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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落谁家 月上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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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灯火冲霄。
律中南吕,又逢佳节,高瓦低檐、街头桥底之间,浓浓的节日的欢愉,生生冲淡了入秋的清寒。此夕月满,合家团圆,无论吟诗赏月行风雅,还是灯火喧嚣尽狂欢,都不当负此良辰。
“弦重鼎沸,近内延居民,深夜逢闻笙芋之声,宛如云外。间里儿童,连宵婚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是时,借孟老先生一言,虽未必切中眼前之景,却也足以描摹着安泰之世的繁华。
此际,包拯、公孙策、小侠艾虎,并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一干人,正围坐在皋地一处观风亭内。头顶一轮皎洁清标,桌上肴核丰盛,放眼下视,街坊间人流熙攘,灯火通明,尽入眼帘。
月前,开封府尹包拯奉命以钦差之名巡牧江南,值此中秋之夜,正抵常州。
“大人,往年中秋皆是在开封府中度过,今日行游在外,却也别有一番意趣。”公孙策收回目光,顾看包拯,微微含笑。
“公孙先生,只可惜展护卫向本府告了一夜的假,此时不在这里,否则定不会辜负了先生的兴致。”包拯捋髯笑道,看那王朝马汉等人,听闻此话也俱是点头。
展昭吹得好箫,起初大家并不知晓,直到他入仕后的第一个中秋,公孙策乘兴赋诗,他一时兴起倚诗而和,众人才知他在乐律上竟也颇有造诣。诚如某只大白耗子旁观者清的话:“御猫耀武楼前献技固妙,却也着实束了这只猫儿。”世人皆道御猫三绝,岂知南侠所能称道的,又何止这三技?
包拯临风远眺,但看街头结尾灯火如龙,人流涌动,穿插其间又如锦上添花,不由微微颔首:“海清河晏,百姓安泰,看来此处吏治不错。”
众人闻道,望一眼山下人流,俱是颔首。“大人今夜可是要去府衙?”
“不,如此佳节怎好打扰,今夜不妨先于城中宿下,也可顺便看看这江南一带的民风民俗。”
“大人说的是,是学生考虑不周。”
“哎,包大人,展大哥是去哪儿了,怎么不和我们一块过节啊?”公孙策那惭愧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艾虎快言快语地打断。先前公孙先生感慨感慨也就罢了,可这一转眼话风又转到评论吏治上,艾虎绝不能任由话题再这么无聊下去了。
“呃,展护卫并未向本府提及要去哪里。”没有察觉到艾虎的小心思,包拯不自觉地被话头带走了,“不过既然只有一晚,想也不会多远。”
“哦”艾虎似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对了包大人,展大哥老家不就是常州吗?啊,他不会是回家了吧!真是的,也不请我们去他家做客……”艾虎一连串说下来,也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正说得开心,忽觉周围气氛不对,堪堪停了下来,“我,我又说错话了吗?”
公孙策叹了口气,看着连笑都一并僵在脸上的艾虎,开口道:“艾虎啊,展护卫的双亲,都已经不在了。”
“啊?”艾虎脸色一苦,“那展大哥告的什么假啊!”
几人面面相觑,虽是无话,却也都想到什么。片刻,但看公孙策敛衣起身:“大人,学生还是去寻寻展护卫吧。”
“也好。”包拯点头,欲言又止。
“哎哎哎,包大人,包大人,我也去!”话音未落,艾虎还未足长的身影便已灵巧地窜出。包拯但点头应允,也不再多言。
街道上灯火辉映,置身其中,周身都被浓浓的喜气包围,与那亭上远观自是不同——早这样多好!艾虎偷偷一乐,笑还未收拢,便对上公孙策那狐狸般细长的眉眼:“鬼丫头,想出来就直说嘛!”
“呃,呵,呵呵”被人一语点破心思,艾虎颇为尴尬地腆脸笑道,“公孙先生,您看您,说这么直白干什么。”
公孙策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我也没打算带你,你要想玩,不妨自己逛逛,小心别走丢。”
“先生您就放心吧,您见过江湖人走丢的吗?”话音还在,人却早已不见了影儿,公孙策摇头笑叹,自去寻展昭不提。
在偌大个繁华的常州城里找人,实在是大海捞针,但是在常州视野开阔的一片屋檐上找个蓝衫飒然的人,却并非是什么难事了——展昭素喜清静,外出时又常常身衣靛青衣物,而值此狂欢之夜,最清净的,也莫过于天上。
公孙策找到展昭时,其人果然一身蓝底白边的长衣,半仰在半山亭下临近外延承一片皎洁月光的檐顶,一手抱一坛佳酿,红菱扎口的坛盖随意扔在一旁。坛中醁醑似已所剩不多,那人坛底一翻,脖颈一扬,便将那金浆玉醴尽数吞尽。那般的随性,不似平时红衣下的温文儒雅,倒颇见当年南侠快意江湖时的洒脱意态。
公孙策心下暗叹,这样的人终是进了官场,又有谁能明白那袭红衣对他是怎样的束缚,而那身蓝袍又成了怎样的祭奠。可是他却说他不后悔,为了替苍生护一片青天,他不后悔。那一刻,公孙策突然觉得自己的言词太过匮乏,以至于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了一句:侠之大者,莫如斯。
怅恍间,却见那人轻叹一声,放下糟坛,放远目光凝望远处一片如沄如涛的的煌煌灯火。清辉笼着其人周身,洇出淡淡的柔和光晕,宛然如画,他自己却是浑然不觉。
看风景的人,又如何不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半响,那人轻轻吐出一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公孙策心下一动,悠悠开口,以诗相劝。
“公孙先生?”似惊讶于公孙策的出现,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无辜地眨了眨,随即恢复常态,一揽衣摆,便轻巧地从房顶跃下,“公孙先生,您怎么……”
“哦,我出来走动走动。”公孙策不动声色地笑道,“展护卫可是想家了?”
展昭垂眼默然,长长的睫毛在牙雕般温润的面庞上打下一片阴影,一时掩住了那明净的目光:“今天是月夕。”
“平素里府中事繁,便是节假亦不得空,难得今日正临桑梓,何不回去看看?”
沉默片刻,展昭静静抬眼,微抿嘴角:“还是,算了吧。哦,包大人可好?”
公孙策只道他高堂不在,恐睹物思人,更添惆怅,当下也不愿坏了节日的欢愉,遂转而笑道:“大人很好,只是如此佳节少了展护卫,大家都难以尽兴。倒是展护卫,不声不响地告了假,竟是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喝酒了——人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不知这檐上风景可好?能助兴否?”
这几句,却是带了几分打趣的味道。不过倒不曾说错,开封府里早有这样一个常识:凡是展昭在府的晚上,如房里找不到人,那么去开封的檐顶就绝对错不了。以至于太师府都传出了这样的话:开封府的房顶不仅仅是一界府衙的顶盖,更是某只御猫的专用场地。已至连公孙策都一度很想跟上去瞧瞧,从房顶看到的风景,果真与素日里不同么?
爱登高的人,其实都是寂寞的。因为怀天下,所以眼界广;因为眼界广,所以处身高;因为处身高,所以和者少,纵将栏杆拍遍,亦无人会。展昭又何尝不是如此,十六初涉江湖,十八扬名,十九供职开封,仗剑护一方青天,而今已历三秋。世人道他年少得志,世人尊他一声南侠,又孰知,为“侠”者,“人夹”也,身处夹缝,进退维谷,放不下,求不得,所以注定要在官场与江湖、情理与法度间矛盾纠结,而“儒侠”,又更多了几分儒的束缚,理的桎梏?
一瞬的失神,再回转过来时,却看展昭颊上酡然,也不只是窘于那句玩笑,还是酒气上涌,“公孙先生说笑了。”
公孙策见状,也不再多言,但笑道:“中秋佳节饮酒赏月但少美蟹,岂不遗憾?展护卫一人独乐可不厚道,何不‘与民同乐’?”也不待展昭反应,便将一把人拉了过去,“走吧,张龙赵虎他们几个正嚷着展大人不在,喝酒也不痛快呢!展护卫难不成要让学生一介书生陪他们狂饮海喝?”
展昭情知他是怕自己独自触景伤怀,想邀了自己回去,才故意这般说辞,心中一暖,微微扬起一抹浅笑,自随他回去。
婵娟清皎,流光盈盈,只觉岁月静好。
行至街角,公孙策默默驻足,回望展昭凝视之处,但见街坊井然,乌蓬青瓦遮了视线,却仍见得万家灯火透过檐瓦缝隙,淹了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