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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灯火阑珊夜愈浓(上) 洛阳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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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秋末,菊香散尽,不时几缕初冬的寒意渗入,将浑然的空气撕扯成丝丝缕缕,似提醒着来往的行人:寒冬将至。
狄公如往常一般下朝归来,刚走出轿子,便正对上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的狄春。本来狄公上下朝,轿旁都是狄春随着的,但自林慕水走后,为保能及时收到传回的信,狄公便让狄春早晚守在府中,平素里他做的事一概交给别人。但说这小厮素日跟着狄公脚前脚后的忙惯了,这兀一闲下来,还真觉日子难过得很。好在洛阳这个时节,阳光对人间还是毫不吝啬的,要不非发霉不可。
呵,倒也真难为这小厮了。狄公心下忽觉不忍,当下笑道:“好了,我也回来了,你要实在闷得慌,就出去转转吧。”
转转?老爷您可真有闲情雅趣。狄春暗暗吐了吐舌头,瞅着四下无人注意,凑到狄公身边低声道:“老爷,林娘子回信了,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
狄春的感觉没错,这次传回来的信显然比之前都觉厚实,而且整封信明显被人小心的处理过,指不定林娘子又用她那人想不出的法子加了几层密。狄春自忖此信重要非常,又不敢拆了来看,只好早早候在门口等着狄公回来。
书房中,狄公的目光碾过信里最后一个字后,缓缓落在案边,深吸一口气,眉心也随之蹙紧。看着狄公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狄春心头突然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不是没看见过狄公遇到大案子,也不是没看见过狄公遇到难处而沉思,但这次不一样!狄公看似淡定的表面下,似乎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仿佛一瞬间雪封原野。
“老爷,林娘子那边,怎么样?”狄春忖度着话,小心翼翼的问出。
“吐蕃迎亲小队全军覆没,世子死在缓冲地带。使团遇袭,进入缓冲地带的将士只有五人生还,元芳和南诏公主下落不明。”狄公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啊?!”狄春闻言,险些没惊得跳起来:开玩笑,一定是开玩笑 “这不是,又要引起边关的战火了么?”
“是啊!”狄公长叹一声,将信递过去,“你也看看吧。”
“哦”狄春愣愣的接过信去。大人的表现太过淡定,林娘子也是。这封信里几乎是毫不待感情的详细客观的记叙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细节,为了避免自己的判断给大人造成误导,还特意将自己的分析单独写在了信的背面。但狄春已经全然无心去看其中的分析了,单是狄公的那几句话就足够让他心惊肉跳。
“狄春啊,你有什么看法?”狄公缓缓问道。
“老爷,小的能有什么看法,小的只祈祷天不要塌下来!”狄春哭丧着脸一张脸。
狄公叹一口气:“慕水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准确的分析出这么多,着实不易,但是,线条还是有些粗,不足以将一切连贯起来。”
“林娘子的那些消息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有歹人破坏和亲,妄图挑起两国战火——这很清楚啊!”
“不,还差很多。”狄公摇头道,“我且问你,这些歹人究竟是什么人?汉人、吐蕃、突厥还是南诏?他们是如何策划起这样一个巨大的阴谋?一步步是如何推进的?他们这么做是想要得到什么?”
“这——”狄春堪堪呛在那里。
“说以,我们需要更细致的分析,当一切线索都连贯起来的时候,案情也就清晰了。”狄公稳稳的沉声说道。有那么一瞬,狄春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狄公该是九玄之上的天神,为了世间长安,才降临人间。
“从信中记叙的来看,袭击迎亲小队的是吐蕃人,袭击使团的也是吐蕃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发现迎亲小队的地方是山口东侧,而使团则是在山口西端偏南,这又说明了什么?”
“小的觉得,袭击两队的应该是一批人。”
“我们不妨先这样假设,”狄公微微点头道,“使团是在山口西端偏南处被发现的,于是我们猜想:使团初进缓冲地带遇袭,导致路线向西偏移,所以使团想从山口西端横穿过去,到达会面地点,然未及行动便遇见了前来迎亲的小队,两队交接完毕,各自带回,可就在回去的路上,使团猛然醒悟到与自己交接的并不是真正的迎亲小队,于是掉头去追,在山口南侧追上假迎亲队伍并与之发生激战。”
“是的,这样完全可以解释的通,林娘子在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此时真正的迎亲小队在哪里?假迎亲小队为什么会出现在山口西侧而不是指定地点?”狄公看一眼愣在那里的狄春,目光又深了几分,“假使当时迎亲小队还未遇袭,那么假迎亲小队骗过使团后应该横穿山谷去找真迎亲小队,在被使团追上时,就应该在山谷中或是迎亲小队遇害的现场,而不是山口西侧偏南。如果当时迎亲小队已经遇袭,但对方由于时间紧急来不及将尸体清理干净或是根本有意将尸体留在那里,这些人又会怎样?”
“既然迎亲小队已经遇袭,那些人又要假扮迎亲小队,那么自然不能让使团看到这些尸体——哦,所以他们才会去山口西侧与使团会面!”狄春恍然大悟。
“不错,这些人先袭击了迎亲小队,之后假扮成迎亲小队横穿山谷在西侧与使团交接,一切完成后这些人南行,打算回去,不想使团醒悟追上。这一仗是没有准备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迎亲小队遇袭现场干净利落,而使团遇袭现场却显得很杂乱。”
“可是老爷,那些突厥人怎么会知道使团要从西面走?就算他们消息灵通,可如果不是因为在缓冲区边缘遇袭导致使团线路改变,他们又打算怎么办?”
狄公闻言一笑:“狄春啊,其实你已经说出了答案。”狄公笑罢,随即微微蹙眉,肃然道,“因为在缓冲地带袭击使团的那些人,根本就是为了这些吐蕃人的计划而服务的!他们袭击使团的目的,就是为了改变使团路线以给这些吐蕃人提供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不错,这样一切都可以连贯起来了。”狄春大喜,谁想下一刻便又苦下脸来,“可是老爷,这虽然听起来很合理,但是这个的分析却是建立在‘袭击使团和迎亲小队的是同一批人’这样一个假定的前提下。可如果事情并非这样,而是两批人作案呢?”
狄春说着,看一眼狄公,但见其面含微笑,顿觉信心大增,继续道:“如果这吐蕃人是互不相干的两批,一批出于某种目的在山口东侧袭击了迎亲小队,而另一批只是想写走南诏公主,所以让缓冲区边缘的那些人佯攻,将使团引开原定路线,避免真假迎亲小队碰面这种尴尬的局面,不想使团反应过来,所以后来发生激战。至于两队先后遇袭只是一种巧合,这样似乎也能解释的清,而且这似乎更能解释为什么两次袭击一个做得干净利落,一个则拖泥带水了。”
“狄春啊,这种想法很不错,但是你忽略了这其中的关联。这么说吧,你默认了袭击两队的人彼此并无联系,是这样吗?”
“是的。”狄春点头道。
“也就是说,袭击迎亲小队的人事先并不知道使团会改变路线,这就怪了,他们既然知道两队会在山口东侧会合,为什么还要选择在那里动手?要知道袭击这种事变数很大,要把握时间就更难了,稍有差池,使团赶到,就会使他们的行动功亏一篑。可是,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反常的事情?只有一种解释,他们知道,使团绝不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他们与缓冲地带边缘袭击使团的那些人有联系,或者说,那些人是在为他们做准备!”
狄公微微一停,又道:“而缓冲地带边缘的那些人,很明显是在为假使团争取时间和空间。同一批人,联系起袭击迎亲小队和假扮迎亲小队的两批人马,那么这两批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两批人马彼此之间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把一切拿捏得如此到位?唯一的可能便是,你所说的两队人马,根本就是一批人!”
狄春听得连连点头:“小的记得老爷说过,排除一切可能的推测,剩下的就一定是真相,现在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你呀,着的什么急,还差得远呢!我再问你,那吐蕃人属于什么势力?他们为什么要杀死世子,又为什么要劫走南诏公主?使团初进缓冲地带时,袭击使团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和吐蕃扯上关系?袭击使团第一批疑兵的突厥人是不是那夜潜入西州城的突厥骑兵?到底是什么人把他们引到陇右,他们为什么会牵扯进来,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引发这一系列事件的陇右不明势力,是否也参与了这次谋划?使团一路上的种种行为,是否亦与之有关?”狄公说着,不像是对着狄春,更像是自言自语,“现在线索集中在吐蕃,关于吐蕃的问题道并不难解释——”
狄公余音一顿,随即想到什么:噶尔家族!不错,噶尔家族素有反心,又握有边官兵权。此事让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噶尔家族。
世子之死必然会震动吐蕃,这对噶尔家族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一旦赞普盛怒不查之下遣大军开赴边关,使军队落到噶尔家族手中,他们便可以随时反戈夺权。
还有北面一直不安分的突厥咄陆部,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而那陇右与神都之间的神秘势力,他想得到什么?
一切掺杂在一起,似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周边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直觉告诉狄仁杰,这一切,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心底的不安,还源于一个人:李元芳,他的卫队长。狄仁杰深知常年随他办案,自己的办案方法和经验他都学了不少,加上他本身机敏睿智身手不凡,他出去办事,狄仁杰一向都很放心!然而这回的担心,却恰恰来源于这份了解——他知道李元芳绝不是一个草率行事的人,可偏偏是他做主改变了使团的路线,是他在使团最需要拖延时间的时候反其道而行之,选择提前两队的会面,又是他在使团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与南诏公主一道下落不明。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李元芳处在整个漩涡的中心,而自己却被远远的甩在漩涡之外,这让他如何能放心得下?
“老爷,老爷?”狄春见狄公这一失神半天都没回转,不由上前唤道。
“哦”狄公勉强打起精神,但听身旁狄春追问道,“老爷,那此事,皇帝知道了么?”
一句话恍如晴天霹雳,堪堪在狄公耳边炸响——他想起今天下朝时,武则天私下对他说的一番话:“怀英啊,你觉得李元芳这个人如何?”
“李元芳,忠义之士也,可当重任。”
“是么?可是,人心总是会变的啊!”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