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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梦非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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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又过了几日罢,再来的君竹已经失了以往的活泼,双眼里没了光彩,分明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还是强颜着欢笑,扯着唇角道:“仙鹤,今天师尊又笑了,还是那么美。他最近可欢喜了,只因为那只很会逗人开心的小狐狸。你说……师尊难得如此欢喜,我是不是该感谢她呢?”
后来君竹笑了,嘻嘻哈哈的,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那笑声就像小兽呜咽,让人心寒,他说——
“仙鹤你知道么?日前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我对他说我君竹就是喜欢长辞,一心一意的喜欢,就算天塌下来命没了,我还是喜欢他到了底,错也好,对也罢,这一辈子,君竹永不言悔!我还……强吻了他。”
长辞蓦然一震,再不愿继续看下去,却也舍不得闭眼,舍不得离了那双熟悉的眉眼。
眼前的傻徒儿嘴里传来呵呵低笑声,一字一顿似都敲在了长辞的心上,生疼。
“然后……然后他打了我一巴掌,那种看妖畜的眼神让我心寒,他说我混账,大逆不道白养了我这么个徒儿,他说我……恶心……”
“再然后,他就离开穹华避着我了……他对那只小狐狸越来越好呢……仙鹤你说,我是不是自找的?可是君竹……不悔!”
真真是……傻徒儿啊。
数日后,再来的君竹憔悴了几分,行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他却还在痴痴的笑,痴痴的道:“昨夜梦见师尊了,他说他也喜欢我,真好。”
笑罢了,梦也尽了。
君竹说:“仙鹤,我总觉得那只狐狸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真,果真。师尊今次没回来,走时也没带着小狐狸同路,那狐狸便闯祸了,祸事无妨,我与师兄弟们挡了便是,她却偏生招惹了妖王,妖体被恶念占了去,师兄弟们都无办法,可我知道该怎样才能保她性命,你说对这情敌,我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只怕师尊会伤心了。”
君竹走了,那有些微颓的身影无端生了几分寂寥。
这一走,过了好几日也不见君竹归来,长辞很是心急,好在这仙鹤也同他一般心思,扑闪着双翼去寻君竹。
长生殿一如往常肃穆,众弟子挡在门前,而门外,便是其他修仙门派,那数百人将穹华团团包围,步步逼近大殿,一副副将他徒儿视视作妖物的丑陋嘴脸,使得长辞撰紧了拳。
殿内,君竹气若游丝,看向一旁不停为他传着修为的人很是无奈。
“师兄……方才内丹已被小狐狸食之入腹,我已无力回天,师兄又何必为我白白舍却修行。”
大弟子清忆蹙了眉头呵斥道:“闭嘴,你没了内丹,待会儿师兄便将那只臭狐狸杀了,刨出内丹给你,现下保命要紧。”
闻言,君竹微楞,苦笑一声:“别杀她,师兄应该也能猜出,师父心仪她……”
清忆冷哼一声,“那种忘恩负义的狐妖,将你伤成这般模样,就算师尊出面护着,我也留她不得。”
君竹没再答话,身子像失了支撑般向前倾着,清忆大惊,堪堪接住那将要倒地的身,惊慌失措的摇晃着闭上了眼的人,道:“师弟,撑住!早前我已写信告知师尊,想必师尊不多时就会来了,一定要撑住!”
门外刀剑声大得快要将徒儿的声音掩盖过去,可他还是听见了,那个为他欢喜为他忧愁的傻徒儿,没有分毫情绪起伏的话语——
“师兄……我撑不下去了。师兄,好些时候没有听你们说故事了,我不知道见了师尊我还能说些什么。师兄……我害怕再见到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愿……再见到他。”
“混账小子,你给我撑下去,我清忆的师弟可不是你这般的人!”
门外倒地的闷响不断,守门的弟子一个无存,到底还是轮到了殿内的两人,到底还是……将要亲眼看着徒儿如何死去。
单手划了道屏障开来,勉强将那百余修仙人阻隔在外,清忆加深了修为的传送,额上点点的汗水打湿了发,然身前人的面色,却丝毫不见好转。
本以为还有希望,只可惜剑翼破空一响,生生刺穿护盾,破开清忆皮肉,穿身而过。
清忆眼中有痛恨也有不甘,最终归了一句话——
“师弟……师兄护不了你了……但,替我看看他……告诉他……莫再等了,清忆……”对他不住……
话还没说完,诺言也未达成,却就此殒命,心有不甘千千万,可奈何……到死也只余一双眼不愿合。
徒儿的身子微僵,似费了好大的功夫方才转身,睁着双桃花尽失的眼,试探的唤着——
“师兄?师兄……师兄!”
长辞只能这般看着,看着他的徒儿因无力站立而爬上前抱着早已冰凉的身,一声声的说,“师兄……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你说过你会陪我到师父来的,师兄……你怎可言而无信?你怎可言而无信!”
然后那双眼,狠狠瞪向缓步走进殿内的柔媚女子,道:“我要杀了你!为师兄弟们报仇!”
说着,凝了体内不多的真气为刃,用尽余身最后那点力气掷出,也只是触到女子手尖,便消散开去。
那一番举动甚是无力,无力得可笑,可笑得伤人……
接着,女子走近君竹,眯着一双狐狸眼,舔了舔唇,道:“师兄~你这内丹,师妹我用着可比自家的强上百倍呢,都舍不得还了,”伸手捏上殿堂上那动弹不得的人的脖颈,手上分明蓄力,弄得君竹呼吸不得,却还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抚上君竹苍白的面庞,“好师兄,你就将那内丹送与我罢……”
“师兄,你这身面皮倒是不错,不如,就一并送与我吧?好师兄……”
女子娇笑两声,显露狐狸真身,一双利爪触上君竹脸侧,就那般生生划开了,随即……慢慢扯下!
他的徒儿……还是活的啊!
他那傻徒儿似乎忘了疼痛,张着嘴无声低语,这举动惹得狐狸一阵新奇,松开来被掐紧的脖子,仔细听君竹说了什么。
此时,仙鹤哀泣九霄,舍命撞向那狐狸,却被狐狸一手扯下半只羽翼仍出殿外。
所幸那一刻,他听到了,徒儿说:“师尊……决计莫要再回来……”
长辞惊愕当场,动弹不得,那狐狸似被这话所气恼,手下原本缓慢的动作也失了镇定,瞬间利爪刺破了那一张姣好的面皮,狐狸显得气急败坏,双眼凶光乍现,直“刺啦”一声扯开来君竹避体的衣,在那具身子上留恋。
“啧,肤如凝脂,倒还不错,好师兄,你那面皮毁了,就拿这身皮来抵罢。”
后来狐狸的动作,另长辞如置冰窖,看着她划开徒儿的皮肉,唯有在心底哀声嘶吼着不,无能为力的做着旁观人,与那些殿门外围着的一众自诩正直仁义实则畜生不如的修仙之士又有何不同!
可笑啊,实在太可笑了……他长辞神君……自认为是徒儿对他不住,自认为他对徒儿已是极好,自认为对那妖畜好……就能摆脱徒儿的纠缠……
自以为是的可笑……
到头来,是他害死了徒儿,害得徒儿死得这般凄惨,而他那傻徒儿呢……竟在最后一刻,都还在念着他的安危!
仙鹤传达完所有,双眼闭上,许是去寻它黄泉路途中至亲至重的主人。
长辞呆立在原地好半晌,方才动了一动,喃喃道:“都说大道无私……长辞怎配得无私,这天地间又有谁配得无私二字?”
有人说:“长辞帝尊疯了……哼,当年仙妖魔三界一战,梦魇一族杀我同道仙人数以百计,而今,堂堂长辞帝尊,上古十大尊神,竟为了梦魇余孽消亡一事疯了,实乃我仙界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梦魇余孽?仙妖魔大战?这与君竹何干?又与我门下十数弟子何干……?
他那傻徒儿,不过想讨他欢心罢了,不过想与他在一起罢了,不过舍丹救了只全无人性的妖畜罢了……
又一箭翼划空而响,长辞却不管不顾,满心满意悔恨,满腔满目柔情。
长辞说:“傻徒儿……为师错了,不该觉得情爱之事龌蹉不堪,不该不承认,心早已沉沦……”
“徒儿……为师知错了,你可愿原谅为师一回?”
“徒儿……若为师当下来寻你,你可愿再见为师一面?”
“……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