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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冷月霜降寒洛水(上) 天光明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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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明净,透过半敞的雕花窗棂,行云流水般地淌开,仿佛一平如镜的湖面,不曾揉进丝毫尘杂。
案前一鬑须老者,一席水纹石青圆领锦袍,难掩那微微发福的身材,却将整个人衬得睿智而又和蔼可亲。老者正全神看着案前摞着的案牍,时而凝目沉思,时而以笔圈点,全然不觉一旁的小厮已将手中不断重复着由热变凉的茶水换了几遭。
狄春就这么立在一旁,纠结地看着手中的茶再一次凉了下去,心下不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方要走,却听背后一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狄春啊,不用换了!”
狄春闻声回头,正见狄公合上最后一本阁文,将其整整齐齐地归到一侧,不由得喜上眉梢:“老爷,您总算是忙完了!”
“唔,”狄公兀自呷一口微凉的茶水,平平舒口气,笑道,“你这小厮是想问什么吧?”
“我……”一语被人道破心思,狄春本能的想要遮掩一下,但想起眼前面对的是什么人,也只得“从实招来”,“老爷,小的真不明白,平素里什么大事难事,圣上总是第一个想到老爷,如今这么大的事,又是老爷过的手,按理说也应该交给老爷查的,可是这次圣上却将此事压了下来,算什么意思啊?”
“呵,你这小厮,什么时候也开始揣测起圣意了?”狄公摇头笑笑,心下却不由暗自嘀咕:难不成自己平素处事太过圆滑,连带得身边的小厮也如此这般了?
但看狄春抚着后脑勺憨笑,不知怎生回答的样子,自己倒是一笑:“狄春啊,你以为圣上真的不打算管这事了?非也,涉及边关,涉及江山,圣上比谁都上心,不过这其中有些隐讳不欲让人知晓罢了。”
狄公微微叹一口气:“内卫是皇帝暗中遣人组建的,只属个人,而非朝廷编制,虽说有凤凰等人在明处做事,但其中大多还是见不得光的。更何况,这次出事的是半叶梅,一面涉及边关,一面又牵着朝中忌讳,尤为棘手啊!所以,此事虽大,皇帝却不欲让我深究,然又终究得有得力之人查察——如果我所料不错,只怕那日我前脚刚走,皇帝后脚便诏了他的大阁领去,而论凤凰所辖的内卫和吴客秋手下的暗卫,倒是暗卫的能性更大。”
狄公言罢,拧了眉心:“半叶梅我倒是不担心,只是担心使团啊。朝廷刚刚得到敦煌来的传信,说使团中途更道,数日前经敦煌南下西州——元芳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如此算来误了几日时间,于慕水那边倒是可以稍稍宽裕些了。”
狄公说着,不期意间抬头,但见狄春一脸茫然地望向自己,不由暗笑自己言不择人:“呵,我对你说这些做什么!对了狄春,慕水有消息吗?”
“哦,林娘子走后就一直没有消息。”狄春见问,慌得把自己从狄公方才的一通长篇大论中抽出,回答道。
“嘶——,不是说一出洛阳就传信回来么?算时间,都该出河南道了。”
“老爷,林娘子不会是遇到封锁半叶梅的那些人了吧?”狄春急切之下口不择言,此刻回过味来,恨不得把舌头打个卷吞进肚,“小的该打!”
狄公全然不曾注意他的失言,只是凝眉微微摇头:“从陇右封锁到洛阳?怎样的组织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就算是有人封锁了洛阳,总不至于一只鸟儿也飞不进吧?”
“这就怪了,按理说,这地上跑的好管,天上飞的难寻,除非,除非这些人是眼睁睁看着信鸽放出来,要不怎么可能一只信鸽也飞不回来……”狄春话未说完,却见狄公陡然抬头盯住自己,一惊之下生生将后半句吞回了肚里。
“你说看着信鸽放出?”狄公似猛然想通什么,“有人一直在跟踪慕水!所以,才可能一只不落的截下放回的信鸽!”
这会是什么人?凭林慕水,竟不能完全甩掉他们。他们跟踪林慕水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人,应该还不是截杀半叶梅的人。可是,真的就和此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么?此时此刻,最有可能出现在河南道的会是什么组织?
狄公抬眼,目光透过窗棂,遥遥望向那澄澈的碧空尽头,脑海中忽的浮上一个不敢设想的名字。
——但愿,不是!
……
夕霞如画,染透一片连天芳草,鸿雁划过微垂的云脚,携走几番相思。茫茫草场,骏马奔驰,白帐停驻,共一曲牧歌。
帆帐内,一缃衣女子,明眸如月,带着三分落寞,深深地掩在那层水色之后。她,不是草原女子,辽阔的草原上是没有这样清澈而又寂寞的、月一般的女子的。
缃衣女子居于案前,缓缓磨着砚中的墨块,似乎是无聊之极随手消磨时光,又似是在思虑着什么。这样些许时候,女子停下手来,提笔蘸墨,草草的在一缕细纸上写道:“北地有变,咄陆五部兵力南移,已有小队入境,意在使团。千里行军最忌拖延,若此刻有提前使团与吐蕃相会期日之议,多为阴谋,定阻之,切切。”写罢搁笔,将纸条迅速一卷,塞入竹筒,又向那笼中取出一只金翅鸟儿系好。
帐外,霞色似染,愈显得天地廖远。四下无人,缃衣女子袖际微扬,便见一朵金花飘飘摇摇地荡远,没入霞夜相接的远方。在这样一片辽阔中,天地愈显坦荡,天清地浊,上乾下坤,从来没有人逼迫天地这般,可天地就这样默默的坚守了千载万载。缃衣女子遥遥的看向天边,忽而落寞一笑,是啊,也从来没有人逼迫自己做什么,可自己又在坚持什么?
夜幕初合,明月东升。行帐中隐隐透出灯火闪烁的光影,一如空中棋布的星辰,不知牵动了多少人压在心底的那根弦,奏一曲牵魂绕梦的音律,却唯有自己可闻——无人与共!
“可汗,品月娘子来了。”守卫之人带起的衣风将帐前灯火扑得明灭不定,也将案前之人从沉思中唤起。
“知道了“拔汗那微微一拧那双浓眉,瞬间便又展开:”说过多少遍,以后品月娘子来不必通报,直接让她进来就是。“
“可是可汗,这,是品月娘子坚持这样的。“
拔汗那无奈摆摆手,示意那位是退下,再抬眼时,已有一人月色般无声地淌进帐中:“拔也卓尔会盟咄陆五部南移,可汗可知此事?”
“当然,今年北方水草不足,他们要南移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原来可汗知道,那可汗可知道这些人想要的,只怕远不止是水草?”品月微微扬眉,看向烛火中的人。
拔汗那叹一口气,直起身,无奈笑道:“你也知道,我这个名上的大可汗,早已无力辖制好战贵族和咄陆五部了。”
品月闻言,淡淡一笑:“快了。”
“快什么?”
“可汗就快要重掌突厥各部了。”品月道,“可汗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咄陆五部早有南侵之心,其中以拔也卓尔为最,这点众人皆知。此番大周送南诏公主与吐蕃联姻,而咄陆五部却在此时移兵向南,直向陇右,用心昭然。”
品月略一停顿,又道:“当然,可汗自有可汗的打算。咄陆五部移兵,矛头直指大周,不但可以转嫁可汗之困,更可以借此机会蓄我方之势,咄陆五部见可汗答应得如此轻易,只会当可汗懦弱,自不会疑心,此是其一。一旦咄陆五部真的与大周战起——可汗也知道,历来突厥兴兵,始终是败多胜少——如果败了,可汗只需向大周表个态度,大周亦知可汗难驭咄陆五部,加之有朝中狄阁老与先可汗的交情,可汗自可撇清干系,而此时咄陆五部已困,可汗也有理由遣兵收管咄陆部,焉有不遂心之理?如若咄陆部与大周两方俱疲,可汗便更是占尽了渔翁之利。”
品月说的平静,仿佛全然不干她的事情,然话说至此,语气却陡然一转:“可汗用的是帝王之策,品月本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汗欲将边界百姓置于何处?”
拔汗那直直地望着品月,目光中说不出是赞许、欣慰还是无奈:“所有人中,只有你把我看得最透,可我却从来看不透你。”语气一滞,复又垂下目光,“我知道你不赞成,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早晚会有更多人死在这里。”
“我不是来阻止可汗的,只是提醒可汗莫要移了初性。”
“我明白,这种计策,以后也绝不会再用。”
一时沉默,却听得一声女子的轻叹:“有谁会想到,两年前那个纯厚率真的拔汗那,会变成今天这个善谋的大可汗。”
拔汗那侧头一笑:“我听不出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谋略本无对错,关键在于目的。可汗有帝王之才,这一点上犹过先可汗,若可汗用好了,那是突厥之幸。”品月垂首道,“先可汗是为了不起的可汗,只可惜——”
“父亲他做人太磊落了,从来不会用什么阴谋,可以用一生去实践一个诺言,一心守护着突厥和突厥百姓,可是最终——”拔汗那语音一哽,“你知道么,从小,父亲就是我心中昆仑神一样的人物,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到他的位子上,我和父亲差的太远了。可是,可是自父亲死后,我变了,变得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要争上这个位置,要坐牢这个位子——只是,不想让那些处心积虑的人如愿以偿!”
“可汗还是放下吧,坐在这个位置上,心中应该装的是天下百姓,而不是仇恨。”半响,再未闻回声,品月无奈叹道,“如果,大周真的和咄陆五部两败俱伤,可汗会出兵掠夺大周的土地吗?”
寂静,只听那醇厚的低音缓缓吐出:“我会——虽说大周与我父亲有恩便是与我有恩,可父亲毕竟还是死在大周送来的金盘上,我不能释怀。何况,每个帝王,都是有野心的。”片刻,复又道,“你呢?如果我这么做,你会怎么样?”
“我会回大周,与大周将士共御突厥!”
“是了,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是你品月了。”拔汗那微微笑道,“在你眼中,中原男子是怎样的?”
品月略一抬眼,如泓明眸划过那人眸心,又淡然地落向一边:“中原男子若玉,有率真洒脱如璞玉者,有黄中厚德如琢玉者,有深邃沉稳如黛石者,都是玉般的温润、中规,玉般的坚强,玉般的清骨。”
“那么,突厥男儿又如何?”
“突厥男儿是鹰,是万里长空的征者,一如这辽阔的草原般豪迈洒脱,一如这草原上坦诚相对的天地——只是,品月到底是中原女子。”
品月微抿嘴角,“可汗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品月就请告退了。”说罢也不待拔汗那回答,便自无声退了出去。
呵,品月、品月,是啊,也只有这般明净而又落寞的女子,才能读得懂月,才能把自己也化出月般的气质。拔汗那看着她的背影没在草原的夜色中,不由一叹:你永远都不给我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