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情窃玉》狐三郎

2、谁念西风独自凉 所以，那天

　　所以，那天陈明贤来到梅苑的时候，林雪遥竟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他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玄青色长衫，看上去仍旧那么温润，他的眼神明亮，长眉入鬓，眉间凝着抚不平的川字，他曾经就像一缕温暖的阳光把自己即将黑暗倒塌的世界照亮，把自己从绝望的边缘救赎上岸，林雪遥以为自己可以那样的和他走完一辈子的路，她甚至想和他约定好，来生还要做他的妻，可现在呢？林雪遥笑笑，站在眼前的只是一副与他相似的皮囊，那份温情早已被时间腐蚀的无骨无髓。
　　“你，好些了吗？”他淡淡地说，客气飘远的语气就像一个相识的平常人。
　　“谢谢老爷关心，妾身似乎好些了！”林雪遥脸上挂着苍白的笑。
　　陈明贤的心细小的疼痛一下，紧接着那疼便转瞬即逝，她在埋怨自己吗？可这念头也很快便消失了。
　　“老爷还有几天，就是静好的生辰了，她前几日同我说，想在梅苑这边过自己的生辰，不知老爷可否应允！”说到这林雪遥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她撇过头轻轻的咳嗽了几声，嗓子深处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刺目的血红印在洁白的绵帕上，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两朵小巧的兰花，绣功看上去有些拙稚，因为那是她的宝贝静好学会刺绣的后绣的第一件绣品。
　　林雪遥抬起头，却发现陈明贤已经转过身对着窗外，今年的冬天无雪，却出奇的寒冷，林雪遥常常半夜被冻醒，醒来发现炭盆里仍旧燃着炭。
　　陈明贤沉默了一会说道：“静好今年六岁了吧，也会自己给自己作主了，好吧，那就依她吧！”
　　“谢谢老爷！”林雪遥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陈明贤不知为何越来越觉梅苑死气沉沉的，而且林雪遥也变了，变了好多，变的让他有些伤心，曾经那个美若仙子的女子已然一起不再复返了。想到这陈明贤半刻也不想再在梅苑呆了，迈开腿便向屋外走。
　　“老爷！”林雪遥突然喊住了陈明贤，只见他的身体微微一怔，又退了回来，转身看着坐在床边的那个女人已经被疾病折磨的没有半丝生气。
　　“老爷，妾身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老爷能答应我！”林雪遥说道。
　　“什么请求你说来便是！”陈明贤站在门边没有向前，他离的林雪遥远远的，仿佛林雪遥就是洪水猛兽。
　　他已经从心底里嫌弃自己了，林雪遥想到这嘴角闪过一丝的苦笑。
　　“老爷，妾身希望自己死后，你能把梅苑留给静好，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静好赶出陈家！”她必须在死前为静好安排好一切，她不能让她一无所有。
　　“这是什么话，静好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把她赶出陈府，你该吃药了，我这就让丫鬟给你端药去！”说着陈贤明又要往外走。
　　“贤明！”林雪遥柔柔地喊了一声：“求你，答应我！”
　　陈贤明心里一怔，看到林雪遥那布满伤痛的眼神，心里生出一丝柔软，他走过去，静静地扶着林雪遥躺下，给她拉上背子，她简直太瘦了，瘦的那曾经好看的肩膀现在握在手里竟然有些咯人……
　　“好好养病，不要瞎想！”
　　“你答应该我好吧，我想听到你亲口对我的许诺！”林雪遥抓住他的手！温暖，从指尖流淌进自己冰凉的身体自己才28岁啊，怎么就已经苍老的没有一丝人气儿了呢？
　　“好，我答应你，以后梅苑永远都是静好的！”
　　林雪遥静静地放开了陈明贤的手，尽管那双手握起来是那么温暖，但是她知道那已经不再是属于自己的手了，然后她嘴角挂笑默默地转过身去。
　　陈贤明的手僵在半空，他其实很想给她再拉拉被子，或者把她鬓角凌乱的头发抚平，但终究什么也没做，转身便走出了梅苑。
　　如果陈贤明知道这是他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或者他会再呆一会，和她一起说说自己年轻时的日子！但是，万事又怎会都随了他陈明贤的心愿？
　　陈静好十岁生辰那天，阳光非常好，屋外的本来呼啸的北风在清晨来临的时候竟然就停住了。
　　“看来老天爷都在给我们小姐祝寿呢？”水凝一边给陈静好梳头，一边兴奋的叨叨，“现在外面也比平时暖和，奴婢清晨还特意去了趟梅林，小姐，你猜怎么着？”
　　丫鬟水凝是个活泼泼辣的性子，说到高兴的地方，便急急地跟自家小姐买了个乖！
　　“怎么着，怎么着了，是不是梅林的腊梅花都谢掉了！”陈静好毕竟还是个孩子，她一听水凝说梅林，便半会也沉不住气了。
　　“小姐不要急！”说着便打开了黑漆嵌镙钿百花梳妆匣，梳妆匣子有五层，每层外都有一个铜拉手，看上去小巧灵玲，每一层里都装满了金银首饰，其实好多都不是陈静好这个年纪配带的，但是二夫人却早早的给她准备了下来，这两年陈静好越发知道姨娘的意思，说什么也不让她再为她打造半点配饰，还说要姨娘一天天看着自己长大。
　　水凝从所有的首饰里挑选了一个小巧的珠花，小姐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太繁琐的头饰却显得累赘了。
　　“小姐，你是没看到，今天咱梅苑里的梅花那才叫开的一个艳呢，火红火红的，而且看上去水灵灵的，整个梅苑找不到一朵花骨朵，全都开了！”
　　“真的吗，真的吗水凝？”陈静好转过身，一脸的兴奋地看着水凝。
　　二小姐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对寒星般的明眸，翘鼻小口，再加上那赛雪欺霜的皮肤，简直就如姣花照水，月射寒塘般娇美秀丽，王妈妈说，二小姐和二夫人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再过几年二小姐定会长成像夫人那样的美人吧。
　　水凝还记得自己来陈府的第一天，她穿着一身低劣的淡蓝色粗布衣衫，和五六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儿跟在王妈妈身后往梅苑走。
　　其实那天和她一起被买进府本来是十多个人，只不过她们那天先去了大夫人的清宁阁，大夫人把一些看上去乖巧俊俏的丫头留了下来，然后又派丫鬟喊来了王妈妈。
　　水凝看到靠窗的罗汉床上半倚着一妇人，那妇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穿着红蓝镶边浅金牡丹菊花花纹样缎面衣裙，馆着堕云髻，发间插着赤金凤尾金步摇和点翠插梳子，看上去无比华贵又威严端庄。这就是大夫人谢婉清。
　　大夫人对着她们一行人说道：“你们今日来到陈府，以后便是陈府的人，从此便要遵守陈府的规矩，每一言，每一行都要想想陈府里的主子，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万不可忘了自己的身份。”
　　水凝和其它的女孩儿小心的应诺了一句声，然后俯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夫的挑的丫头都留了下来，其他人便跟着王妈妈去了梅苑。
　　梅苑距离清宁阁的路不是很近，她们跟着王妈妈穿过一个很大的花园，又走过一段回廊，才看到梅苑。
　　梅苑的院子比清宁阁小一点，但景色却非常喜人，屋后是一片梅林，虽然不大，腊梅树却颗颗长的茂密粗壮，屋前的院子有一架葡萄藤，此时正是夏目，串串葡萄还都是绿油油的，藤下有石桌，桌旁摆放着圆橔，不远处院子的脚落里种着红色白色的花，水凝认识那是山茶花，水凝还没看够就被进了屋子，二夫人正坐在玫瑰椅上喝着清茶，水凝当时就愣在了那里，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仙女。
　　只见眼前的女子，面如凝脂，唇若占樱，眉如墨画，气质高洁，穿着一件湖蓝色绣水仙花软纱衣裙，银线绣的水仙花更显的人超凡脱俗。女子放下手中的茶杯，二夫人没有大夫的强势威严，也没有大夫人的雍容华贵，虽然二夫人此时已经怀有身孕，但整个人却看上去不染烟尘，犹如天宫的仙子，二夫人眼睑微抬，就让人觉得四下一边清明，整个世界都无比澄净，水凝没等王妈妈说话，率先便给林雪遥跪下来，林雪遥见眼前的丫头虽然并不是非常漂亮，但看上去也还算眉清目秀，小小年纪却也知道规矩。
　　“丫头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林雪遥问道。
　　“回夫人，奴婢家里没有亲人了！”怎么会有亲人，她那个长着一副慈悲像的大伯母竟然在父亲死后不到半年就把买给了人贩子。
　　林雪遥点点头，心想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却说话不慌不忙，口齿伶俐，难得的看上去沉稳又有些泼辣，这样的性子培养好了那以后是个忠心护住的。
　　然后林雪遥又看了看水凝旁边的一个女孩儿，年岁和水凝着不多，偏瘦，一张小脸有些苍白。
　　“夫人，这丫头的父亲曾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虽然不能和大世家的丫头们比，但也是知道规矩的，而且还识得些字！”王妈妈低头和二夫人说道。
　　“那就把这个丫头留下吧！”说着二夫人又挑了三个丫头，留在梅苑，其它便有王妈妈带着去了厨房。
　　从那以后水凝和水珠和水冰还有水碧便一直伺候二夫人，她们的名字也是二夫人后来给她们起的。
　　几个月后二夫人难产生下二小姐，夫人便让水凝和水碧伺候小姐，另外府上又给小姐找了个奶娘，奶娘看上去三十来岁，样子温顺敦厚，是个性子很实诚的人。
　　转眼六十年，水凝、已经十五岁了，水碧岁数比水凝小些，今年十四岁，二小姐也要马上十岁了，二夫人的病却一点不见好，而且越来越重，想到这水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水凝，怎么唉声叹气的！”陈静好眯着眼问道，这水凝今天看上去怪怪的。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今天可是我们家小姐的生辰，是大好日子呢，就连梅苑的梅花都再给小姐祝寿呢？”
　　“其实过不过生辰对我来说一定也不重要，我只想能让姨娘高兴高兴，父亲也有些日子没来梅苑了，如果这次能来，我想姨娘一定很高兴，说不定这病也能有所好转。”陈静好起起地叹了口气。
　　水凝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装作高兴的安慰陈静好：“二夫吉人自有天相，小姐你日日闲了都要为夫人诵经祈福，佛袓一定会保佑夫人长命百岁的。”
　　陈静好嗯了一声说：“把我那件水红色绣折枝腊梅的绵袄拿出来，我觉得姨娘一定喜欢！”
　　水凝把伺候陈静好穿好，又挑了件湖蓝色棉绫裙，给她披了一件银鼠皮头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夏日染红西天边的红云彩。
　　陈静好带着水凝和水碧从自己的品香阁一路心情愉悦的来到梅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