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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拈棋问谁在局中(上) 近午的阳光 ...

  •   近午的阳光明媚如少女的容颜,洋洋铺洒在白玉琉璃雕砌的殿群之上,金碧交与,反射出微微有些刺眼的光辉,待要人不自觉的眯起眼时,阳光又忽的淡了,望那天边不知何时已笼上一层渰云。
      宫门两侧,肃然而立的羽林卫,将本就庄严巍峨的皇城,衬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却看那横贯东西的长街尽头,从扬起的尘烟中,远远驶来一辆寻常样式的马车,径直停在了宫门之前。
      “什么人!”门前侍卫浓眉一拧,上前喝问道。
      “狄仁杰”车内一声低沉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应声响起,便见那赶车的小厮打起帘子,从中让出一身材微福、面容祥和、目光深邃的老者,正是宰辅气度。
      那侍卫岂能不知狄公大名,当下抱愧道:“原来是狄阁老,小的冒犯了。”
      “无妨”狄公微微一笑,继而沉声道,“劳烦通报一声,本阁要事启奏圣上。”
      “好的,阁老稍等。”那侍卫略略抱拳施礼,即向门内而去。未走几步,便看一丽容女子迎面引马过来,身上衣着却是三品女官的锦服——这不是上官婉儿吗?于是连忙退身让出路来:“上官大人”
      上官婉儿略一点头,临到宫门也不下马,径直催马向前,谁想到了门前却陡然一紧马缰,险险停住,翻身下马,正停在那宽大的身影前:“国老,您怎么在这儿?圣上正差婉儿请国老议事呢,国老快请随我来吧。”
      “有劳了。”狄公稍稍点头,眉宇间却不经意的浅浅聚起:莫非,边关又出了什么事?
      偏侧殿群,雕梁画栋,本该极为绚丽的色彩此时在微阴的天宇下,却显出一丝颓然的黯淡。大殿正中者,一身墨黑掐银华服,款然的背影依稀还能辨出当年的风华。她无疑是足以让天下为之倾倒的,然而,这一路走来的艰难,高处不胜寒的无奈,又有谁能比她更清楚?究竟值与不值,有时连她自己又说不清了。
      “陛下”背后一声低缓的轻呼,将那人从纷杂的思绪中拉出:“哦,怀英啊,你来了。”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章折递去,“看看这个吧!”
      狄公接过,略一垂眼,便见那封皮上清清楚楚的书着武彦卿三个楷字,另附边关大印,心下不由一叹:果然是边关!又看那所奏内容,大体是说陇右官道上发现发现尸体,随身包裹中有用文牒全无,只有一枚图为半朵残梅的刻印,又于其左臂处发现梅花刺青,武彦卿念此事非同寻常,遂封锁消息,上奏圣上。
      狄公阅罢合折,无声一叹,转向女皇道:“陛下,死去的几名内卫,可是陛下曾提及的受遣赴陇右联系半叶梅的人?”
      “不错,残梅刻印是半叶梅与中央联系时所专用的,事情交接完毕,便互换刻印为证,现在刻印在他们手中,这便说明他们已经联系上半叶梅了,是死在回朝复命的途上。”女皇冷冷一笑,面色如铁,“怀英啊,你也知道,内卫行踪,向来以隐秘著称,若不是对方知道消息,是绝不可能探知到内卫行踪的,可是现在,朕派出的内卫却是被人劫杀在陇右。”
      “陛下是怀疑,这些内卫是半叶梅所杀?”
      “知道半叶梅行迹的,只有半叶梅,这不能不让人生疑啊,但是——”女皇一叹,“怀英啊,如果真是半叶梅干的,他们为什么不取走刻印,将刻印留在现场不是惹人怀疑么?但若不是这样,刻印又怎么会在内卫手中?唉,所以,朕才想问问你的看法,怀英,你知道,事关边关安定,朕不能不多心啊!“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肯定内卫已经联系上了半叶梅?”
      “你什么意思?”女皇眉间一动。
      “陛下可记得各道发现半叶梅尸体的事?”
      “当然,朕记的将这件事交与你处理了。”
      “回陛下,臣进宫,本来是想向陛下禀告此事的。”狄公微微顿道,“臣在死者玉簪中发现一些带字帛片,经拼合整理后,得信三封。”狄公说着,递上三张薄纸,并一卷云螭纸衬边的帛卷:“请陛下过目。”
      沉默半响,女皇沉沉匀一口气:“倘若此言为真,那么半叶梅是从来没有得到中央的消息的,如此说来,从死去的半叶梅身上得到刻印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究竟怎么回事?谁这么大的胆子?”
      “臣以为此时的重点不在半叶梅,不管对方到底是谁,他现在的行动无非是要截断中央与边关的联系,使边关失去控制。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洞悉并阻止他们的阴谋,让这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狄卿所言不错,可是,此事无头无尾,要洞悉并阻止,谈何容易啊!”女皇长长叹道。
      “陛下,边关近来可是有,或是将有什么大事?”
      “大事?”女皇微惑,然而明白此话的下一刻,绕是在政治斗争中历练多年的心胆也不由狠狠一颤。
      “你是说——使团?!”
      ……
      大殿,微冷。
      殿中死寂,两侧侍者虽多,却不闻些许大气,便是历事极多的上官婉儿,此时也觉得气氛沉闷的实在太过难熬。
      自狄公走后,女皇这么坐着已经足足一个时辰。上官婉儿自忖事情非同寻常,从自己为女皇执笔以来,除了上次损失万大军、险失崇州,何曾见过女皇这般,而这次较之之前,似乎尤为厉害。
      震怒之余的平静,往往最令人心惊。半响,却闻女皇怅然一声长叹:“婉儿,去召凤凰和吴客秋来一趟。”
      “是”
      ……
      子分黑白,区区两色,却极尽万物之变化。
      棋中玄妙,楸枰之内,已囊括天地间大道。
      悠然一点烛光,照着光润的棋子,映出柔和的微黄,也映得棋旁之人的眸子深浅难测。谁能否认,每个人心里原都有这样一盘棋,将别人当做棋子,而自己其实又何尝不是别人的棋子?那么,到底什么才算是赢?
      画屏后,脚步声渐渐清晰,末了,停在烛灯之前,光线一时黯淡。棋旁紫袍人微微侧头,目光却依旧不离棋盘:“老弟,回来了?可以继续了?”
      “不急”黑袍者冷冷笑道,“梁兄就不想问问,皇帝召我是干什么去了?还是,这本来就在梁兄的计划之内?”
      紫袍人微微一笑,不急不缓道:“老弟似乎,话里有话啊。”
      “梁兄是做大事的人,如此健忘,可不是好事呀。”黑袍者嘴角一勾,竟涌出几分戏谑的意味来。
      “老弟的话,愈发让人莫测高深了。”紫袍人悠然抬眼,看向面前之人,须臾又淡定的落回那未完的棋局上。
      “呵,梁兄何必和我装糊涂?”黑袍者索性转过身去,“我终于知道,梁兄为什么执意要将阮东篱的玉符留在死者身上了——洛州刺史是狄仁杰的学生,玉符落在他手中就等于落在了狄仁杰手中,加之各道发现半叶梅尸体之事——哦,我还差点儿忘了,只怕消息传来的时间和武彦卿的奏章,也是梁兄掐算好的吧?以狄仁杰之才,不难推测出其中用意,于是启奏圣上,还何愁不能把我暗卫牵扯其中?我自不可能让部下查我自己,于是梁兄你便毫不费力的笼这股势力,梁兄好算盘啊!”黑袍人声音陡然一冷,“我说过,参与你的计划是我个人的事,我不想把暗卫扯进来,梁兄这么做,实在过分了!”
      “欸,老弟”紫袍人笑着起身,一手缓缓环上黑袍者的肩头:“老弟,我知道你在意你的组织,这件事是为兄的不是,为兄这里赔不是了。可是老弟啊,你看这边关的势力,环环相扣,为兄的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你说为兄事败不要紧,可要连累了老弟你,让我如何能安心的下?何况,就算此时不涉及暗卫,待日后边关事发,老弟你就敢保证牵扯不到暗卫?”
      片刻沉默,黑袍者冷冷拨开紫袍人的胳膊,却是无奈一叹:“梁兄你是把我也下在了棋中啊!”微一停,又转身看那紫袍人道,“有时候,我真后悔当初欠你的情。”
      “老弟,不说这些了。”紫袍人颇做大度的一笑,“还是来看看这盘棋吧,这局下得,正是精彩的地方呢!”
      “狄仁杰非人间之才也,梁兄你惹上他,就不想想怎么收场?”
      “老弟你真是小看梁某了,别人谋事,唯恐躲他不急,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紫袍人一顿,却看面前之人毫无反应:“怎么,老弟不明白?狄仁杰、半叶梅、驻军、王府、突厥、吐蕃和南诏,这是七枚大子,走好了,整盘棋便也在掌中了。”
      “这七子可是沉得很,梁兄就这么自信能玩得转?”
      紫袍人微微一笑道:“我何尝说过要自己玩了?前面这么多铺垫,不过是要让他们自己玩起来,而我只坐取渔翁之利。”
      “梁兄果然是大手笔,这局棋,下得着实不小呀!”黑袍者不冷不热地还言道,“若先生说的不错,梁兄你是在玩火,燎原之火——就不怕,引火烧身?”
      “呵,玩不起的自然不会玩,敢玩的便自然赔得起。”
      黑袍者闻言,不由泯然一叹:“那我但愿,梁兄能玩得好。”
      “哦,对了老弟,狄仁杰那边,除了上奏圣上,就再没有什么别的动向了?”
      “若是别人倒不好说,但对狄仁杰来说,绝对不会。此刻他定然已经把下一步计划好了——他身边那个白衣女子,此刻只怕已在去往陇右的路上了。”
      “汝阳公主林慕水?”
      “是啊,梁兄别小看了这个人,只怕你我都抵不上她一个。还有她带的那个小丫鬟,也不简单啊!”
      “此事我已有预料,今日边关传信来,若先生已与西边的朋友将事情说好,这网放的差不多也该紧起来了。”紫袍人微忖道,“必须要在林慕水到达陇右前,让两国使团碰面,老弟,拖住林慕水的事就交给你了,边关那里我已传信要他们提前两国使团接洽的时间,现在只等李元芳到达西州了。对了,老弟你的人,能牵制住李元芳吗?”
      “梁兄你知道李元芳这个人的本事,武艺超群,才智也毫不逊色,要牵制他,难啊!不过,我相信段先生至少不会让我们失望。”黑袍者道,“时辰不早了,这盘棋一时也下不出个结果,不如先封在那里,改日再续。”
      “也好,老弟慢走,梁某就不送了。”
      黑袍者一笑,竟让人说不出是什意思,方要走,却又陡然后过头来:“有句话,我这里提前说清楚了,谁家天下,我吴某不在乎,但前提是,这天下不能分裂不能乱,这算是我的底线,否则,吴某宁愿身败名裂也会阻止。”
      “我梁某也不想成那千古罪人,更没那么大度量,老弟尽可放心。”紫袍人此刻亦正色道。
      其实,费尽心思,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去处而已,然而,谁又知道,最终得到的会是什么?做人,辛苦呢!
      目光越过歆然摇动的烛光,依稀似看到边关旷野,一轮皓月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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