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乱章之灵狐 遇见他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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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他是在什么时候？阇黎已经想不起来了。
妖怪活得太久，总是会慢慢地忘记以前的某些事情，只要不是甚深的执念，这是难免的趋势——虽然比起游光，他实在是连婴孩年龄都算不上的。
他的记忆，开始于一片明朗的天、 一座巍峨的山和一张素净的脸。
那天是什么日子？那山叫什么名字？这些，他也早忘了。
因为这些都是没有必要记忆的事件，他有限的记忆，必须首先交付于那些重要的、唯一的事情，甚至连法术和修行都不能占据的记忆——他其实也是充满执念的，但那执念、不是仇恨、不是怨怒，而是等待。
等待着下一次相逢的日子，等待着那一声轻轻的问候。
是的，他一直都在等待着，恍如一个并不圆满的梦般……
人人都说狐狸是奸猾成性的动物，天生就是作奸犯科的脑袋，便是修出道行的狐狸，被冠以“狐狸精”的称号时，也总被其他妖怪踩在脚底下，成为妖怪中最低级的一类。
“狐狸精”，这可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西，哪怕他是一只九尾灵狐，哪怕、无数见过它的人都称赞它的圣洁无双，美丽无双……
到底是哪个人类擅自把“狐狸精”这词套在那些个不愿安贫乐道整天兴风作浪的女人身上的？到底是谁把那带颜色的贬义强加于“狐狸精”这个妖怪名词头上的？
好罢，人类不是说什么“不风不起浪”么？那么，到底是哪只狐狸精出去作奸犯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哪天等他能下山了，一定要把那只狐狸精抓住，吊起来狠狠地揍她一顿。
云梦泽的水，清澈得能倒映出每一片树叶的纹路。天上的太阳也不是很毒，照在树梢上、然后穿过树干树杈和枝叶，在地上留下斑斑驳驳的轨迹，暖暖地晒着狐狸身上光滑洁白的毛。
那时的狐狸还没有名字，不过那九条尾巴却是天生的。
人间有万千动物，但天生纯白的动物却很稀少，尤其是狐狸这种原本灰不溜秋的动物，所以它成了例外。
云梦泽的深山里，几乎没有人烟，偶尔遇上几个茅草棚子或是木板竹子搭建的房屋，跟着它的几只鸟必定会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休：这是谁谁谁的屋子啦，谁谁谁是天底下有名的大文豪啦，那个谁谁谁不想做官就跑到山里头来隐居啦，谁谁谁……
实在不能埋怨阇黎追逐八卦的习性，这些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被一群聒噪的麻雀培养出来的习惯，当然，也直接造成他对话痨的恐惧，这是那段生活附带的心理阴影。
当很久以后，简囡问他如何听得懂鸟语时，他只是高傲地仰着脖子，吐出三个字“天生的”。
一只生来就听得懂鸟语的狐狸，虽然它还没有修习过法术，但是晚上躺在铺着四条毛茸茸的尾巴的床上睡觉，身上盖着另外四条长长的尾巴，最大的那一条枕在脑袋下面当枕头。这样的狐狸，还能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吗？它个儿都知道自己是天降的祥瑞，天生的灵兽。
你问为什么一只从来没有出过云梦泽的狐狸怎么就知道“祥瑞”、“灵兽”这些个字眼？答案自然还在那些隐士身上。
狐狸生性高傲，却特别喜好出风头，每天领着一群没事干的鸟儿在山里头瞎转悠，可转来转去，净围着那些茅草屋子打圈圈，弄得那些xx隐士、xx居士不想知道云梦泽里头有一只九尾灵狐在都不行。
想当然尔，狐狸的名声就慢慢地传播开去，以至最终引来那为天下妖怪大同的无尘的魔爪。
既然是九尾灵狐，自然与别的普通的狐狸有所区别，比方说，其他的狐狸都喜欢吃肉，今天咬死一只鸡，明天倒腾来一只鸭，弄得只要有狐狸的地方，便是一片乌烟瘴气，也难怪“狐狸精”成了坏女人的专有名词。
但是、九尾灵狐不同。
它几乎是不吃肉的，和那些白兔小鸟野鸡之类，也都是很好的朋友。比起腥臊的肉，它更喜欢吃果子，各种各样的果子，自然还有那些漂亮的花。
深山老林里头，有许多不知名的果子，长得很漂亮的，其丑无比的……它更喜欢那些形状漂亮的、颜色鲜艳的果子。虽然很多小鸟都告诉它那些漂亮的果子一般都是有毒的，但，在它看来，顶多有时候吃多了肚子里涨得难受。
那些人间的至毒于灵狐而言，与俗物无差别。这是无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说话时，狐狸正蹲在一株十分鲜艳的花下，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前爪，小心翼翼地挠着花瓣，不时地凑上头去，嗅一嗅、再用舌头轻轻地舔一舔。
这花开得好，便是它逛遍了整个云梦泽，却还是头一次见着，还不及它巴掌大小的花朵，重重叠叠的淡紫色花瓣，花蕊里头隐隐透出些绿意，怎么看怎么漂亮，妄说它那淡淡的香味，直接将它从老远的地方吸引了过来。
这么美的花，不知好吃不好吃？狐狸歪着头，打量着这朵娇艳明媚的花，有些舍不得下口。
那只指骨修长的手就是在它张开嘴巴，凑到花前时、变戏法似的横亘出来的。
狐狸扑上花朵的嘴巴没咬着香喷喷的花瓣，却一口咬在那只手上。
那手的主人倒也没有气恼，反手一缩又一伸，就抓住了狐狸的一只爪子，把它提了起来。
许多年后，狐狸再度与无尘提及初见时的情形，咬着牙齿，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脖子前比划着，说：“我应该立刻扑过去，给你这里来上一口的。”
可是那是，狐狸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对待，吊在空中，瞪大眼睛瞅着那张素净的脸，竟然忘了挣扎。
当然，狐狸终究是狐狸，彼时虽然不善打架更无高强的法术，但尖利的爪子还是有的，况且，狐狸都是有那么一点点骄傲的自尊心的动物。
愣了片刻，被人抓在手里的狐狸突然发难，抡起爪子狠狠地朝那只手挠过去，正打算给那不长眼的家伙上一爪子。岂料、那只手像是长着眼睛生了腿脚般，只轻轻一抖，就闪过去了。可怜的狐狸就这么在不查中，被人从空里扔下来，以肚皮着地的方式，摔了个嘴啃泥。
狐狸是骄傲的狐狸，虽然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虽然从来没有摔得如此难看如此疼过，但狐狸还是勉强忍住快要溢出的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九条大尾巴抖一抖，再扫一扫，刚才的泥狐狸又变回雪白雪白的，不消回头，它就知道、身后溪水里的倒影一定美丽到让人无法转过眼睛……
狐狸正在自我感动的劲头上，方才那只作恶的黑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的目标竟然是——拍它的头！
山中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云梦泽九尾灵狐的头岂能拍得？
狐狸炸毛，孔雀开屏般竖起身后的九条尾巴，咧开嘴巴，露出两侧四颗尖尖的牙，死死地盯着那只敢越雷池的手，心里头琢磨着、是咬他的虎口还是另外四个手指更具有退敌的效果？
那只手似乎看出了它浑身漫溢的杀气，伸到半处，竟然缩了回去，转而将魔爪投向它的花。
喂、那是它的花，是它狐狸罩着的花，你敢下手？若说前面狐狸是瞪大了眼睛，这会儿，瞧着那只讨厌的手把注意打到它还没下肚的午餐上，它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然而，那只手却不管它的温饱问题，竟然还多出另一只帮手来，拿着一个奇怪的袋子，往花上一套，再提起来的时候，那株花竟然连根消失了……连一片小小的叶子都没有给它留下！
咬他！
吃饭皇帝大，这可是那个具麻雀说名满天下的隐士说的话，先是打搅它进餐的好心情，接着又无是它作为一只灵狐的尊严，末末儿，竟然、竟然掠夺并强占了它的午餐！
狐狸张嘴飞扑过去，“啊嗯”一口，重重地咬在那只手……的衣袖上！
再来！
狐狸松口退回原地，蹭蹭脚下的地，又活动活动自己的脖子，再度扑身上前。然而，那只狡猾的手在空中轻轻地画了个圆又在那一个圆里轻轻一点，狐狸一口咬去，竟只咬住一嘴巴的空气。
再退回去……嗯？怎么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狐狸疑惑地低下头去，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又中了那只手的圈套，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空球里头，而这个球，还是停在半空中的……
喂……这个高度，那个球要是突然破掉的话，绝对会摔死一只狐狸的！
狐狸扑腾着四脚，张开嘴还想一口咬下去，嘴张到一半，思前想后的，还是缩了回去。
嗯……这个高度，万一把球咬破的话，倒霉的还是自己呀……
那只手在下头轻轻一招，浮在半空中的球乖乖地停到手心上方，一张脸凑了上来。
严格说起来，那张脸张得绝对比云梦泽里那些隐士什么的要好看，基本能达到那群麻雀所说的“道骨仙风”的最低标准，笑起来的模样，也基本能达到“风流倜傥”的最低标准，但是、不论狐狸怎么观察他的笑，总觉得，那人比它更像一只狐狸……
那人把它拿捏在手里，嘴角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渐渐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瞅着掌心里的狐狸，笑里藏刀地问候：“九尾灵狐？”
狐狸抖了抖身后的九条尾巴，朝他翻白眼：都给你当扇子扇了，还没看出来么？笨！
狐狸那时虽然听得懂百语，可是除了狐狸天生的“呜呜”叫声外，尚不会说话，更妄说骂人——顶多也就是龇牙咧嘴、咿咿呜呜一番。怪的是、这人竟然不笨，听懂了它的腹诽。
那只被咬出两排牙印的手，径直伸入球里，两根手指轻轻一夹，狐狸可怜的鼻子立刻变成了夹心肉馍馍中的那块肉。
见它刨着爪子四处乱扑腾，那人却笑了，松手放开狐狸的鼻子，摸摸它的耳朵，道：“你倒是个会耍脾气的，难得一只天大机缘造就的灵狐，我不助你一臂之力却也说不过去。”
谁要你助我？狐狸掀开半耷拉的眼皮，瞅着他揣在怀里的袋子，心道：只要你把我那没来得及下肚的午餐还给我就行了。
狐狸其实是一只很好脾气的狐狸，在云梦泽里生活了这么些年，春天赏花秋天摘果，夏天乘凉冬天睡觉，除了吃喝玩乐就是一个“睡”字，小日子过得挺惬意。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不是追兔子，却是赏花吃花——这么说起来，狐狸也是只爱美的狐狸。
那人从怀里掏出那只惹眼的蓝色锦囊，在它眼前晃来晃去：“这袋子叫乾坤百宝锦囊，可不是你想的破烂玩意儿；至于那朵花，给你下肚也没什么要紧，就是太暴谴天物了些。”
狐狸撇嘴，光想着不就是一朵开得挺漂亮的花么？下它肚子的漂亮的花多得去了，却压根没注意到那话中的其他重要讯息。
“你这狐狸还真是聪明面孔下长了副笨肚肠。”那人又笑，却把那袋子收了回去，道，“也罢，这朵花虽然不是什么仙家宝贝，却是人间的至毒之物，名唤狱花，‘地狱’的‘狱’，连我都是头一次见着。这样，我拿这颗药丸跟你换如何？”
说着，那人变戏法似的，又从那只乾坤百宝锦囊里头掏出一颗圆润润的丸子，露珠儿大小，也是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着彩虹一般的光。
那人把手又伸进球里头，撑着那颗药丸摊在它面前。
狐狸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挠一挠，药丸在手心里滚了两圈，发散出淡淡的清香，还是甜丝丝的。
大概是吃多了花和各式各样的果子，狐狸就喜欢这种又甜又香的漂亮东西。它眯着眼睛把那药丸儿轻轻地拨弄到自己抓子里，伸出舌头舔一舔，那药丸儿顺着舌头滚进了喉咙滑进它肚子里。
接下来的事情，狐狸多半都忘记了，大约就是突然的天昏地暗，等它再度苏醒时，已经该称作“他”了。
这次醒来，他周围的很多事物都变了模样，尤其以他为最——他甚至有了一个名字：阇黎。
阇黎对这个名字的腹诽很多，首当其冲的是这两个字的笔画，被逼着开始练字的那会儿，光是一个“阇”字，就足够写上两张纸！
然后，就是关于他的姓氏。
狐狸纵观古今，但凡在书里头留下一笔的狐狸精，都只有一个姓“胡”。
“胡”者，狐也。
所以，他姓胡，名阇黎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那无尘，却偏偏给他按了个“李”姓！
张冠李戴，他当自己真不知么？
阇黎为这个，足足蹲了两天的壁角，待无尘从千里之外的祁连山收妖回来，他还是没有想通。
无尘狠狠一个毛栗子敲在他脑门上，那天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时，明明说过自己俗家姓“李”来着，偏偏这狐狸时不时地魂游九天，都快半个月，连一个最简单的御风神行都才学了个七零八落的，贪吃贪睡倒是作了个十足，好似他不是狐狸精，到成了猪变的。
无尘暗暗叹气，自己怎么就这么手快，捡了个活宝回来？当时那句“聪明面孔笨肚肠”还真是让他给说中了。
当然这话如今是不能当着狐狸的面说的。狐狸已非昨日的狐狸，但总有些没有变化的地方，比如说好面子。
无尘承认由于自己平日里接触的狐狸精不多，导致对狐狸产生了错误的认知——尤其是当他初见阇黎那毛茸茸、雪白白、肉嘟嘟、懒洋洋的模样时，对小动物盲目的喜爱，终于导致了他后来不得不俯首甘为狐狸保父的悲惨结局。
狐狸自然是不知道这些腹诽的，狐狸也有狐狸的苦恼。
在它还是狐狸的时候，每天的开门七件事：吃喝玩乐睡再加上吃喝；当他成为阇黎之后，每天的开门七件事变成：吃喝睡加上习字、修行修行再修行。瞧见了不？虽然还是七件事，但本质已经完全改变了。
在阇黎正式注册、成为无尘的山腰小竹屋的第五位常驻户口后的一段时间内，无尘以及另三位常驻成员：一株经年的昙花、一只总喜欢随风飘来荡去的风猴、一张修炼得有些神经衰弱的焦尾古琴，以上四位先入为主的屋主及房客，曾纷纷动过要将狐狸的开门七件事修改成“柴米油盐酱醋茶”，真正的七件事。但这个妄想，在狐狸第一日入厨煮一壶沸水后立即化作泡影。
阇黎原来生活在云梦泽的山野之中，吃喝皆靠自然提供，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狐狸。那日的一壶水导致小竹屋的厨房陷入一派水深火热之中，并且直到千年之后，仍然让知情人心有余悸。
好在阇黎的日子虽然过得混，但属于灵狐的聪慧狡黠毕竟还是天性，虽然学得很不上心，但好歹还是学了些东西，譬如说玄光术，把茶杯里的水弄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和法术造成的七彩光晕。
阇黎其实根本不在乎那玄光术到底是用来超时空通讯的，还是用来蒙骗对手的眼睛的？在狐狸那小小的心眼里头，他学的那些个法术就是用来好看的。
无尘发现比起一些实用的法术，狐狸更喜欢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法术。观察数天后，他终于确定了另一个要素：阇黎是只爱漂亮的狐狸，它喜欢自己那九条尾巴胜过开屏时的雄孔雀。
一日，山上风和日丽，焦尾在屋外自弹自唱，这是他的修行方式，难得静下来午睡的风猴偏偏被他的琴声唤醒，踩着节拍从屋里荡到屋外，又从屋外荡到……在一株老槐树下午睡的狐狸身上。
阇黎睡觉的时候，喜欢变回狐狸的模样，蜷成一个雪白的肉团儿，美滋滋地打着小呼噜。
此前，风猴也曾有过荡秋千荡到狐狸身上的纪录。但正如风一吹柳树精就必定摇三摇的客观规律，风猴成天飘来荡来的却也是它的习性。
荡秋千到狐狸身上，那是活动范围相对狭小下的必然产物，风猴曾经如此解释道。还好化身成人的阇黎总还有着三分人面，倒也没有太过为难对方，顶多就是变回狐爪抓上两把，或是举个扫把从东边撵到西边。
风猴虽然行动比一般的精怪都要迅速，对方虽然有些不学无术，却终究是一只九尾灵狐，速度比它快了些，牙齿比它尖了些，爪子比它利了些，脾气也比它坏了些。
之前风猴一直没有尝到狐尾“凤舞九天”的滋味，原于它撞上狐狸时，顶多就是压住他的脚、啃了他的背，或者是撞歪了他的鼻子，却从未有过一次是撞在狐狸尾巴上的。
不知该说这风猴是好运终于用到头、还是他撞上大运，在它眯着眼睛、和着叮叮咚咚的《高山流水》荡到柳树下时，一阵风吹来，它一头扎进了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尾巴中。
风猴撞上去的时候，是张着嘴巴的，毛茸茸的感觉刺进鼻子和嘴里，让它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喷了狐狸一尾巴的粘乎。
狐狸不干了。
被妖从好梦里头惊醒，本就火冒，再一看自己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尾巴，那冒出的小小青烟苗子片刻就窜起三丈高，揪着风猴的背皮就是一顿狠揍。
待无尘从山下回来，平日里活灵活现的风猴肿着一张猪头模样的脸，躲在墙脚下哼哼唧唧。浑身上下，见不着一块好模样的地儿。
自此，阇黎作为山中一霸，便是他这个名义上的师父，也只得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直到、直到另一只活宝出现……
阇黎搁下托盘，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地瞄过吧台里的简囡，心思却转到千年之前无名山上的那只小小的貂。
和阇黎不同，貂成为小竹屋的第六顺位房客时，还是只貂宝宝，虽然没有吃奶、但浑身就是透着一股香香的奶味，一身牛奶般的毛皮更是让他喜欢得直流口水——狐狸通常都是用肠胃来表达喜爱的感情，纵然他真是只吃素的狐狸，但这并不妨碍它抓着小貂宝宝来咬一口、啃一嘴。
貂宝宝也有开门七件事：把七个“睡”字一字排开就成。成天懒洋洋的，阇黎偶尔拿着它喜欢的果子来逗它，可它偏偏就是不上这分心，照睡不误。
天晴气朗，屋外头新移栽来的梅花精的树冠成了它的卧榻。遇上刮风下雨，就是阇黎撞大运的天——说不清是好运还是霉运。
它习惯变成狐狸的样子趴在屋角，貂宝宝就会蹭过来，尖尖的爪子钩住它保养得油光滑亮的皮毛，趴在它的尾巴堆里、就像是雪人跑进大雪里头，找不到影。
貂宝宝睡觉倒是不打呼噜，粉红的鼻子在它的尾巴上一拱一拱的，吹得它直起鸡皮疙瘩，从此觉无好觉。
山中天气阴晴变幻很是无常，一年里头，倒有三成的时间在下雨。狐狸的尾巴于是成为貂宝宝的专用卧榻——直到那个他始终不愿记忆的日子来临。
记忆里鲜明的那日，貂宝宝竟然真的撞上大运：打个呵欠就吃到一块万年前的碎灵，得此竟然化出人形——穿着一身白衣的小姑娘，头顶卷着两个小包髻，趴在地上，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瞅着他。
沉思着，另一只满载茶杯茶壶和点心碟子的托盘重又回到他手中。阇黎沉沉地叹了口气，其实做人好没趣，人类的转世轮回更是好没道理。
遥想当年、还是貂宝宝时，虽然懒惰了些、贪吃了些，但总算还是白白胖胖的一只小肉球，团在地上滚来滚去，可爱得让他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后来修成人形，便不再爱那张狐狸尾巴铺成的床，转而死乞白赖地吊着无尘做了一张小床，搁在小竹屋旁新盖起来的一间小房间里头——她也成了继无尘之后，小竹屋里头唯二拥有单人房间的房客。
无尘也是奇怪，对着其他的人和妖，一张脸像似抹了层冰，张嘴就是天机道禅；可回过头来遇上无双这只小小的貂，竟然任她宰割，指东往东，要星摘星。
昙花是这小竹屋里、除无尘外修行时间最长的妖精，花妖性懒，却偏偏生这一颗比谁都通透的玲珑心思。它说无尘是绝七情六欲五戒的，生的是颗灵石作的心，谁都不在乎、谁都不愿去在乎，修行是他唯一的念头。
狐狸藏在竹帘后偷听完昙花与无双的谈话，然后摇着头走开了。也难怪这花妖，和无尘挨得久了，说话也是那个调调。
昙花是六个人与妖中，懒惰仅次于无双的。它总是呆在阴凉的角落里，懒洋洋地吹着风，冷清清地看着周遭的沧桑变化。
唯有身处局外的人，才能有一双清明的眼，才能用那双眼看透八风八苦的悲欢离合。
所以、天生生就一双慧眼的花妖看清了；而深陷局中的无尘、狐狸还有无双却没能看得穿。
其实原本、他们该是看得最透彻的一群。
巨变就像是埋进泥土里的那粒种子，挖坑的人是无尘、播种的是无双，而他、却在一无所知中盖上了厚厚的一层土。那粒种子于是在地下慢慢地膨胀，缓缓地生根，一点一点地往阳光下顶出来——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片芽，却终于酿成一株参天的树。
然后飓风吹来，将大树连根拔起。
直到阇黎移居新家——奈何桥非常事务所后许久，他仍然没有弄明白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记忆里唯一深刻的，是那只原本白白嫩嫩的貂儿躺在血雨织就的泊里，抽搐着四肢，然后渐渐冰凉。
一道足以劈裂天地的闪电划下，他的世界变成一片掺和了血腥气的红色迷雾，直到清晨的第一道曙光来临。
“……敕、小竹山九尾灵狐阇黎、冥界修行两千年，任内不得列入仙籍……”
那道天旨前后到底还讲过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并且也不愿意再去记忆。
冥界奈何桥上的一千年，时间不算短，却也还不够长。虽然失去了当初在云梦泽那般清闲自在，他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偶尔一个人时，淡淡地想着小竹屋里头的那朵昙花、那只风猴、那张古琴……
还有……还有那只叫无双的貂……
无尘说过：灵物与灵物总能惺惺相惜。所以初见时，他比无尘更先一步找着她，所以他才能容忍她在他的宝贝尾巴上放肆，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祭出自己最宝贝的尾巴，为她圆一个心心念念的梦……
所以他、才会在她不停地死亡转生中……找到她。
阇黎转头，一块湿答答的抹布朝他的脸面袭来，抹布后，是简囡生气勃勃、并且气得些微发紫的脸。
那张脸经过千余年一十次的轮回，早已寻觅不出当初的模样。唯有耳坠尖那殷红的一点，成为千百年来辨别的标志——虽然这个标识，他并不需要。
认出她：他不需要眼睛、不需要耳朵和鼻子，直需在浩瀚的人群里、与她轻轻地擦肩而过。
只是一瞬，便成为永恒。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乱章之灵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