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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丁香百结故园愁(上) “段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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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先生”
森冷的古院,墨黑的瓦蓬,院中除了一口黑洞洞的深井,便是几棵难辨生死的枯树,干枯的枝杈利剑一般向上指着,似欲刺破头顶那片墨蓝的天幕。这般景象,再加上这阴冷的声音,便是一旁栖着的乌鸦,也禁不住心中的恐惧,呻吟着扑扑翅膀。
沉默许久,只听一人回声:“他到底还是死了,是吗?”
“你说呢?”
“你是不会让他活着的。”
“当然,他活着,我就得死。”黑斗篷冷声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倒真的有些佩服他,我在边关到神都这一路上,布下了多少眼线,多少设伏,他竟都一一化解,直把这封信带到了神都,若非我下手早,只怕他就要猜到我了。不过,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不是么?世事如棋,哪怕差一步,也是败得万劫不复,这就是规则。其实,他若不是阮东篱的亲信,我倒真想留下他,可惜,可惜啊。”
“这次,只是你侥幸。”对面人的声音,平静的犹如古井中的水,不见一点儿波澜,“你可知那日凤来楼,坐在他对桌的是什么人?——狄仁杰!”
“狄仁杰?”黑斗篷的语调不由一动。
“如果那日信落到了狄仁杰手中,你还有今天么?”
“那天,你也去凤来楼了?”
“不错。”
微寂,黑斗篷缓下声音:“有劳先生了。”
“不敢提。”
“吴某这里,还有劳先生帮一个忙。哦,如果先生不乐意,那便算了。”
“我是替故国还债,哪有什么乐不乐意?但讲便是。”
“我想请先生去边关一趟。”黑斗篷语毕,上前几步,附耳低言。
旧院寂静,过了许久,只见一落寞却又傲气的身影出来,无声地没于柴门外。
“嘎吱——”院内房门挤出一个刺耳的音节,一人青花锦衣缓缓从门后踱出来,“我实在不明白,老弟你留着个人究竟是帮忙的,还是拆台的?八年了,老弟你到底还是没驯服这匹烈马呀!”
“若不是看重他们这点,当初我也不会花那么大的价钱,好在这些人重一个‘诺’字,梁兄看着吧,这个人还是有大用处的。”
“也好,下一步计划怎么样了?”
“只差梁兄搭桥。”
“好,很好”锦衣人抬眼看着黑斗篷,一抹阴笑渐渐扩散,化作渗人的笑声荡在古院中,渗得过路的寒鸦也不愿驻留,抖抖黑羽窜向天边的枯叉。
……
曲苑回廊,几座假山,一湾白水,半丛玉桂。亭榭廊轩宛若天成,丝毫不见雕琢之气,若不是少了几分云雾缭绕,真要让人以为到了瑶池仙宫。李元芳一路跟来,但见前面带路的宫女已然停下。
“李将军,陛下让您在这御花园中稍作等侯。将军如果没什么吩咐的,婢子就先退下了。”
那宫女声如娇莺软絮,生怕惊了谁似的。没有来由的,李元芳想起了那晚宴席上半醉着酒扯着洪钟似的大嗓门喊话的王孝杰来,想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回敦煌了吧?李元芳不由一笑:“你不妨大些声,吓不着我。”
那宫女微愣,继而低头做笑,又忽想起什么,连忙敛容。
“好了,我知道了,有劳带路。”
宫女俯身作应,悄声碎步退下。一时寂静,清风拂过水面,荡起一串呓语,也荡得李元芳心下微微作疑:皇帝诏自己进宫倒也无非交代送亲之事,可是让自己在御花园中等待又算什么意思?天家心思从来难测,李元芳无奈摇摇头,不由暗暗腹诽:大人的“狡猾”想来也便是这么练出的吧!
抬眼,但看不远处回廊中到还见得人影,不似这边安静得让人生疑。此念一出,李元芳陡然一愣,又念及方才那宫女的举止,心中似明,于是转步走近假山,撩袍一拜:“臣李元芳参见陛下。”
“好你个李元芳”假山之后忽传笑声,“到底是狄仁杰身边的人——你怎知朕在这里?”
“回陛下,不寻常的安静和宫女的举动。”
“好啊,狄卿的那套破案之法你倒是学了不少。”女皇顿了顿道,“听说八大军头,你只带了两个?”
“回陛下,是的。”
女皇不言,只是望向李元芳,半响忽做一笑:“狄卿身边有你这样的人,真是难得,起来吧。”
“谢陛下。”
“李元芳,朕可再配给你六个军头,这些人现在都在苑中——”女皇语调一转,不动声色地看向李元芳,“不过,得看你能找出几个来。”
此时,李元芳心中方明,原来女皇之意,是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此念想通,心下反觉踏实,于是拱手道:“那臣就失礼了。”说罢身形一晃,便只见一道蓝影在长廊四周绕了一圈,再回神时,人已朗然站在面前,提声道:“被点到的人都出来吧。”
一阵疏微的轻响,湖前空地上便已然多出了六人。
女皇一笑:“李元芳,还有一人。”
李元芳不急不缓的还笑道:“恕臣言,此人在陛下所站处的廊檐下。”
“好,好啊!”女皇不由拍手点头,“难怪国老对你信任有加,把使团交给你,朕也放心。”
“臣谢陛下信任。”
“李元芳啊,这是千牛卫慕将军,此次朕就安排他做你的副手了。”女皇一停,转而道,“你们也认识一下吧!”
“卑职慕子归参见李将军”对面之人清清朗朗的拜道。李元芳抬眼,见其一身千牛卫的装着,清隽洒脱,颇有几分林下风骨,心中不免几分喜欢,当下亦抱拳还礼:“慕将军客气了。”
女皇看着微微点头:“李元芳,慕子归,送亲之事朕便由你二人全权负责,今晚不必回府,就留在宫中,将一切事务处理停当,明朝巳时三刻护送公主离京。”
“是”
……
阳光透过雕花的玄窗,撒下一道道轻柔如丝绸的光束,映着数不清的微尘起起伏伏。光影悄移,携走指尖最后一抹暖意,恍惚似那年流过指尖的温暖——流年如斯。
“公主,该启程了”一旁的侍女轻声提醒。
“知道了”穆芷萱应声,打开最后一敛妆匣——一支玉簪。淡青色,微微的杂色似涟漪一般轻漾,不由让人想起那江白水。不是什么倾城之物,甚至,算不得贵重,但却很是精致。你能想象让武将绣花么?南轩,你傻,我左不过一个玩笑,你变真学着雕了这玉簪送我。穆芷萱想笑,又想哭。今日就该走了,我到底是见不着你。南轩,你我都是为了南诏,若要怪,就怪我违言罢!
“婢子帮公主带上吧?”轻声一句,却已打破了回忆的湖面,往事一瞬间化作破碎的片段,沉入湖水深处。
“不用了,我们走吧。”穆芷萱起身,手中握着那只玉簪,却暗自紧了又紧。红尘乱,两情痴,又如何?
天微云淡,九玄天光悠悠洒下,愈显那份秋日里的宁静安逸。菊桂飘香,暗拢袖间,惜哉未能把酒而面南山。送亲卫队已在午门前排好,青舆红轩,四牡骙骙,气势非凡。
穆芷萱四面环顾,远远见两人从队尾向这面过来,皆着千牛卫将军服饰,为前一人如清霜,肃然隽峻,其后之人洒脱清朗,较之少了一丝肃穆,却多了几分清逸。
两人走近,冲穆芷萱俯身施礼:“卑职拜见公主。”
“啪”一声玉器落地的脆响打断了这未了的余音,穆芷萱陡然回神:“李将军、慕将军,芷萱失礼。”
“李将军,三刻已到,请将军下令起行。”好在张环的来报,及时解了尴尬。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李元芳略一应声,转向穆芷萱,“公主请”
穆芷萱颔首作应,由婢女扶上轩车,隔着轩窗,怔怔地看着两人上马,奔向队前。
轩车微动,渐渐快起来,将雕梁画栋的殿群远远抛在身后,珠帘缓落,覆了轩窗,一抹水光顺势消失在微垂的长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