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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华发成雪 清晨,天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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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蒙蒙亮,下着小雨,我和霜白坐在一叶扁舟上,在平静的,水面泛蓝似一面银镜的西子之湖上行进。为了躲避敌人的耳目,比我们先来临安的小福将我们的紧急据点设在了一艘停靠在西湖上的画舫里。如细丝一样秋雨落下,我和霜白没有打伞,淋着那细雨,坐在小舟中间的甲板上,各自沉默着。穿着蓑衣,带着宽边草帽的船夫手里撑着一条墨绿色的蒿竹,安静的撑着船。百无聊赖的我双手环胸,抱着自己的刀,一会低头看了看湖面上的波纹,一会又望了望那渐渐消失在烟雨中的白沙堤和断桥。
前世的时候,作为我没来江南,没见识过苏杭风韵,但我小时候跟着我妈一起看《新白娘子传奇》,难忘那许仙和白素贞相遇在断桥的桥段,以至于便滋生了一些情节。
我看着那小小的,还被撑船的船夫称之为段家桥的断桥,心想,这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千年以后,这坐不起眼的小拱桥成了一方美景。
当我还在暗暗感叹的时候,小船已经驶到离停靠在岸边的画舫很近的地方了。装饰的华丽精美的画舫置身于烟雨之中,就像一个穿着花衣裳的少女,执着花纸伞,立在雨中。
小舟稳稳当当的停在了画舫旁边,我从钱袋里掏了些碎银子,递给了忙着擦脸上的雨水的船夫,然后跟着霜白登上了画舫。一登上画舫,穿着便装,露出相貌的小福便走到我们面前,迎我们进来。
小福是个长的比较机灵的人,他的眉毛短而上扬,三白眼,眸子常常咕噜咕噜的转着,似乎脑子就像一只高速运转的马达,时时刻刻都在运作着。
着着青衫,腰佩碧玺玉石的小福微微扬起了嘴角,对我们道:
“师傅,师弟,请坐。”
等霜白坐上上座,我和小福各自在霜白的一侧坐下,然后霜白问着小福道:
“之前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闻言,小福拱手作揖,回禀霜白,只道:“回禀师傅,轩辕氏在临安城的兵力部署我已经调查清楚。”
说着,他从广袖中抽出了一张纸片,递给了霜白。霜白将叠放好的纸展开,皱着眉头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如黑芝麻一般大小的字,而坐在一旁的小福起身执起了茶壶,又顺手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给霜白,道:“师傅,喝茶。”
霜白闻言,抬起首看着突然给他倒茶的小福,脸上多了一丝惊讶。他接过小福递来的茶,低首垂眸,让尖而挺的鼻尖凑近茶杯,轻轻的嗅了嗅那泛着清香味的茶水,眸子转了转,沉默半刻,称赞道:“上等的小花红麻。”
听霜白称赞自己,小福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回答道:“师傅教我武功,孝敬您是应该的。”
虽然霜白比小福大不了几岁,但是所谓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霜白的左边的嘴角微微一扬,笑了。待霜白看完那张有关轩辕氏兵力部署的纸,将其收好,又以那棕褐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然后道:“据探子来报,这吴道子的《送子天官图》被临安城的一位茶叶商收购。那位茶叶商住在离西湖不远处,我想今夜我们便可以动手。”
言毕,他又看向小福,问道:“那茶叶商你查的如何?”
我九岁的时候,小福就在霜白的身边办事,他就像霜白肚子里的蛔虫,霜白在想什么,要干什么,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茶叶商是临安本地人,家里经营主要经营龙井茶,白茶以及碧螺春等茶叶。居住在城北,离那轩辕氏的皇城十分的近。其府内侍卫众多,不过师傅请放心,我已经将他们夜里巡逻的范围和换班时间调查清楚。”
待小福报告完毕,霜白饮了一口茶水,沉默半刻,若有所思,然后只道:“侍卫换班的时候是防备最弱的时候,既然如此,我们便在侍卫换班的时候,突袭他们。”
紧接着,霜白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立马否定了自己刚刚的决定,摇着头道:“不,方才那个计划还是欠妥。”
他眉头蹙着,单手拖着尖尖的下巴,看着小福摊在桌上的地形图,道:“我想这富商的房间守卫应该是最重的。此番,我们兵分两路。前面那些小兵我们一起摆平。穿过这个院子后,这个院子里我和小福带人从前门走,夕雾带人从这个侧门入,前后夹击,一举歼灭。”
霜白一边说着,一边用细长的玉手在那张微微有些皱的地图上画着写着,一副正经的样子。
霜白是最佳的杀手,他也是不错的策略家,总能把无名山庄那么多暗卫死士管理的很好,为傅怀雨立下汗马功劳。
听完霜白的方案,我也没有考虑太多,觉得这是绝佳的办法,便点头同意了。
我不信任小福和庆年,但我绝对相信霜白,有他在,什么事都能办成。
因为他强大又机智,还有领袖气质。
夜空月明,是属于潜行者们的时间。我和霜白一行人穿着黑色的紧身夜行衣,一会在屋脊之间飞跃,一会儿落在黑瓦之上,宛如一只只灵动的黑猫,又似一只只飞舞的白鹤,飞檐走壁。我们一行人蒙着面,以轻功飞过了那白墙黛瓦,还没等人家府里的侍卫发现我们的行踪,我们便开始了今天的捕猎,开始杀戮。我抽出了藏在袖中的袖刀,抹了一个执着剑的侍卫,又从腰间掏出几只螺旋镖,击中向我跑来的几个侍卫的要害部位,一击毙命。差不多就十分钟,红色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流淌,整个前庭被鲜红色的鲜血铺满。
看着这如地狱一般的场景,以前的我肯定会痛苦的抱头尖叫,而如今我早已习惯。
霜白在前面布置着下一轮计划,而我立在原地,看到了无聊的将一具尸体的手砍下,剁个稀巴烂的小福,道:“福杰。”
小福北方人,福杰是小福的原名。趁霜白不在,因为小福对石门的事情只字不提,我便想问问小福那天在石门的事情。
听到我唤,一旁的小福嬉皮笑脸的走到我面前,伸了个懒腰,一边以平时那种有气无力的声音指着那几个已经躺在血泊里的,无辜的婢女,道:“抱歉,夕雾,我杀的太尽兴了,忘了给你留几个。”
他咧着嘴笑着,而我看着那几个死在他刀下,甚至脖子都被砍断的,尸首分离的婢女,再加上之前石门的事情,也不知为什么,我此时特别厌恶小福,沉着脸,面无表情的对着他,道:
“没关系,我只是喜欢杀死反抗我的人。”
说完,我离开了他所在的地方,我生怕我在和他待在一个地方,我会和他吵,甚至打起来。我们师兄弟三人里,我最敬佩的是努力的庆年,然后才是整天对待下属漫不经心,对着霜白跪舔,百般讨好的小福。
“夕雾,小福,过来。”霜白立在不远处朝我们唤道。
当我们到齐,霜白指着他背后一小波人,对我道:“等会我和小福会佯攻进去。等我们打的差不多了,夕雾,你带着这些人从后门杀进来。”
我看了看霜白,又看了看一脸悠闲的小福,便道:“是。”
不知为何,莫名的,我有些担心霜白和小福在一起。当霜白转过身,准备朝前跑去的时候,过于多虑的我还是叫住了那个背影,那个银发胜雪的男人,道:“师傅。”
提着刀,蒙着脸的霜白转身看着我,一脸疑惑的看着今夜婆婆妈妈的我,便以平和温柔的声音对我道:“夕雾,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说完,他双手展开,似一只要起飞的仙鹤,跟着小福跃上房顶,跳进了□□,往那富商所在的房间杀去。乒乒乓乓,刀和剑碰撞发出的响声从□□传来,我和手下立在一侧的围墙外,等待着霜白发出信号。此起彼伏的刀剑声和惨叫声传入我的耳朵,可是,我在墙外等了足足十分钟,霜白的信号却迟迟不来。
照理说,这是不正常的,因为以霜白的武功,十分钟解决一帮子人对他来说是绰绰有余的。
觉得不正常又不安的我还是狠下了心,让随从们在外面等候,然后一个人跃进了墙内,想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当我落地,定睛一瞧,只见跟着他们的所有手下都死了,而我的师傅霜白则倒在地上,嘴里吐着鲜血。
霜白受伤了!?那么强大,甚至可以说是无敌的霜白受伤了!
我脚一软,脚步踉跄的向前跑着,狼狈的就和一只失去所有的野狗一样,跪倒在地,扑倒在口吐鲜血霜白的身边,将他扶起,大喊道:“师傅!”
霜白的那头漂亮的头发被血染红了,他的夜行衣上不再是只有别人的鲜血,他的喘息很急促,一声一声,就像在叹息。
虚弱的他用剩下的力气睁开了眼,手紧紧的拽着我的衣襟,道:“小福把《送子天官图》拿走了。”
说着,一口猩红色的鲜血又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原来小福真的是叛徒!他背叛了山庄!背叛了霜白!
想到这里,声泪俱下的我无措的抱着霜白,哽咽道:“要是我早点告诉你..对不起。”
是我的错,如果我告诉霜白我怀疑小福,告诉他石门的事情,他不会是现在这样。
“夕雾,不是你的错。”
霜白以疲惫的声音唤着,又道:“我早就知道,那杯茶里有毒。”
原来,霜白喝茶那会的迟疑是因为这样!
想着,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怀里的霜白,正想问为什么的时候,霜白道:
“小福和庆年是我一手教的,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们。”
我抹着脸上的泪,摇着头,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哭天喊地,霜白倒是松了口气,微笑道:“为刺客者,不得善终。如今我死在徒弟手里,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夕雾。”
霜白一声唤后,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闭上了那双如晨星一般的眸子,而风吹散了他的头发,那头雪白的头发依旧在风中飞扬。
他这个不坦诚的人啊,这辈子没怎么笑过,死之前笑的却是那么真诚,那么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