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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不见平沙孤烟冷(下) 明月东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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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东升,如钩,静静的悬在犹如一弯碧水的夜幕上,洒下一片空明。闻有琴声悠扬响起,如丝如缕,盘旋在空中,错而不乱,柔而愈韧,似欲将这静夜也一并编织。
寻声而去,却是一户大家庭院,回廊连檐并套,假山流水相映。一青衿者居于池边,十指轻拂,便有流云绕梁之响悠然荡开……
背后月色微暗,一道黑影无声落入园中,青衿者犹自抚琴,恍如不觉。但闻那琴声悠扬如流水,绕过两个高调,之后渐渐缓下,末弦一震,收住全曲。
青衿者然悠舒气,将瑶琴放回一旁架上,方才舒然起身:“梁公子又有什么话?”
“若先生,梁公子已将洛阳一切打点妥当,请先生务必联系好吐蕃的朋友。”
“我说过,边关的事情不好办,我需要时间。”青衿者嘴角微勾,不急不缓道。
“若先生放心,梁公子会给先生留出足够的时间。”
“哦?”青衿者一笑,说不出是戏谑还是其他什么,“怎么,他连使团都敢动?”
“若先生玩笑了,梁公子居于京城,能与使团有什么联系,不过是使团自己舍近求远罢了。”
青衿者闻言又是一笑:“好,那是你们的事,我犯不着操这个心。请你转告梁公子,只要他记得自己的承诺,边关之事,我会帮他处理好的。”片刻,却见来者似乎并没有退去的意思:“还有事?”
“梁公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青衿者淡淡道,转向一旁池水。
“梁公子想请先生代他迎接几位客人。”
“客人?”
“是,北方的客人。”
“突厥?为什么要让突厥人插手这件事?”青衿者双眉微微一凝。
来者却也不急,依旧缓声道:“若先生这么问,便是难为小的了。”
“罢了”青衿者摆摆手,“不过,回去告诉你家公子,突厥人是火,玩不好,会惹火上身的。”微一顿,又道,“还有,你是真把我当这王府的主人了,想来便来,这偌大的府邸,人多眼杂,往后还是不要进这园子了。”
月色愈明,宛若明镜当空,照着边关广袤的地界,将古今是非悉数秉记。可惜,月不曾言,否则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感慨。人生如棋,天地如棋,谁是谁的棋子,谁又在谁的棋中?
……
洛阳,大理寺。
“大人,狄春说您上次已经验过一次尸了,为什么还要再来?”林慕水望一眼面前阴寂的偏殿,又看看狄公,颇为不解。
“因为有些东西,解释不通。”狄公缓缓道,“慕水啊,从模具的吻合程度来看,凶器是陇右道驻军的兵器无疑,以至于我们甚至是顺理成章的联想到,阻断半叶梅与中央联络的,就是陇右驻军。可是如此,问题就来了,且不说如果主谋真是陇右驻军,何至于大意到连兵器都不换,便是就其能力来看,也解释不通。”狄公略作停顿。
“陇右驻军,负责边防,是正规军队,靠的是数量和规范,其中士卒,论武功,恐怕还不及一般的江湖中人;而半叶梅,人数虽少,但其下每个人都身负绝技,个个是万里挑一的好手。若让两支力量凭各自优势相抗,胜负不好说也倒罢了,但若是一一对抗,孰优孰劣,难道还不清楚么?”
“是啊,不要说让驻军截杀半叶梅,就是交手后能否保全自身都是问题。”林慕水点头称是,“而且,如果真是驻军,他完全可以借守关的借口,将半叶梅困在边关,何必大费周折的待其入关后再派人截杀?这完全没有道理。”
狄公微微笑道:“慕水啊,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没有道理的事情,我们之所以现在觉得没有道理,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接触到问题的核心。我想,我们一定是忽略了什么,所以才会再次来验尸。“
“嗯”林慕水应声。各自看去,一时倒也无话。
片刻,但看狄公抬起头来,双眉微聚:“慕水啊,你来一下。”
“大人?”
“你来看看,这伤口,似乎,有哪里不对。”
林慕水依言去看,半响,方才抬头,脸上涌现出一摸难以言说的神情:“大人,这个凶手惯用的兵器不是刀,应当是——鞭。”
“哦,这个能看出来?”
“是的。”林慕水点头道,“大人,不同的兵器,用法自然不同,而惯用一种兵器的人,即使换用其他兵刃,也会带有长期形成的习惯。李将军用刀,大人应当知道,使刀之法,讲究快、准、狠,刀风凌厉者为上,故刀伤一般深而齐。鞭,长而软,靠的是腕力以及挥鞭的技巧,以柔见长,通常带有弧度,属于鞭伤者,伤口处往往一侧偏重。大人您看,死者虽是刀伤,可用刀的方法却分明是使鞭的技巧,可见刀并非是凶手见长的兵器。”
“慕水啊,你说的好啊!”狄公颇似满意的笑笑,“再看看其他人。”
“是”林慕水应着,细看之下,一一指道,“大人,这个应该是锏,这个是双钩,三棱刺、飞爪……倒真是齐全。”说罢,便又敛色,“如此看来,应当是江湖中人所为了。”
“嗯”狄公暗暗点头,“暗卫中人通习各种兵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江湖中人怎么会得到驻军的兵器,又为什么要截杀半叶梅?江湖与官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啊!”
“大人,若是像当年铁手团那样,倒也不是不可。”
“不错,受雇于人,或者根本就是为人豢养。”狄公点头道,“那么,这会是什么样的人?”
“像这种人,无无非权财二字,自然非官即商。”林慕水笑答。
狄公亦笑:“不是商,是官!”
“哦,这又怎么说?”
“商者,无非为利而已,有利则趋,无利则避,我实在看不出,边关和半叶梅这里,能有什么利可图,倒是于官于政,才使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处。”狄公叹口气,“竟然在打边关的主意,这个官,不小啊!”
“大人,我想半叶梅一定发现了什么,可他们到底想向圣上禀告什么呢?”
狄公又是一叹,缓缓踱开步子,熟料一动之下,衣端下摆忽觉一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落地摔碎的声音,再看,却是死者发上的玉簪,当下俯身捡起。
玉簪甚轻,细看之下,其内原是中空,似乎塞着什么卷成细条状的东西。
“大人,这是……”林慕水怔怔地看着狄公将其取出,展开,见是四五张寸大的四方薄纱,纱色各不相同,皆在当中书一楷字,却又连不成句,只让人一头雾水。
狄公略一沉吟,“慕水,你去把其他死者的玉簪取来!”
啾——,一声鸟鸣,打破了沉寂的空气,待看时,那鸟儿早已舒然展翅向西边飞去,晴空碧远,让人不由凝神。却不知,天的那边,是否也有人,远远地望向神都……
……
北地沙漠,一片无垠的碎金,天地就那样坦荡而静默的相对着,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大漠更纯粹的了!策马西风,一吐胸中豪气,他李元芳不是不想,但他更清楚的明白,使团代表着什么,而前路面对的又是什么。
大漠正午,阳光灼灼似火,然而背阴之处,却又是冷的彻骨。水深火热,不过如此了吧?李元芳觉得胸口闷闷的,似总有一口气提不上来,那日的不适还没褪尽么?这对他李元芳着实不算正常,亦或是……只是此时,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李元芳望着茫茫无边的沙漠,眉心浅浅地显出一个“川”字。当下微紧马缰,放缓速度:“子归,我们进大漠几天了?”
“整两天”身旁之人朗然答道,“怎么了?”
“不对,我们走的是大漠边缘,不该这么久还走不出去!”
“元芳,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慕子归疑道。
“不会,我出身甘南道游击将军,这些年虽然随狄大人四处办案,但还不至于记错。”李元芳蹙眉道。
“那就怪了”慕子归微一顿,“大漠中没有什么标示,地图对我们没有太大用处,可是,使团却一直严格按照罗盘所指方前进,怎么会出问题?”
李元芳不再多言,凝眉思忖,片刻,忽似想起什么:“罗盘?”
“什么?”
“罗盘!”李元芳语音一沉,“子归,令全军原地休整,我们去看看罗盘。”
一辆乌漆矮车,当中置一圆盘,圆盘绘以星式图样,刻着精细的花纹,正中一玄色磁针,静静地指向一隅。
“没错,我们正是往正西而行!”
慕子归笑道,转头,却见李元芳一言不发的盯着罗盘,似欲将之看透一般。方欲言,却见李元芳突然拔出随身的幽兰,直直插入黄沙之中,当下一愣:“这是——”
“现在是正午时刻,太阳投影最短,应当略偏正北。”语调一顿,却是再次看向罗盘,那指针所处直线,与地上幽兰剑影所在,分明差出了了一个可大可小的角度来!
“这罗盘有问题!”慕子归一惊,却看李元芳依旧不多言,只是探身摸向罗盘底部。
手触处,是什么微扁儿适手的柱体,似乎不属于罗盘车的构造,稍作用力,那物体也随之微颤,竟似是,吸附在上面的样子。李元芳眉间一紧,索性加力,“哧啦”一声异响,什么东西从罗盘下抽出,磁针随之猛然一颤,偏过一个角度后再次归于沉寂,而看那抽出之物,却是一柄——军刀!?——开什么玩笑?
李元芳只觉胸中气结,沉声喊道:“这是谁的刀?不知道佩刀不能靠近罗盘吗!?”
军中一时寂静,众人各自摸向腰间,配刀具在,却不觉一人刀鞘已然空荡。李元芳目光扫过,忽见队中上前一人,单膝居地道:“李将军,是卑职的佩刀。”
“张环?”李元芳甚感诧异,“怎么回事?”
“卑职,也不清楚,可能是,是,不小心不小心吸上的?”
“具铁器不可随意靠近罗盘,这点常识你都不知?”李元芳诘道,却也无可奈何,半响,唯有一叹,“倘有下次,军法处置!下去吧!”微顿,又命道,“众军亦当引以为戒,自今日起,罗盘两侧将士皆退佩刀,专人看护罗盘,一天一检!”
“是!”
“元芳,你来看”说话间,慕子归已取了地图展开,“若从进沙漠起即按此偏差来算,我们应该是临近沙漠中央了。”说着,伸指比划:“好险,差点进了突厥境内!”
“不能再耽搁了。”李元芳果断道,“全军听令,即刻南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