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执酒》丹铅

1、江沙曼

　　江沙曼恋爱了。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沙曼在我们心里一直是最乖的乖宝宝，圆脸微胖，小个子，齐刘海马尾辫，天天穿着校服。虽然学校确实要求天天穿校服，不过都高三了啊，专心高考，在制度上已经不是那么严格，所以我们都嫌丑不穿。
　　沙曼每天早上7点之前坐公车到校，晚自习之后问过老师问题就走，从不逗留，而且英语超好。生活委员，尊敬师长，团结同学，乐于助人，雷锋精神，充满着光明和向上，黑板从来擦得干干净净，五好少年楷模江沙曼在我们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她竟然也恋爱了，那天她没来上课，听说要退学，她要结婚，怎么这样急不可耐。
　　听说是网恋，跟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人，什么鬼啊。我们说起沙曼的丈夫，都是说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农村来的，长得那屌样，在老城区打工。地域歧视如此严峻，即使我们这样的江南小城，也不可避免的歧视乡土气。
　　你看，就是这么狗血，跟小说里一样，就是这样一个人，拴住了生活委员江沙曼多年之后的光阴。后来我们谈起沙曼，总是浓浓的惋惜，她再也不能和我们一起感叹葛军出的变态题，再也不能和我们一起高考，再也不能和我们一样，坐在阳光明媚的教室里听政治课，偶尔开开小差，幻想饶雪漫小说里男女邂逅的浪漫。
　　而后的冬天过去，春天到来，我们上了大学，也开始有一场青春的初恋。我们北上南下，东渡西行，可是沙曼还在原地。
　　散伙饭的时候，楚大侠喝多了跟我们说：年前的时候，沙曼和那个男人结了婚，用的□□；我们高三复习如火如荼的时候她大肚子，我们高考完暑假狂欢的时候她在医院生孩子，楚大侠出于人类道义去医院看了她。沙曼的父母不在她身边，公婆也不在，那个男人上班去了。反正就是一个刚生孩子两天的妇人，可怜兮兮一个人在布满尿骚味的私立小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身边睡着她的孩子，小小的孩子丑巴巴的，看不出来像谁。
　　是的，她现在是妇人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生活的残酷这么早就轮到她的身上。而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球，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少年郎。楚大侠临走的时候给她削了个苹果，沙曼感动的几乎落泪。
　　这段被楚大侠说的感人至深，我们听的也眼泪汪汪，那是，想楚大侠可是我们大九区的一代名嘴，英勇非凡，无人能战，多么平淡无奇的故事到了他嘴里都成了奇闻趣谈，我甚至怀疑楚大侠去看望沙曼不过是想找段子而不是献爱心。
　　我们灌了号称千杯不倒的楚大侠一杯又一杯，楚大侠隐约的跟我们说出沙曼大概过得并不好，公婆严厉，父母几乎断绝来往云云。
　　我们心中或许有着一瞬间的窃喜，因为我们都不是沙曼，我们的高考可能并不如意，我们的人生也许并不是当初的轨迹，或者也没有能够去曾经誓死不渝、坚贞不屈想要考上的大学。然而人都是劣根性的，别人过的不好，别人过的没有我们好，我们总是会有些暗自开心。
　　而江沙曼，她没有经历那么多次的模考，没有经历高考前的日夜奋战，她没有和我们经历这些，她已经不值得和我们一起相提并论，她早就和我们分道扬镳了。我们不是一路人，当然啦，沙曼的故事也不是多么值得关注的故事，沙曼的故事也不过是故事罢了。
　　我们最多会说：唉呀，她为什么要退学呢？多可惜呢？都到了这一步。那可是高考啊！可是没有谁在真正替一个别人惋惜，任何人任何事真正有的或许亲戚余悲，他人歌罢，底事又与我何干？
　　我们都不明白的，初出茅庐的我们未来一片光明，不是市井女人所能比拟。那天我们把楚大侠惯的快晕过去，他可真沉啊，偏偏看起来瘦骨嶙峋，好像他好像一口气吃了三年的饭，就为了把挨我们三年折腾的气都吃回来似的。
　　后来费了仨男生才把他抬回去，好在我们收获了乡学之间各路人群的前所未见的八卦奇闻。
　　放寒假我回学校看老师，过了这两三年后，还能来看望老师和母校的真是寥寥无几，新的毕业生蜂拥而来，本人老脸一张在年轻人身边真是惭愧啊惭愧。而且像是楚大侠啊身边都是大神云集，我等小人物简直不敢直视。便略略和无人搭理的胡铁花“花蝴蝶”聊了几句。
　　娘炮花蝴蝶一往情深的感叹说：“刚才走的那个是你们班以前退学的那个女生，我还一直记得呢，以前天天对我喊老师好啊老师好，嘴可甜可甜了。现在也不搭理我啦，真是，你看，楚大侠当上主任，人人都去巴结他哦。对啦我听你们楚老师说啊，你们班那个女生的女儿要上附属幼儿园，天天来磨她呢。你说我们能跟园长说上几句话呢？也就楚老师有耐心，连我都快烦了哦。”
　　后来我挤进楚老师的八卦堆里，终于听到了关于沙曼的始末：
　　她生了孩子，原该十年之后发生的种种磨难加倍到来。
　　柴米油盐酱醋茶，她现在连一个萝卜多少钱都能跟人吵起来。
　　那个男人，她的丈夫，只知道打游戏，和无休止的争吵。他们吵起来的时候沙曼就说：“我都是因为你才退的学！你凭什么这么对我！”那男的也赖：“不是你自己巴巴的上的我的床，你自己退的学，你怪我啊！”等等。
　　还有那个男人不会挣钱，竟然要她养活。而且对她并不好，听说最近跟楼下一个婊子好上了，那婊子天天跟沙曼闹。
　　可是她和自己父母已经有了芥蒂，谁来撑腰呢。她的女儿还要上幼儿园，她于是来求以前的老师，想进乡学的附属幼儿园。
　　我回想刚才沙曼从我身边经过的样子，我竟没有认出来。这样一个世俗的女人，满眼精精计较，满眼的愤恨和忧虑。这还是我们心中的沙曼吗？这还是我们当年那个充满社会正能量，有着雷锋精神的沙曼吗？这个女人怎么会是她！沙曼怎么可以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她终于也成了我们口中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名词。之后我们提起她，总是说，还记得高中的时候那女的吗？退学的那个？
　　我们几乎不认识她了，她也不可能再来认识我们，可她总还有一点本性在，她内心里总该还有当初，那个晨读声声入耳、穿着干净校服的好少年，有着无可限量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周更，文短，求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