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人生》空余恨

1、第一章 晚安

　　“早，今天感觉怎么样？”
　　窗帘被“刷”地拉开，清晨灿烂的阳光瞬间透过硕大的落地窗玻璃，洒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优雅的长发男子坐在床边，侧头笑问，体态纤长的赤裸身体上只随意地套了一件衬衣，一身情爱的痕迹在明亮的光线下一览无遗。

　　“我以为，昨晚的表现已经让你很清楚了。”
　　床上的男人声音带着情欲的喑哑，显而易见的虚弱丝毫不减话语中的自信和傲气。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干瘪得犹如枯萎的树枝，消瘦的脸庞一半还在阴影中，嘴唇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目光却依旧清澈锐利，看着床边的男人，刻在骨子里的热烈深情毫不遮掩。

　　伸出手指，轻轻描画着男人高高突出的颧骨，声音温柔得像在梦喃：
　　“你啊，商场上最有名的‘黑洞’，在我面前示一下弱都不肯么？”

　　男人很困难地抬起手，抓住自觉地从脸上游移到他手边的完美手指，送到嘴边轻吻，微笑：
　　“朔，我在你面前不是一向很弱么？连我们的第一次，都是我在下面的。”

　　朔清俊的脸颊微红，难掩笑意地调侃：
　　“就是因为那次弄伤了你，结果以后好像一直是你压我哦！果然是商人，一点都不肯亏。”

　　“我又不是不让，你自己不肯嘛。”
　　男人调笑着，气息却开始有些不稳。

　　朔马上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皱起眉头：
　　“又发烧了，都说了昨天让我主动的。”

　　“呵呵……”
　　男人笑得很开心：
　　“你想主动，机会有的是，我的身体估计明天就不能动了，当然要抓紧机会了。”

　　“要色不要命。”
　　白了他一眼，朔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针筒和药剂，熟练地操作起来。

　　男人欣赏地看着，他的医生爱人，连配药都像在舞蹈，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阳光下划着闪耀的弧度，美得不真实。
　　他突然觉得眩晕起来，眼前迅速被黑暗淹没。呵，是被迷晕了么？还是，时候到了？

　　“……拓……拓……”

　　耳边隐约的呼唤，脸上柔软的触感，眷恋不舍的强烈情绪，让男人强自支撑着从黑暗中醒来。入眼的，是爱人近在咫尺泛红的眼眶，还有诱人的红唇。勾起嘴角，声音更显虚弱嘶哑：
　　“怎么哭了？说好不流眼泪的。”

　　朔抬起头，轻噘起嘴唇，不满地抱怨：
　　“还敢说，说好了一起走的，你刚才差点就先走了。”

　　“是我不好。”
　　拓失笑，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不是么？
　　“我昏睡了多久？”

　　“快落日了。”
　　朔朝窗外看了一眼，转头笑道：
　　“今天的天气很好，所以夕阳会很美。”

　　金灿灿的阳光略显红色，照在朔的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耀眼的神圣袈裟，映得他宛如远古的神祗。
　　拓痴迷地看着他，朔，他的朔啊。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分享哪怕一丝的注意力。

　　朔对上爱人专注的视线，有些羞涩有些欣喜地微笑着，安静地转身，从密封的盒子里取出了两颗白色的药丸，自己吞了一颗，然后把另一颗也放进了嘴里，俯下身，盖住了爱人惨白干裂的薄唇。
　　热烈缠绵的唇舌纠缠中，拓已经衰竭的食道毫不勉强地吞下了药丸。
　　朔脱掉衬衣，钻进被窝，紧紧抱住了爱人枯瘦的身体，拉过他的手臂环绕住自己，对着他安静地笑。

　　“已经不行了吗？”
　　拓摸了摸那乌黑柔顺的黑发，口吻平静中还带着纵容宠溺。

　　“嗯，突然恶化了。再拖延，我就算不出时间了。”
　　朔扭了扭，把两人的姿势都调整得很舒服，然后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似的得意地笑道：
　　“我说过，你别想扔下我先走，早一分钟都别想。”

　　拓无奈地微笑：
　　“待会儿小凝要来看我们的，你就不怕吓到她。”

　　“早晚的事，正好让她帮忙收尸了。反正我都交待过她了，她知道要做什么的。”
　　朔不负责任地撇撇嘴，转移了话题：
　　“我们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你就打算和我讨论一个女人度过？”

　　“什么女人，她可是你的妹妹。”
　　拓哭笑不得地眨眨眼，决定放弃争辩，露出一丝色色的奸笑：
　　“那你说做什么，才一刻钟，连高潮一次都不够啊！”
　　很感叹的语气，好像在说“我就是这么强我也没办法啊”！

　　朔顿时懵了，瞪着他几秒，“噗”地喷笑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是，哈哈哈，没救了，色成这样，哈哈哈哈……”

　　拓看着怀里的人笑得直抖，也是满眼的欣慰笑意，轻叹：
　　“朔，自从我确诊了HIV阳性后，你就再也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朔一顿，渐渐收起了大笑，抬起眼帘平视着他：
　　“刚开始，是真的笑不出来。他们对付的是我，倒霉的却是你，我接受不了。虽然报完了仇，决定和你一起走以后，我轻松了好多，可是，还是觉得很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努力，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居然因为那些人渣，害得我们只一起过了不到十年。我今年三十八，你也才四十岁，我们应该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可以一起享受才对的。老天一定是嫉妒我们太幸福了。”

　　“朔，对……”
　　嘴唇被手指抵住。

　　朔的表情很认真：
　　“永远也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没有你，我的生活空白一片。虽然时间是短了点，但我从没后悔过。如果这几年的生活是用以后的几十年换来的，我觉得，很值。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拓，没有你的世界，我不需要。”

　　“我也是。”
　　吻着温热的手指，拓笑得灿烂无悔：
　　“是你教会我怎么笑，告诉我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爱。不管那时候被针筒扎到的是你还是我，结局都是一样的。朔，没有你的世界，我也不需要。”

　　朔得意地笑：
　　“我知道，你离不开我。”
　　然后揉了揉眼皮：
　　“拓，我有点困了。你呢？”

　　“你的药什么时候失效过？困了，我们一起睡。”
　　拓突然感到手臂有了力气，知道是回光返照，连忙抓紧机会把爱人抱得更紧了点。

　　朔也用力抱紧爱人的腰，觉得神志昏沉，有点迷糊地低喃：
　　“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拓，你打架很厉害。”

　　“嗯，那年你只有二十五岁，勇猛得像只小豹子，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帮派的打手呢……结果在国际……医学交流大会上看见你……吓坏我了……也许……那时就爱上你了……朔……晚安……”

　　“……晚安……拓……我爱……你……”

　　…………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窗帘，飘舞的白纱好像离人挥舞的手帕，应和着风铃“叮叮”的轻吟，西落的阳光正撒在窗边的大床上，血红的光辉凄美又温暖，爱怜地笼罩在两个相依偎的身影上。他们紧紧相拥着，十指牢牢地交握在一起，略显憔悴的脸上挂着同样满足而无悔的微笑，安详宁静，仿佛在做着最美丽的好梦。
　　这幸福到极致的画面，只是看着，就会让旁观的人感同身受地笑出声来。
　　冷凝确实笑了，她答应过会笑着送他们，因为她知道他们有多么幸福，多么坚定。
　　可是，眼睛，为什么会这么痛呢？不抬起头的话，就会流出不好的东西。

　　把风铃挂在窗边，冷凝回头对他们微笑：
　　“哥，拓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