引天军，他心知天庭不会轻易地上当，因此以己身为诱，深入险境地踏上前线，眼见狭道已在身后，牛郎使劲高呼：「兄弟们，咱们退入狭道！」
　　在他的计料中，天军必定跟随而入，在他们急速退出狭道之后，迅速封入前后信道，随即由两方高壑掷巨石、焚木草，只待烈焰稍息，便率领潜藏已久的骑兵团直捣黄龙，一举击败残喘的敌人。
　　然而，事实却不如他所料，在他退入峡谷之后，巨石随即截住退路，反将牛郎等人一举困住。
　　牛郎的心中，强烈危机感顿起，但，最令他迷慌的，却是一个抑在心坎，难以接受而无法继续想象的想法。
　　沉默，如箭雨般地洒下，微微震颤的手轻抚在迷乱慌忙的心坎，眼前一双双得意的眼神灼热地直射而来，扎得他挫败迷离。以往，无数次陷入绝境的他，总是咬紧牙根，闷不吭声地抗拒着命运，直到双眼蒙眬，疲惫透着脚跟辗转拂上，将血湿的眼眶轻轻拭净，看着沾满敌人鲜血的帛绸因无力握紧而悄然飘落，他才明白，撑过了。
　　没有人能够明白昂首伫立魔军阵前，随手判定众人生死的他，背负着是多大的重担。冰冷凛然的战甲下遍布的是树根般交错缠结、阡陌纵横地令人扰眼的伤疤。
　　「掌控在掌中的，是以泪水牺牲奉换而来的。」
　　他始终这么想着。
　　即使陷入深深的绝境之中。
　　自离开织女的那一天起，他便不放弃希望，因他知晓，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回到织女身边的会是他。
　　牛郎回身一个个瞧着随他出生入死的战友们，锐利的光芒缓缓掠扫过一幕幕熟悉的脸庞抑或是一道道长久低首却始终信任着他的士卒，胸口泛溢的，是一种酸楚疼惜的热流，即使，那人背弃了他……
　　牛郎哑然嘶吼着。
　　他反复地呼吸、吐气，强制压住那颗烦燥浮动的心，换上的，是一脸冷静，他不能退，只因眼前无条件的信任。
　　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响起，如利石般无法遏止地钻进牛郎的耳畔，像是持着镰刀的死神，反复敲击冰冷的黄土，鞑……鞑……鞑……飘荡在两旁高耸峥嵘的狭道里。
　　杨戬！
　　牛郎轻易地辨认出眼前天军的头号大将。
　　征战数百年，一直和他搅脑布局的对手此刻终于出现在他的眼眸，牛郎瞇紧了眼睹，仔细地端瞧着总是不得而见的敌人。他那犹如刻画出的剑眉、凛然而谨慎的眼神，以及尽管勉力收敛着，却始终压抑不住而泄散出的恣意狂放，都和他的想象不无相异，或许，经历了数百年的缠斗，在这世间最了解杨戬的人，便是他吧！
　　他自嘲地苦笑着。
　　此时，杨戬沉稳地踱至天军阵前，顾盼间，尽是英气勃发，气势不凡，杨戬双眼直视着牛郎，沉默地、无语地，额上神眼紧紧合拢，似是不忍。
　　总需，有一方打破沉默。
　　「怒无双，你是吾最敬佩的敌人，唯有你，才称得战神两字。」杨戬提起方天戟，直指着前方默然的牛郎，略顿语气，继续说着，「若你我不为敌对，或许吾会将你慰为知己，煮酒论英雄，」杨戬无奈地摇头，随即话锋急转直下，他甩了甩手中方天戟，像是挥去心底那条鸣恸悲弦，定神喝道：「正邪之战终有胜负，今日，即是你我最后的战役！」
　　牛郎张口大笑，声嘶力竭地对杨戬吼出一字。
　　「战！」既然没有退路，那么便战吧！
　　战鼓轰隆震起，疯狂的战意此刻无止尽地萦绕两军，反被设计的魔军监困于峡谷之中，战情彷佛跟随着牛郎布下的重重韬略而走，火箭犹如火网般洒落，划出几簇繁红，跌至地面或人体的烈箭，在撞击里绽放几朵火花，生命宛如垂翼夕红，如此璀烂，却也消逝得般若虚无。
　　「分散！不要聚集在一起！」
　　牛郎不停地挥舞战刀，冷肃的刀气旋出赫赫气卷，撕裂满片的火海，甚者，将落下的火箭袭回，卷上云空！
　　纷纷击回的火箭却彷如显著标的，杨戬回转身子，自身后取出弓箭，在一旁侍卫点上烈火时，拉紧战弓，眼看着因巨力而变形的战弓，杨戬屏息凝神，一气呵成地击射而去。
　　破空的战箭挟带啸厉的气响，如星子般飞梭直行，刺进牛郎身后盘绕的气旋里，牛郎战刀顺势脱手，任凭战刀随飓风盘绕，他蓦然提脚前仰，以四两拨千金轻挑朝空踢起战箭，随后手背抵住飞舞的战刀，缓缓一带，在疾风中不断画圆，使得不受控制的战刀转回手中，跟着抬起刀柄往前一扣，受到敲击的战箭乍地弹向杨戬，在来不及反应的杨戬脸上拂出一条绯红醉人的血丝。
　　杨戬抬起手背擦去鲜血，心底毫不吝啬地赞赏着牛郎。
　　「唯有此子，才配与我为敌！」
　　眼见身旁将士不断倒下，牛郎心坎不禁感伤，直到天军开始推落巨石，牛郎眼见大势已去，只求长期支持自己的将士安全，因此他提刀跃起，如猎鹰般冲上天际，集全身之力重重砍向额前的巨石，只听铿然声响，战刀硬生而裂，却也将巨石极为粉末，手中传来阵阵酸麻，虎口撕裂出血，握紧了险险脱落的战刀，牛郎再次跃起破石。
　　往往当战刀砍向巨石之际，无数道火箭便朝他而来，将他扎得刺痛不已。
　　保护我的战友！
　　这是泛溢于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每当火箭穿过他的身子，手中的战刀彷佛沉重了几分，向来清晰的眼眸也黯淡了几分，为了自己的情感，卷下神魔众生无故的牺牲，一直都是他夜梦中惊醒的愧疚。
　　那一刻，好似历历在目。
　　悲怒的吼雷划过朦胧的天际，一把撕裂宁静云空，狂啸的、旋流的电光霹雳啪啦地来回窜流，尖锐刺耳的爆裂声响在耳旁轰隆作响，一股脑儿吞没了牛郎硕果仅存的意念……
　　景色愈来愈灰暗，孤寂无情地攫掠着，将他啃食得喀喀作响，寒冷垄罩了他，将他带入一片黑暗，然而，那一刻，那一刻……却愈发清晰深刻。
　　你不是牛郎，你，只是他的影子罢了……
　　只是他的影子罢了……
　　他的影子罢了……
　　织女俯首轻叹。
　　怒无双嘴角含笑，两臂狂恣张开，缓缓朝后倒下，留下的，只有眼眸那如银光碧波、转眼即逝的伤恸，与……嘲讽。
　　你不是牛郎，你，只是他的影子罢了……

　　启
　　百年痴梦转成空
　　回首萧涩
　　掬泪饮酌
　　笑醉红尘几旬
　　始觉潮汐终有期
　　捬首娇行
　　梦 梦
　　梦
　　弹指乍醒
　　黄梁
　　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