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非常事务所（修正版）》云里梦

2、饕餮夜话（上） 妖兽之王，

　　叶城历史博物馆。

　　但凡有感觉的人走进博物馆，尤其是在夏天，总能倍觉阴凉。这种感觉在历史悠久的展柜前特别突出，泰半都是墓葬品的青铜器展厅尤其鲜明。墙上的水银柱始终停留在20℃，仲春的恒温却挡不住保安们纷纷穿上毛衣外套的决定。

　　午夜两点，便是习惯于夜生活的城市土著们也逐渐进入梦乡。

　　一匹名叫梦魇的高大黑马，踏着轻巧的步伐，宛若舞蹈般行走在马路上，旁若无人地咀嚼着从人类梦境里逃跑出来的黑色幽灵——噩梦。

　　一束耀眼的探照灯从大厅门口划过，巡逻的保安往里头看了一眼，转身顺着阴暗的走廊走向别处。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有一只手高举过他头顶，尝试着某个杀人于无形的动作。

　　趁着保安不备、悄悄地用激光刀划破防盗玻璃，然后闷声不吭地解决掉保卫室里的值班和所有红外线防盗网、盗走价值连城的珠宝古董……简双可与保安擦肩而过时，狠摇了几下脑袋，几时她也被好莱坞大盗片给同化了？

　　叶城是个文化底蕴极深的城市，已有近千年的建城史，它的历史博物馆里自然古董宝物琳琅满目。亚森·罗宾虽然是每个梁上君子的共同目标，但能杀人越货于无形的人，终究只是少数中的极少数；并且这极少数的人，通常都会对叶城博物馆里这些基本价值都在人民币八位数以下的古董不屑一顾。因此，博物馆建成的三十多年来，虽然遭遇过小毛贼的拜访，却从未丢失过珍贵的文物。高科技的防盗系统成了杀鸡用的那把牛刀。

　　简双可不急不躁地在博物馆的几个大厅里兜兜转转，慢条斯理地朝着她的目标：青铜器展厅跺步而去。

　　虽然无法拿走这些对她而言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但难得有机会cos一下亚森·罗宾，不抓紧享受的是真傻瓜。

　　展厅里的红外线防盗系统全开，交织成网状的红色光线穿过大厅的每个空白角落，中止在大厅中央的展柜前。

　　简双可站在博物馆青铜器展厅中央的柜台前，纵然已经模拟过无数遍，但看着展厅另一侧的红外线穿过自己的身体、在防盗玻璃上留下一串红色的光点时，还是被震惊地有些缓不过神来。
　　她伸出右手，举平在胸前，将夹层防盗玻璃当作空气般，直接穿了过去。

　　加入事务所的半年来，这样的“特异功能”已是司空见惯——她甚至还有比这个更具艺术效果的备案；然、初次在事务所以外的地方实践，震撼感依旧，不亚于见鬼。

　　见鬼，这近半年的时间，她每天见着的生物，统统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妖魔鬼怪。

　　这些怪力论神的东西，虽然多半都是人类太过丰富的想象力作祟，但是……谁能打保票说这全都是假仙的东西？至少，此刻站在博物馆里的、这只名叫简双可的分不清男女的人形生物，就属于那四个字中的一个！

　　撇开简双可这只夜游到此的异次元生物不谈，历史博物馆的确是人间最容易见鬼的地方之一——那些个陪葬品、古董玩什什么的，用游光的话可以概括说明为“多半都有不算干净的东西附着。”

　　当人类的灵魂脱离灵体单独存在时，隶属于幽冥司的灵魂无法碰触属于人间的任何有形之物，除非里头粘着某些“东西”。

　　简双可低下头，对着幽暗灯光下越发透明的手指看了又看。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只是瞧见光线透过自己的手指头、在她的手心里形成诡异的穿越效果，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

　　随意穿过防盗玻璃的右手在展柜里的兽面青铜鼎上停了下来。触摸到鼎身的手指虽然无法传递青铜冰冷的温度，但却感觉到了那只鼎上粗狂而细腻光滑的纹理。

　　那只鼎里，有东西！

　　简双可迅速抽回手，那些能栖身于人间古物里的“东西”泰半都具有极强的灵力，一旦将他们吵醒却无法约束，后果将不堪设想——弄个不好，她这个罪魁祸首会被游光直接打包扔进地狱第十八层，并免费附送为期一万年的定居券一张。

　　其身在鼎里的那“东西”，它的反应速度显然超出了简囡的预料，伸进柜里的手指尚未来得及从玻璃柜中挣脱出来，纤长的中指和无名指已经被黑暗咬住了。

　　如一条墨线般从鼎耳上渗出的黑暗，缠住她手指的同时，化作一张巨大野兽的嘴。

　　简双可不敢妄动，任凭黑暗缠绕，反应就如同木偶一般。

　　从鼎身里溢出来的黑暗抬了抬头，对上她强作镇定的眼神，保持着某个姿势暂停了片刻。
　　手指尖传来一种酥麻的感觉，简双可敢肯定、那东西在观察着她，并且、还在嘲笑她僵硬害怕得像个木头人一样！

　　暂停过片刻后，比黎明前还要深沉的黑色，再次涌动，并迅速地从鼎耳、兽面纹张开的大嘴里溢出来。放置鼎的展柜里，黑色素迅速且完全地充斥了整个空间，就像是在盛满温水的巨大玻璃杯里倾倒了一整瓶的浓墨。

　　那团缠着手指的黑色，依旧保持着某个说不明的状态——更像是以一种漆黑的、虚空的眼神审视着简双可这个入侵者。它身后的黑墨团则如张开嘴的无底洞，俟机吞噬她这个渺小的猎物。
　　展厅里安静得过分，没有人气，没有精魅，甚至连在空气中游荡的幽灵都没有。

　　简双可摒住呼吸，被缠住的指尖传来粘粘嗒嗒的触感，感觉像被某种生物的牙齿轻轻噬咬着，只是、没有疼痛的感觉传来。

　　大约是觉得光啃她那基本没肉的手指头填不饱肚子，那团东西暂停了片刻又蠕动起来，并且终于渗出了玻璃柜、沿着简囡的右手向纵深拉长。

　　即使没有了心跳、呼吸和对一般温度的感知，简双可仍觉得那只被黑暗吞噬的手臂冰冷异常，并且连带着呼吸暂停、心脏即将跳出胸口的感觉。

　　那只鼎据说是民国年间出土的，铭牌上记着春秋的年号，鼎肚里的甲骨文也说明了它至少也有三千年的历史，是本城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据说曾经有过某个伪亚森·罗宾打过它的主意，但宝贝还没到手，人就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倒下的瞬间还触发了展柜周围的防盗系统，成了被博物馆防盗链捕捉的第一人。

　　据说那人、那具尸体被抬去公安局时，眼睛圆瞪成青蛙状，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被活活吓死。

　　简双可定了定神，决定由它折腾去，左右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大不了被它吓出个借尸还魂。

　　对方似乎还在把她当成好玩的玩具戏弄着，从最初的慌乱里挣脱出来后，这个新发现多少有些让她觉得别扭。那团黑墨只是个好奇宝宝，真想吃了她也未必能塞得了它的牙缝——这只传说中贪吃到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塞进肚子里去的上古妖兽，饕餮。

　　青铜鼎上的兽面，就是饕餮的脸。

　　妖兽之王，张嘴就能吞下一重天的饕餮。

　　化成一团黑色物质的饕餮又动了动，身体越拉越长，并且绕着她的右臂盘旋而上，进而缠住了她的脖子和腰。简双可一怔，却没有动。

　　尾随而上的黑色物质在她身上越积越浓，缓慢地捏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挂在她身上成形，这是什么意思？感情当她是人形抱枕？

　　人形四周的黑雾逐渐敛起，简囡看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完整地贴在她的身上——穿过肩胛的手搂着她的脖子，修长的腿脚攀住她的腰，整个身体则像考拉般挂在她这棵桉树上。

　　饕餮抬起头，黑发黑眸，眼瞳中尽闪烁着如同深渊般黝黑的光芒。

　　“你，来找我？”虽然是张开嘴说话，但饕餮的声音却是直接灌入她的意识中，带着强大的压迫力。

　　果真不负它妖兽之王的荣誉。

　　“冥界的？”见她并不回答，饕餮继续发问。

　　简双可拧眉，突然抓住他的双手往下拉，然而力量悬殊的差距使得她每次都功亏于溃。

　　饕餮虽然脾气古怪任性又贪吃，但化成人形时却很美型，并且还是简囡最难抗拒的美少年型。如果它不是饕餮的话，她也乐得吃这个嫩豆腐，虽然这豆腐也太嫩了点……妖兽之王幻化人形时，大概是在鼎里被关得久了，忘记了人这种高等生物通常都是穿着衣服的……

　　“喂，我说冥界的，你是来找我的吗？”见还是没人回答，饕餮眨着星星眼再问。

　　“是……什么冥界的？”简双可怎么听都觉得他像是在说“冥界的走狗”。

　　饕餮埋下头，漆黑的脑袋不停地在她胸前摩挲着，一边咯咯地笑道：“如果你是找那铁券里的鱼就不必了。”

　　“什么？”简双可愕然，继而又变得十分恼火，那只饕餮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是不经过人家同意就随意阅读她的思想，这行为叫做剽窃思想！

　　饕餮那里管她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张开深黑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它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简双可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迟疑着低声问道：“该不会被你当零食吃了？”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这家伙真贪吃起来，连天都能吞下肚去。

　　“怎么可能！”

　　饕餮不满地尖叫，听不见的声音化成波动的能量，一瞬间，展厅里的玻璃柜台、青铜展品和天花板上的仿古式吊灯激烈地抖动起来。

　　大厅里的灯旋即全部亮起，一大串的保安全副武装地堵着门口，电子脉冲枪已经向简双可靠了过来。

　　当然、即使带着热度扫描镜……基本上，鬼怪是没有什么物理温度可探的吧？

　　简双可看着两把自她背后插入从饕餮背后刺出的脉冲枪，噗哧笑出声来。基本上，她是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人当糖葫芦串起来的经历啦，并且因为像空气一样完全没有知觉，所以，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