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sterday once more》沐夏Charlottle

1、不算初识的初识 ‘You

　　舒维无聊的摆弄着自己的手机，各种App关了开开了关，可就算这样也无法让这场饭局加快哪怕一秒钟。他鼻酸，脸痛，初夏的过敏症总是这样那样的严重，喷嚏与鼻涕齐飞，花粉共长天一色，那景色实在是美不胜收。
　　饭桌那一侧的蓝眼睛外国友人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姿态，他头发的那种金棕色大概是很多爱美女孩子的梦想，可现在却在灯光的照射中呈现一种佛光普照的醉人情景。高鼻梁，深邃的眼睛还有那两片淡色薄唇。舒维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句‘这帅哥为什么不去演电影？’但这句话也只占据了他的大脑不到0.01秒。
　　桌子上都是代表着中国上千五千年文明的美食，比如说那油亮亮的北京烤鸭，师傅刚刚在单间内为他们表演了片鸭神技。亲切且刀工卓绝的师傅笑着告诉在座的每个人：“鸭背上的脆皮可以沾白糖、蓝莓酱、面酱或者跳跳糖。”
　　跳跳糖？百无聊赖的舒维终于抬起了他高贵的头颅，而显然，他发现对面的外国友人也对那个跳跳糖的选项充满惊异和好奇。是的，外国友人他听得懂中文。
　　大四的实习对于舒维这种没怎么接触过社会的人来说是充满挑战的，尤其是这种同事聚餐的场合，无所事事与尴尬让舒维连手机都看不下去。他现在开启了微博，想着自己要看的电影还有三天就是首映，到时候还得请天假。
　　外国友人和他身边的秘书相谈甚欢，对于这位来自美国总部的销售部部长，舒维也只是知道他姓Norman，每个人都称呼他Mr Norman。他们之间的距离远的就像北京到纽约，而现在，他们则隔着一张巨大的圆桌，距离则是圆形的直径。
　　所以Mr Norman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第一时间看到正在玩手机的舒维同学。哦对了，舒维现在已经关掉微博打开微信，群里的大学同学正在呼唤他赶紧上线打副本，今天是公会活动日，而他也只能遗憾的错过了。
　　偶尔他会注意到来自对面的视线，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双眸子犹如抹漂亮深邃的焰蓝火焰般点燃周围的空气，那健硕优雅的肌肉线条被衬衫包裹住，而修长的双腿则隐藏在饭桌下。
　　舒维记得他与Mr Norman只是短暂的点头问好，然后迅速逃离。事后都不懂自己为啥要这么怂，毕竟是个20多岁的大老爷们了。
　　“我想我们应该迎接一下新朋友。”
　　这句话涌入舒维耳中的那一刻并没有引起他的一丝警觉，直到整个单间总共全桌三十多人的视线一并向他那里汇聚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被领导注意到了，用他很喜欢的一部美剧的名言来形容，那就是：
　　‘You are being watched’
　　你正在被做成表，而他现在已经被做成了一支箭靶，毫无阻挡的迎接同事锐利的眼神。
　　“啊……谢、谢谢领导。”
　　舒维哆哆嗦嗦的关闭手机，他听到锁屏键在摁下的瞬间，手机发出咔嚓的一声，就像他的神经一般，‘咔嚓’一声冻住，再‘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Mr Norman的笑容不断扩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大笑出声。也许他活到现在也没有人用‘领导’二字称呼过他。舒维作为实习生，本来就不一定有机会真正进入这所公司，所以其他人也跟他接触并不多，他想，这三十多个人里大概有许多叫不出他名字的。
　　“来这里就不要拘谨，不需要叫我领导，你可以直接叫我Lyle。”舒维呆呆的看着对方举起酒杯，他在微笑，淡色的薄唇漾起漂亮的弧度，美好、优雅，就像刚刚舒维说了什么令他十分欣赏的话似的，“欢迎。”
　　很久没有听过的亲切语句竟然出自一个美国人之口，Lyle Norman，舒维终于知道‘领导’的名字了，可他大概没有勇气真的称呼他‘Lyle’，因为包括秘书在内，没有一个人胆敢与他如此亲近。中国的领导与职工之间总是隔着几座山，越来越多的不满将山垒的越来越高，最后不堪重负直至崩塌。
　　“欢迎欢迎！”接下来，其他同事也相继向舒维投来亲切的目光。这让他更加惶恐，手机屏幕不断的亮起来，那是来自微信的呼唤，而他则再也无法在这场饭局内隐藏自己并加入同学之间的愉快讨论。
　　离开了他所熟悉的世界，舒维感到惶恐。虚假的笑容和寒暄都让这桌美食变得索然无味，味如嚼蜡。
　　有人问他是哪个大学的，有人问他多大了，还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这些同事的年龄都不大，平均最多30岁，可这十年的差距让舒维完全不知道要如何自处，可将他拉入这漩涡的罪魁祸首却和几个科长聊起天来，不再管他。
　　不到两个小时的饭局让舒维感觉仿佛过了两年那么久，当他走出那间富丽堂皇的饭店时，初夏的微风拂面，他竟然也忘记了自己有多么害怕花粉的刺激。
　　有几个人相约二次会了，舒维拒绝了他们的邀请，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腼腆的小姑娘。也许同事们都在笑话他拘谨也说不定。刚刚的几口啤酒根本不能刺激他那可怜的大脑和比脑子还要干净的胃，这一晚他几乎什么都没吃，就像他对面的Lyle一样。
　　或许那身材都是饿出来的，喝空气也能长肌肉。舒维阴测测的想着，公会活动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就像现在吹拂在他脸上的一阵阵热风，但就算这样，舒维还是打了个寒颤，随后低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看手机。
　　刚刚八点四十，时针和分针组成一个好看的形状，就像舒维此时的眉毛一样。

　　其实作为实习生，舒维的这份工作比他的同学相比要轻松一些，总有单位把没什么保障的实习生当牛做马，恨不得扫地擦地的活计都扔到他们肩膀上。无论招聘时，舒维走了什么狗屎运祖坟冒青烟才进入这所世界五百强，但不管怎么好运，几个月后他都会离开这里，回归大学校园，然后面对考研还是继续找工作的严峻问题。
　　他周围的同事都很年轻，但还是羡慕舒维现在的身份。人总是喜欢怀旧，而让他们重回大学校园仍旧是那样不情不愿。
　　同事聚餐是联络感情的好时机，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让同部门的很多人了解到舒维这个新人的存在。
　　每个公司的销售部都应该准备吸氧机、心脏起搏等等急救措施。舒维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看到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焦头烂额的奔波之时，他就已经料到了自己很快就会真正意义上的加入‘当牛做马’大军之中。
　　Lyle的办公室在销售部那巨大办公厅的中二楼上，通过玻璃楼梯和玻璃门，你就能看到他在一刻不停的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偶尔将某位科长叫过去密谋着什么。他的表情总是那样淡定自若，他对工作的了解就像他了解中国这个深不可测的地方似的，很少有外国人能这么快的融入中国人的生活之中，美国人好像总觉得其他国家就是遍地土著，只要出国就要带着枪支弹药否则就会死掉似的。
　　舒维是距离玻璃楼梯最近的一个隔间，这个看似占尽天时地利的地方却被所有人嫌恶，只因他的座位是背对楼梯的，你在电脑上看点啥都会被领导发现，仅仅一个面向，就从万人迷变成了万人嫌。舒维作为从未接触过社会的新人，领导的目光总像鬼魅一样恐怖，即便是那位领导是来自遥远自由的美利坚，也不能阻止他害怕摸鱼被逮到。
　　好听的、奇快无比的美音偶尔在他耳畔响起，Lyle就那样倚着栏杆打电话，舒维只能听懂一小部分，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十几年英文都白学了，那一节又一节的英语课就是被浪费掉的人生。但即便把那45分钟让给舒维自由支配，他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
　　打游戏是没有前途的，画画也没有，舒维的母亲如是对他说。
　　所以大学他选择了商学，他想自己毕业之后大概会像狗一样的四处奔波找工作，现在就是死刑犯临刑前的最后快乐时光。
　　Lyle踱着步，优雅帅气的身姿通过白炽灯投下一抹美丽的阴影。舒维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华北地区客户资料表，他现在只负责更新与录入，这两个字几乎就等同于无事可做。手机屏幕永远亮着，他现在依旧各种App开了关关了开，某个喂猫的白痴游戏被他玩的炉火纯青。他想，如果他不是背对部长办公室，他应该已经玩起了斗地主。
　　其实说真的，从那天吃过饭之后，舒维就已经有预感，自己未来不会如此顺利的渡过。但现在的轻松愉快让他忘记了危机感，直到那抹阴影在他周围不断放大，包裹住他的身体如同落入一个无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