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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川茶座(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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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城河川路与青石路相交的十字路口,作为叶城旧城区的商业中心,自上世纪起便以茶馆、特色小食店闻名内海。
顺着南北走向的青石路往河川东路行走,转过十字路口,路与路的纵横交叉处,是一栋小巧精致的两层拐角楼。楼角飞檐,朱黑瓦当,二楼一排朱红的雕花格木窗,镶嵌斑斓的花色玻璃,身临其境时,仿佛倒转时空走进了民国初年后的迤逦江南。
青石路本就是叶城最具时光特色的街道,小楼与近邻两排面对面的楼房亦都沉淀着浓厚的岁月,便是小楼下一溜的花坛,法桐高大古朴,点缀树下的夜来香和杜鹃,清爽朴素似小家碧玉。
拐角小楼面南的红木门楣上,悬挂一黑底木匾,四个古篆体大字自又往左恰成“望川茶座”。
天擦亮时才从博物馆里回来,六点余的光景,简双可坐在茶座二楼靠窗的梳妆台前,支着下巴斜倚着窗台,出神地盯着楼下。
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离望川茶座不过五百米远的地方,是叶城新兴的商业中心,说明白了,便是一片水泥森林,遮挡住小楼全部的日出风光。
茶座楼下,也不过一条马路、一排尚未营业的店面和一些疏疏朗朗的行人流车。
这便是寻常人眼中一个寻常的清早。
天已半亮,茶座底楼的窗台前,是一小块望川茶座的绿化承包带,十几只夜来香和杜鹃的花精闹得正欢。夜宿窗台下的两只野猫被它们分别揪住耳朵和尾巴,疼得活蹦乱跳,把花草上经夜的露水全都撒了下来,闹腾得小花坛的泥地上湿漉漉的,俨然是下了一场小雨。
花精,是每朵花的精魂所在。花开而降,花凋而陨。寿命再长,也不过短短的三两天。命似蜉蝣,却如花般烂漫天真,喜欢恶作剧。
那两只野猫终于恼怒,伸出尖利的爪子,一巴掌拍散了一朵方开的杜鹃。
随着花朵的凋零,简双可看着那群花精中的一只迅速化作一滴露水,消失在泥地中。
花精力量微弱,时常葬身于采花者之手,即使没有那只猫,也会有诸如饕餮这般的妖魅精怪的肆意猎食。一如那只正在散着步穿过马路靠近的鸱吻,只需要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就能将这些娇弱无力的花精们吸入嘴里,当成有清香甜味的天然零嘴。
思及饕餮,简双可终于有了某种想要咬着什么东西磨牙的冲动。
博物馆里那只名叫白轩的饕餮不但一边得意地将一群保安当成猴戏来耍。临了她离开时,贸然地向她提出的那个问题、更足以昭示他那天真烂漫的外表下、刻薄恶毒的心肠。
“对了,你是怎么死的?”简双可分明记得他弯着脑袋眨着一双星星眼,装成无辜的小孩。
你是怎么死的?
被卡车碾死的呗。简双可撇撇嘴,回答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虽然已经过去半年有余,但对一个死得很不甘心的前人类来说,这个问题也实在刻薄。更让她恼火的是、那只妖兽之王钻回铜鼎里睡回笼较前,居然还落井下石地附送一句:你真是被车撞这么简单?说这话的口气,就像是在问候人家“你今早就只吃了些泡饭?”
是没简单,简双可心里郁闷得只想要下自己的手指头:她不过就是先被卡车撞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又顺便被八个车轮碾成大半块肉饼而已……
光是她自己想,就觉得恶心得要命。
简双可慢吞吞地从窗边站起来,合上开了大半夜的木格子窗。
撇除对那只饕餮的反感,仔细想来,它的问题很有些意味不明。
她死了已有半年,单是从时间来看,恰巧和那条鱼逃出博物馆的时间吻合。
简双可琢磨着白轩的口气,隐约明白了些,但涉及自己当初不堪回首的一幕,她着实又不愿意去追问。
再度回到这座城,却是以潜藏在人群中的非人身份,她隐约预感到会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发生,甚至也许会再度牵扯到她的生与死。
出来前,擅长卜问的游光特意为她算了一卦,她看不懂那些花纹凌乱的龟甲,只是听得游光说:左右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将来会怎样,兴许不只是个转世重来而已。
游光是个话痨,一开腔就得扯上一长段子,他七七八八地说了好一段,内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说明:
她简双可前面还有一个大劫,不管能不能跨过去,左右她是躲不了那个劫。
躲不过,那就干脆不躲好了。她记得当时自己撇撇嘴,回答得没心没肺。如今她见过饕餮后再回头想,竟突然没了面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