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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算是漫长的旅途。

      火车的鸣笛声轰隆隆的很吵人,远远就听到却迟迟不见。

      那时是冬末,空气干燥,草叶枯黄,到处都是提不起精神一副蔫兮兮的样子。包括那个从火车上夹在人群里费力地走下来的弱小身躯,晃晃悠悠的,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父亲说,“这是新来的学生。”

      那个孩子的眼睛很明亮,是奇异的紫罗兰色,软软的棕褐色头发有些乱,像团杂草。五官轮廓清晰而流畅,好看但略显憔悴的男孩。

      母亲夸他健壮得像个大人时,安琪的左手无意识地绞碎着一片身后的叶子。

      倒是因为他的到来,那天的晚餐变得格外丰盛,多了一道美味的梅子烤火鸡。

      还有前辈们兴致勃勃为他表演的著名的《强盗》。

      “梦是从肚皮里产生出来的!”

      台词只有一句,因为除了这一句他们都记不清楚了。

      安琪一直在想这样的烦躁到底会延续多久。

      夜晚的月光轻柔得像上好的缎子,她穿着睡衣在肩膀上披了件薄薄的外套,总是就俯在后院的石桌上困倦中迷蒙过去。

      母亲屋里女人高声的吵闹尖叫既刺耳又骇人,安然睡着,早已习惯,没有什么该与不该。

      蔓延在身后的脚步谨慎小心,冰凉的脊背感觉到了陌生人温热的气息,她迷迷糊糊地回过头,把那个努力不发出声音怕吵醒她的孩子吓了一跳。

      一眼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晶莹剔透的琥珀,半阖着的眸子忍不住闪烁了一下。

      “贝儿……?”

      “……”

      “……”

      互相对望,埋没在无边无际的沉默里,屋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止住。

      她直视着贝儿漂亮的眼睛,一阵浅浅淡淡的目眩。

      “十点钟前要回房间,不然爸爸不高兴的。”

      第二天很早就醒来。

      洗漱过后如往常一样做晨祷,长头发用缎带束到一遍,母亲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在看一幅上世纪流传下来的画工精湛的油画。

      她安静地跳舞,累的时候也跳,按照父亲一直以来的意思。

      极少数的时候父亲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下,向母亲说安琪会成为很出色的演员,不过这只限于极少数。

      隔壁传来那些学生朗诵法文的声音。在空气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最常来看安琪的是舒易,她的青梅竹马。

      从小,在一起,那孩子健康挺拔,浑身散发着阳光的活力。

      当两个小孩手拉手一起蹦蹦跳跳去教堂听圣经时,人们都说,这是一对天生的百分百恋人。

      后来安琪开始跳舞,舒易接受各种礼仪还有乐器的培训,见面的时间变少。偶尔见面,有父母身边看着,他们拘谨地相□□头,

      “舒易。”

      “安琪。”

      而后安琪面对着很大的壁镜舞蹈时,忽然会看到镜子里出现那个男孩的影像,转过身,十足的绅士装扮的舒易为她鼓掌。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几个月前,同坐一列火车,去那个遥远的城市旅游,还一起看了一场芭蕾舞。

      那时正值盛夏,安琪清楚地记得那个剧院里有多闷热,然而她的右手被紧紧地握在一个人的左手中,自始至终也没有松开。

      “你看,安琪,那个戴皇冠的王子,很漂亮。”

      “嗯,很漂亮。”

      “安琪如果戴上皇冠,也会那样美的。”

      “嗯,会的。”

      从开始到现在。从现在看不到将来。

      而现在,舒易却不能在她专心跳舞时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惊喜了。

      舒易躺在床上,眼睛黯淡无关,只不过短短几个月,从一个健康俊美的少年变成了没有生机的病人。

      安琪强撑着低落的情绪去看过他几次,期间他剧烈地咳嗽,她把脸转向一边,努力维持微笑。

      后来父亲把大门严严实实地锁上,不再准许安琪出去见他,还吩咐母亲不要给安琪开门。她不说话,不抗拒,定定地看着把自己禁锢在家里的那个男人,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手被人紧紧握住的那一刻起,她便想只要现在就已经足够。

      现在是开心的地带,现在是悲哀的地带。可是现在总会变成过去。

      只是她无法预测自己的将来。

      做个真正的舞蹈演员,去演一个好的剧本,凭此一炮走红。或者因为漂亮的脸蛋,而早早地嫁给一个贵族公子,像母亲那样安静过完一生?

      然而现在的母亲并不安静,隔几天就来的一次争吵,女人的争风吃醋,闹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贝儿晚上踏出房门几次,她坚定地忠告,

      “爸爸不喜欢乱跑的学生,虽然很吵,还是回去睡吧。”

      那孩子的眼睛绕过很多层复杂地情绪直接注视到她的心底,却让她不敢多看一眼。

      默默看马德生对父亲的背影做鬼脸。

      默默地帮母亲用精巧的银质杯子盛她的宝贝混合酒。

      默默地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

      直到贝儿来家里一个月后,天气渐渐转暖,樱草花有了开放的迹象。父亲出乎意料地让她去探望舒易。

      艺术家的脸色冷冷的,一如既往的严峻,只是多了几分她看不出来的神色。

      轻轻拉开那扇新漆上的木门,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男孩子坐在床上,一脸欣慰地看着她来。脸色红润了许多,声音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沙哑。

      “安琪越来越好看了啊。”

      “我看起来已经快要好了,是不是?”

      他问,于是她点头。

      舒易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容逐渐舒展开来,牵起她心里的一阵微弱的疼痛。

      “你要演茱丽叶吗,呵呵,美丽的小姐,我会去看哦。”

      “可是里面是不是有吻戏啊,安琪?”

      舒易。

      安琪。

      你看,安琪,那个戴皇冠的王子,很漂亮。

      嗯,很漂亮。

      安琪如果戴上皇冠,也会那样美的。

      嗯,会的。

      从那扇沉重的门后走出来,她如释重负。

      想起来一些东西,转身要回去向舒易说些什么,门拉开半边,她看到男孩正背对着自己,专心地看向窗外。

      春天快来了,是吧。

      光秃秃的树干抽出了新芽,一粒一粒可爱的点缀。还有只娇小玲珑的杜鹃停留在树枝上。

      “杜鹃,我还可以活多少年呢?”

      她听见舒易这样轻声问。

      那只棕红色的影子拍起翅膀,咕咕地叫了一声,转眼间不见了。

      [一]-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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