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once ...
-
抵达北方的第二个月,我的身体似乎快要撑不住了。从北方大陆吹来的干燥空气让我不停地唇裂以及流鼻血。我不得不时刻在包里揣着瓶矿泉水。
我站在镜子前面犹豫再三还是翻出条围巾把脸遮住,即使这条藏青的围巾和我这一身正装有多么地不搭,但理智告诉我比起路人的回头率,温度对我而言重要多了。
劲风过脸,吹得生疼。我逆风穿过广场,去往彼端的咖啡厅,once在那里等我。
我大概有三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一边拉紧围巾一边计算着日子。在此之间,我们可以算的上是毫无交集。偶尔记起他时,我才恍然惊觉,我连他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只是偶尔会从昔日的死党口得知他的近况。比起彼时的我,他要混得风生水起多了。
他是大二下学期离开学校的,没受什么处分,是他自愿退学。做这个决定之前,他这样对我说的:“我的成绩又不算出类拔萃,这样下去顶多混个毕业证,还不如趁早出去闯闯。”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我为他践行,刚过完年不久,所有的商店都还冷清。我们找到一家火锅店。店老板伏在在柜台上打盹。
本来应该是火锅的旺季却因为人流减少的原因,难得老板给了我们折扣价。
火锅蒸腾起来的热气氤氲在空气里。我坐在once对面透过雾气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柜台有细微的鼾声溢出,我和他相视一笑,旋即又低下头与碗里的食物缠斗。那是我们在一起吃过最安静的一顿饭。以至于在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那些细碎的声音。牙齿咀嚼食物的声音,气泡从汤底冒出炸裂的声音,筷子撞击盘子混合着老板的鼾声,以及眼泪划过脸上细小绒毛的声音,它们一起存留在我的身体里。
我听过一句话,不擅长挽留的人,都擅长流泪。在那一刻我将这句话体悟透彻。
once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上,藏青的风衣衬得他的身形愈发削瘦。已经是个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
我在他的对面坐下,环顾了四周一眼。北方很喜欢喝咖啡的人很少,但这家咖啡厅能在这繁华地段开下去也并不是没有原因——巨大的落地窗旁边是蓝色的窗帘,木质的地板,桌布是海风的条纹,褐色玻璃瓶里插着叫不出名字的花。外面风声呼啸,里面却有安静的钢琴曲,我细听了一阵,是拉赫的《爱的忧伤》。
我还记得他的喜好,点了一杯曼特宁和一杯拿铁。
“不好意思,拿铁换成黑咖啡。”once突兀地对老板开口说到。我尴尬地笑了笑。
北方很喜欢喝咖啡的人很少,但这家咖啡厅能在这繁华地段开下去也并不是没有原因——巨大的落地窗旁边是棕色的窗帘,木制的地板,桌布是海风的条纹,褐色玻璃瓶里插着叫不出名字的花。Waiter上完咖啡后又隐入后面的房间。外面风声呼啸,里面却有安静的钢琴曲和着暖气飘散在空中,我细听了一阵,是克莱斯勒的《爱的忧伤》。
“你还好吧。”像是自我安慰的肯定句,我讪讪地开口。
“还好。”他答了一句。我张了张口,想不出要接句什么话。只好又闭上嘴。周遭沉寂。
老板上完咖啡,又回到柜台换了一首我未听过的钢琴曲。
比起爱的忧伤,这首曲子多了一分怀念少了几分伤感。
once离开的那天,我们吃完火锅便去了镇上一座矮山。从那里可以看清这座小镇所有的灯火。深蓝的天缀着繁星从远处开始陷入黑暗,不同于镇里抬头看见的被电线分割成块的天空,这里的天是连在一起的,向四周无尽地蔓延,像那些彼此交缠却不知结局的人生。
他坐在草地上,我靠着在他旁边坐下。
“真的就这样决定了吧?”我试图开口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嗯。火车票已经订好了,明天就去学校办退学手续。”他的视线不知投向何处,神情却格外专注。
“也好,祝你有个美好前程。”我侧过头对他说。
“你也是。”他说,而后我突然笑了出声。
“once,你知道吗,第一次和你说话,你也说过这句话。”
我和once是一样的人。我一直这样认为。因为我们的际遇是一样的。
小巷冗长,青石板上是未干的水渍和黏滑的青苔。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久未经太阳熨帖的霉味。那时候,我住在巷头,他家住在巷尾。
同样的单亲家庭,同样遭受着家暴的苦痛,同样喜欢去矮山上大哭,但在上初中前,我们是没有交集。
大概,我只是觉得,两块冰即使相拥取暖也是无济于事。所以,互相舔舐伤口这种事情简直是又蠢又浪费时间。
雨下得很大,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最大的一场雨,雨线连绵不绝,整个小镇都笼盖在一旁白雾里,鼻腔里是冷雨的幽香。
很不幸的是我没有带伞,而且我清楚我那又癫又疯的母亲不会来接我,即使雨这么大。我能清楚的感觉到打到皮肤上的凉意与微痛,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once是在我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一把拉住了狂奔的我,那时候我已经全身湿透了,once说:
“我顺路,我送你吧。”然后把伞举到我头上。
我说:“没事,反正我都淋湿了,等下你自己倒感冒了。”
once说:“你也是,等下感冒了怎么办?”
于是他执意要跟我撑伞,我又不停地把伞往他那边推,终于两个人都湿透了,到了最后,我放弃不想和他争了,任由他撑着伞,但那个样子傻透了
第二天我向他道谢,并问他为什么。
once说:“你明明比我小,却要承受和我一样多的东西,我感觉你很可怜。”
那时我还尚未清楚自尊与怜悯之间微妙的关系。只是觉得他真的是个好人。然后无比感谢共产党有个义务教育制度才让我有机会和他有过这么一小段交集。
有一种感情从那时候开始植入我的心脏,开始发芽,并且在他每一次关心保护地催促下,很快便开出了花。
再然后,他见到了我最惨的样子。我的母亲服毒自杀的那天,我跑到矮山上狂哭,所有一直压抑在心里的东西在这一刻通通都得到解放,甚至我都不知道我是在为我的母亲哭丧还是在庆幸摆脱她的束缚。
once到矮山上的时候,我已经哭哑了嗓子。他轻轻抱着我然后拍着我的背说:“
别哭了。”
我就真的不哭了,努力睁着红肿的眼睛望着他,心里那朵花终于在这一刻成熟,鲜红得要滴出血来,我心里发誓我会爱他,一直到到不了的地方。
以至于后来因为我成绩优异,政府出钱赞助我上高中,后来考大学,我义无反顾地放弃了一本的高校陪once去了一所二本的大学。
实际上,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爱的是once还是once给我的怜悯,或许他也不明白他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怜悯我。
直到在矮山上与他促膝同坐的那一刻
我明白了我一直不能想清的问题。
人这一生,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最起码在没有怜悯之前,伤害都是直来直去,穿肠而过的。而在拥有怜悯之后,别人给自己的伤害都会变得温柔,而那温柔像是施舍,会更令人痛不欲生,我想想我爱的是那些温柔。
于是在我追忆完往昔之后,我在他耳边对他说:“我知道了,你有你的奔赴,我有我的将来,即使我要在将来的路程上提及你多少次,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再有任何起色,对吧?因为我们的心始终都是遥远异地。”
不要怪我矫情,也不要怪我尖酸刻薄,只是因为在我和前途之间,你选了后者。我不甘心。
once轻微叹了口气,转过身抱了抱我。“等我”,他说。我不可觉察他轻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连夜的火车载着他奔赴他的将来,乘着月色我们记清彼此的脸,随后告别。我走回家,合衣倒在床上,一觉到天明,醒时我睁眼看见窗外院子里,迎春花嫩黄地缀在葱茏的绿意里,一如昨夜繁星点点。
“你怎么样了。”他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然后一口将咖啡闷到底。
“就这样呗。”
就这样混到毕业,找工作投简历都是石沉大海,父母找关系把我安排到北方来工作,现在混了两个月,连房租都是父母垫的钱。工作没业绩,要不是看我老子的份上,估计我早就被炒鱿鱼了。
“你要不要来我那边工作。”他说
“哪里?”
“海南。”
“你的公司?”
“嗯。”
“算了罢,你那又不算难民收容所。”
“你考虑考虑吧。”我们交换电话后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秘书电话,那个,我来这边是有桩生意。时间不早了,我的先走一步。”
“嗯。”我向他道了谢仍是目送他走远,然后把名片浸在咖啡里。咖啡顺着硬片卡纸爬得很慢。而最终也模糊了字迹。
我知道对自己不够狠的人,最后都会被生活打垮而屈向他人。现在这一切都不是我曾勾勒的未来。即使这个关于将来的蓝图,从他的消失开始就有了很大变数,直至现在,南辕北辙。但它仍是隐藏于我心的圣土,谁也不能亵渎。
我打了计程车回家,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曾以为我再次遇见他时应是愤怒如同雷霆万钧,亦或者悲伤得不能自已。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我的心里只有与多年老友再聚的淡淡喜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三天后,他打电话约我在火车站见面。
我到的时候once在候车厅里吸烟。
“行啊,大老板还挺节约的,居然不坐飞机,改搭火车了。”我像个哥们一样突然跑过去猛拍他的肩。
他吓得剧烈地咳嗽。然后一边擦着呛出来的眼泪一边说:“又不赶时间,再说,我还挺喜欢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感觉,真的。”
然后我笑他有心理怪癖。他又开始喋喋不休的说我的缺点。
广播里的机械女音,终断了我们的打闹。
once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跟不跟我一起走,我火车票都买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的车票。
“或许当初你去退学的时候,这样问我,我会答应的。”我笑着说。“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当初你说要我等你,这话还算数吗?”
“还管什么算不算数,反正谁也没有打算践行对吗。”他掐灭了烟。我蓦地松了口气。也好,我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再见。”我挥手和他告别。
“再见。”他转过身,我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是他应该想不到转身之后,还有人会泪如雨下。因为我想起一句话
作过最后道别的人也许还会再见,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