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座桃花墓》闲散人

8、劫后

　　北风吹卷着鹅毛大雪，天色昏黑一片，已然看不出昼夜，是时白茫茫的旷野里有两条充满生命力的人影——两人在雪地里屁滚尿流地往前跑，嘴里脑袋上和脖子里冒出大片大片的热气。后头传来狗吠人声，喊打喊杀好不热闹，村民打扮的一帮男人们气急败坏地撵着前头两个偷鸡摸狗的贼人。
　　闻兰毓差点没把魂跑掉了。他们流落在外又生怕被太子追到蛛丝马迹，轻易不敢与人接触，于是缺衣少食，可怜如斯。两人一合计，打算先从百姓那里接济接济，日后再回此处弥补。本来以赵端的身手，区区小事简直手到擒来，谁知村里猎户是有些本事的，他养的大黄更是勇猛非凡，机敏非凡，乃是狗中豪杰。
　　此刻，狗中豪杰正冲在最前头，以摧枯拉朽之势直追闻兰毓的腿。赵端几乎是架着闻兰毓在飞，雪天路滑，提着气息又拖着个人，赵端深感命途多舛。跑了一刻钟，闻兰毓是再也跑不动了，赵端还未来得及把人直接抗走，狗中豪杰眼看着就要一口咬来。
　　赵端抽出佩刀，寒光映着雪花，待那闪光消逝，大黄一口咬咬住了这把颇有来历的刀，不过，是刀背。
　　“赵大哥！”闻兰毓紧张地看着他们。
　　太子太傅昔年怜惜太子势弱，一手组建一队“青刀客”来保护太子，后来太子羽翼渐丰，野心膨胀，蓄养又扩充青刀客乃是为了暗杀、刺探。
　　就是这么一位刀间舐血的亡命徒，太子麾下一只戾气凶鹰，此刻，站在这里打不过一条村里大黄。
　　赵端来不及自我唾弃，后头猎户马上就要过来，追了三里地，对方仍然气势汹汹，大有不拿他俩小命就无颜见乡亲父老的决绝。
　　“对不住了，狗兄。”赵端一把抽出长刀，趁着大黄扑上来的瞬间，一脚挑起大黄的下巴，合上了它的大嘴，再用刀背抄起前腿往后一掀。转身提起闻兰毓，一口气跑出一丈远，留给了猎户和大黄一个屁滚尿流的背影。
　　“他奶奶的，两个小白脸他娘的还有两下子！”猎户冬天正是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好容易寻了两开心，还叫人跑了。大黄刚刚清醒，翻滚过来，哀嚎着冲主人撒娇，猎人看它并没有什么伤，估计只是丢了面子——十里八乡第一狗中豪杰，今日叫人把嘴扣上了，真叫威风扫地。
　　“甭嚎了！大黄！俺们打他八十窝兔子去！”

　　赵端把闻兰毓放下，自己捡了个树干靠着，平复了一下喘息之后把偷来的干粮腊肉拿了出来，稍微精细的给了闻兰毓：“小公子现下先歇歇，须得再寻个落脚处。”
　　闻兰毓没接：“我不用歇，还是先寻地方吧。”
　　赵端略一颔首，也不多说，只是把闻兰毓身上的毛氅拢了拢，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摸了摸他的头。闻兰毓一头撞进赵端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那夜睡梦中间被赵端喊醒，来不及解释，直接被送上疾马，赵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有人要杀你全家。”
　　第二句是：“你先走，我看看你爹还有没有救。”
　　第三句是：“什么都不要问，不一直往前冲就会没命。”
　　闻兰毓听了第一句，疑心梦尚未醒，但是男人坚定的眼神，还有满身的寒气，让他不敢不信，手脚哆嗦地按照他说的做。果真有人杀了他满门。他这条苟延残喘的孤魂，也是步步惊心，不一直跑也要被身后食人的恶鬼给扒皮拆骨。
　　似乎从夜半惊醒的那一刻起，他就跌入了深渊，眼泪与情绪尚还未涌现，就已经极速的摔到深渊底部的炼狱。以至于那老僧古寺还有冬日满树的桃花都像是意识不清时的臆想。
　　他几乎怀疑，自己还在家中雕床上，周遭红袖绿鬓，热汤温小酒，绫罗缎子轻拥着他，只不过入眠的姿势不当，做了个骇人的噩梦而已，明早起来定还是要服一盅药羹压压惊的。又或者，自己其实早已死在了太子派的刺客的刀下，哪有谁能从那样的险境里逃出来？又为什么全家死绝偏留他一条贱命？
　　他期待赵端也是假的，父亲数载之前救的孤儿怎么这样巧就成了太子的青刀客，何况父亲救的人，报恩也该救父亲，哪能救他这样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公子哥儿？
　　但是赵端不同他说话，简短地说完前因后果就不再提任何一句有关朝廷和他家的事情——那他救他是为了什么？
　　不救他父亲，不救他业已入朝政的大哥，不救他阿姊——阿姊初订桃夭，家里这几天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开交……
　　他，闻兰毓？只是个家中受尽宠爱的小儿子，受此大难，能有什么法子。
　　“赵端，”闻兰毓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你…你可救错人了。”他感觉眼睛一酸，眼泪泄洪似的夺眶而出。
　　稍微顿了一下，又担心赵端听不明白，他有解释了一句，声音哽咽的不像话：“我们家这仇，我报不了。”
　　少年感觉委屈极了，又觉得自己活该，十几年来游手好闲，仗着会投胎的本事，生动演绎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精致废物。
　　赵端本来想着是少爷吃不下粗粮，触景生情，连着一通血海深仇，才嚎啕大哭。听了这话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少爷也还有些自知之明。当下翻肠倒肚也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念头一转，赵端想到，小公子未必是不想报仇的，只是没有勇气与担当。到底担着全家血海深仇，再是个懦夫，也得上。当下还是先哄着，小孩子不都是骗过来的？如此，日后方才能蓄养野心。他若是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若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赵端心下也生出些许茫然，又被他飞快地按压下去。
　　“小公子经此巨变，肩负非常之责任，必然能有一番作为，报仇亦必然也。”
　　赵端心里这样想，却唯恐吓坏已经崩溃的人，于是嘴上却说：“小公子莫哭，你既然活了下来，说明老天也选中了你，哪有救错人一说？报仇之事亦当徐徐图之，吾等须尽人事，到头如何须听天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