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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逢 秦时明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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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月下逢】①
空气中传来下课的撞钟声,声声很温柔,人潮退完。
碾挤在建筑随处缝隙的风无孔不入地吹空阔的课殿,只剩下的少年垮下臂膀,感受到自外界给予内心又从内心流露出的挫败与失落。可这有什麽呢,一切都不会妨碍他,接着走嘛。于是抬头,正好瞥见已经过门前即将消逝的一段青丝,一剪缎蓝纳底旧素儒服的衣袂决飞。少年瞪直了眼,掐掐自己的大腿肉,“大白天又做梦了吗。”往事一幕幕。
“别打了别打了!”在包围圈最外面的一个青年因为打不到就索性闲着到处看,看到一个小孩的身影往市集外跑,“那个小子是不是跑了?”众人或快或慢停下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追!”大家就朝着天明逃跑的方向去。
天色逐渐薄暮,天明已经跑进山里,忍不住抱怨,“我跑得都累死了,你们怎么还不累!”“小子,你累了就别跑!”“就是,你在我们村里偷了这么多人的东西还敢跑。”天明回头扮个鬼脸,一天一天,一村一村,他终于对这种生活游刃有余。又要解释一遍,这些人真笨呀,他无奈地想,想表达这种无奈地叹口气都变成了气喘吁吁。“如果我一直只偷一个人的那他要是自己不够吃怎么办?”真笨真笨!“偷东西还是好心了?你爹孃是怎么教出你的,该不会他们也是个偷吧?”“肯定是这样。”“对。”“对。”
天明忽然停下来,找了附近一块石子扔后面。“诶哟,我的头。”再一边跑一边回头生气,“我偷东西是因为实在很饿,等我有钱了我会回来还给你们的,不许说我爸爸妈妈,不许不许不许!”“这野小子还敢打人,抓到他打死他!”“就是就是,我们就说你爹孃,一家都是偷!”“坏人,坏人!”天明又沿路抓了石子扔追他的人,他们也扔他,天明觉得痛还是倔得他才不哭虽然早已汗和泪在脸上和一团了,“你们都是坏人!”
等天明再年长一点,被问起以前的生活,他总是无不得意,“以前每天都好多人要追随我啊,不过我一个都不要,哼!”偶尔想起这一天无论他多么回忆每一个细节,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也每次很想看清楚那个女子的模样,但始终只有一团模糊的白色人影,就站在拐弯的大石阶边缘,在一棵树旁。
他光顾着回头看他们追到哪儿,“哦!”闷撞上她的侧身,有点晕眩地转个身,变成面朝山,身体不稳地后退两步,第二步踩空,跌下崖去,手在空中乱舞,抓住了她腿际衣布的一截栽下去,听到“掉下去了?”“不死也伤吧?”“山里快起雾月了,还是快走吧,为这小子困在山里可不值得。”
他们不再追了吗,天明想,背部撞上一根长条硬东西,诶,不会吧,刚好,喜悦还没来得及,一个重物砸在他身上,他只觉得身后的支撑“咔”一声,自己又往下坠,什麽都来不及抱怨,自己的手腕被挖住,他感到自己整只右手上的筋一下子抽紧,崩疼崩疼,他忍不了叫痛,对空中脚踢了两踢,听到忍耐压低声音的要求,“别动。”
他眼里冒水汽,也许是因为他在下坠抓着他手腕的手慢慢在要上移到他的手掌,两人不约而同地屈起四指试图扣紧彼此,那一刻被拯救。也许是空气中起了白雾刺激着他尚娇嫩年少的双眼。
手指好麻呀他想,他要抓不住了,“试试用另一只手上来抓住我的垂下来的衣袖。“你不痛吗?”天明觉得自己的手要痛死了,而且力气在一点一点没有,“快试试!”他几乎听到上下排牙咬紧摩擦“呲”声,说话的人在乎他的生死。
他另一只手乖乖地慢慢上举,但是够不到,于是吸气憋一口气努力一仰头,好像有够到自己的手腕,先够到东西再说,再一点一点往上摸就好了吧,他也觉得自己真聪明,“我抓住了!”“好,我慢慢拉你上来。” 雾刚来,他只看到一个人背朝崖底贴在粗树枝上,至少粗到可以一手圈环抱住,两条腿应该交圈着夹在上面,“旁边有块突出的石面,你看到它的时候爬上去。”等到他被拉上来越来越靠近可以抱住树枝的时候,她挂下的长发也离他仰着的脸越来越近,终于,“啊哈哈,好痒!”他腿无意识地蹬了两蹬,两个人也在这力量的冲击下,再也没有力气抱住支撑堕空而下,天明在一阵剧痛中昏迷过去,朦胧中感到一口气轻轻喷在他脸前,连天也为他叹息嘛,他无不可爱地想。
这个少年很安心,他在昏迷的时候还抓紧沉沉睡了一顿,尽管他的腿因为着地姿势是垂直的,右腿骨错了点位,山崖并不是很高,加上他们是在三分之二处再次下坠的。
天明在一阵钻心疼中醒过来,有人给他的腿顺骨,并绑了密密一圈木枝围在伤处。“我就知道你还没走。刚才我在梦里,见到你还在这里。”
她并不应付少年不着边际的话,在天明昏迷的时候她四处摸索找到了她的背篓,里面有采药用的刀具、食物、和一条在山里过夜盖的毛皮,她把一些干粮分给少年,天明吃得很急,他饿坏了,“你怎么有吃的?”“我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采药。”“哦。”“这些食物不够我们吃的,我们要想办法找别的食物,山里的雾不会很快就退。”她在捡树枝,“你爲什麽不丢下我不管呢?我是个小偷!”天明强调。“因为你没偷过我的东西吧。”“啊?”天明不明白这个回答,只是跟自己的感觉说,“你是个好人。”“对你好的人吗?”天明接不上来了,但又觉得这就是他的意思。她推了推呆呆的少年,指着前面说,天明在浓雾下也看不清,“那儿有个山洞,你慢慢爬过去,摸索一下,我用树枝绑了两张床榻,你躺到有毛皮的榻上去休息,雾气重地会很湿冷,晚上在山里会很冻,你受伤,要好好保护自己。”“你不陪我?”她只是撕下衣服的一些布条,一截布一截木枝地连着,“雾很浓,我走出去就回不来了,所以你拉着这一头,我拉着另一头出去这样我就能原路返回,要小心,不要全部拉紧,木枝可能会在转弯的地方被一些东西弄断。”天明应得无比认真,不愿想她不回来的结果。
天明一天一天好起来,每天中午雾最薄的时候,有几团白球,他不敢靠太近,但应该是兔子吧,他有时候故意摘了草放在早早移到洞口坐的自己的腿上,白球会爬上他的腿吃,这让他很受用。她正午回来了看到,就抓了一只,天明以为她要留着给他玩,可她却把它杀了。“你,你爲什麽!”“天明,你是个病人,有肉的话,爲什麽不吃呢?”“我每天吃你摘回来的野果、香甜的花、咸树叶喝浸湿了衣服挤出的水就可以啊!”
她只是千方百计地试图用打火石打火,这让这个热血方刚的少年生气也没法吵架发泄,生着闷气,不记得他们互不说话的第几天,忽然她给他的食物里有熟的肉,“你!”少年气得哭了起来,“我不吃我不吃啊,我再也不吃你给我的东西了,”她还在烤剩余的生肉,这个少年气急了想把食物扔到她身上,微弱的火光下他转身就看到若隐若现烤肉的手爬满了细密的伤,衣衫更显单薄,好像风一吹这个人就会像光一样明灭摇曳,天明保持要扔她的动作不能动。
“吃吧。”她熄火,发出吃东西的窸窣声,“别生气了,天明。”天明自己一个人哭,放声大哭。黑暗中她向他而来,擦他脸上的泪泡得伤口更加疼,把所有“嘶”声都发成了“唉”,“吃吧。”把自己手里的肉喂他,“好吃吗?”“我不该生气的。”这个少年哽咽着说,私心里被肉味折服。“不,你应该。”“啊?”差点把肉噎住,忘了继续哭。“天明,虽然人心险恶,爲了生存我们必须做一些残忍的事,就像你会偷窃,而刺客要杀人获得赏赐一样,但是,”“但是什麽?”“天明,你还记得你问我爲什麽不因为你是小偷而丢下你吗?”“因为我没有偷过你的东西啊。”“因为我听到你说你会把偷过的东西还给他们的,等你有能力的时候。”“恩。”“你只要保持这样的心就好了。”“啊?”“我也在等你。”“啊?”“等你以后把我救你的照顾你的还给我啊。”“哦。”
天明着急追那个经过课殿的人,跑遍亭阁楼榭,穿梭曲长的行廊,当他终以为自己要迷路在这恢恢宏致的小圣贤庄②,他走到了尽头,停下休息,一种熟悉的焦躁心烧的感觉,就像当时雾快退、他的伤也快好的时候,布条与木枝做成的绳索松紧了一下,他并不警觉,再没有等到回来的人。
即使顺着布与木头一瘸一拐寻找,只能看到一棵树上断了的木枝,他不知道找了什麽些时候,坐在一棵树下休息,把随身塞的一颗果子发泄地扔了出去,丧气,焦灼,甚至绝望地累睡过去。醒来的时候眼睛刺得都睁不开,等了好久才适应过来,一直在流泪,他是确定失散了,他觉得喉咙好干,把自己扔掉的果子又找回来。他从来不知道,雾散了会露出这样耀眼的白光,彷彿之前黑暗中发生的一切,都没存在。他坐在那里无能为力地咬果子,仰头,适应了光线之后,仍然流泪。
天明摇摇头不再想,沮丧地,顺路拐弯,没路了。没路了,风景轮换,只见不远处横亘高峻的山,自山脚到他脚下铺一片碧青,春草正抽穗,山风微扑,漫野翻滚如涌浪。几股明细的泉倾泻倒地聚成涓涓溪流,应该是庄内曲环走折沟渠池水的源头,好么......一切在这里。从头开始。
天明保持呼吸,站在溪岸边杨柳树傍,它们着春的恩露,枝繁叶茂,拖一地迤迤的荫影,而那儒服飘散,有些年头穿旧的暗白,自领而袖及足以葱蓝底绸烫边,提着楠木食盒的人,就在那里,在前面,在光明处。
“姑姑。”他唤。人们说,姑姑是除了妈妈以外对你最好的人了,我叫你姑姑好吗?好。南渠苏闻声转过身来,看到少年脸上先惊异后失望的表情,天明想,是个男的,他认错了。也许,是他太需要一个在乎自己的人了。南渠苏只是看着他,轻慢地,向他走去,“天明。”他说,一如很多年前,在夜里,露深雾重,轻巧的脚步声和远离尘嚣的呢喃。
天明抬头,四目相视的一霎光辉,天地已经失色,那些岁月吞下的记忆,这一刻,要都悉数吐出,还给你,还给我,还给人间。
“姑姑。”天明尴尬地挠挠头,“我都不知道该改口叫你什么了。”南渠苏在他面前蹲下,食盒搁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他把糕点递到孩子手里,“这样叫吧,你愿意说,我愿意应,他者听不听、笑不笑于我不紧要,天明很在意吗?”“才不会!”仍然是很能吃,“姑姑,你骗我。”你爸爸是个勇敢的人,有一天,他会来找你。真的吗?真的。天明说话间,偶或喷出细碎的糕渣,他想到流浪街头,即要被一个恶汉杀死,一个人来了,执剑,而恶汉倒下,“你是我爸爸吗?你来接我吗?”“我不是。”剑客③背对着孩子擦他剑上的血污,既温缓又淡漠,“跟我走吧。”南渠苏看到这个孩子眼里的自己忽然严肃,“所以我来,天明,所以我要来。谢谢他。”
不远的山,山腰上一直注视着山下发生的一切的三人,白色的轻羽被野地的风打起跌落,隐然有笑意。“你觉得很有趣吗?”(卫庄)(良久,白凤)“父慈子孝,难道不有趣吗?”(卫庄)“父慈子孝,果然有趣。”
南渠苏仰面躺在草地,头枕在手臂,回应天明一边吃一边说分别以来发生的事情的声音慢了、小了,天明吃完,跪在躺着的青年身侧,碰过食物的手在自己衣服上胡乱擦了,才伸手掸去南渠苏衣饰上沾染了灰,这个孩子也许不会确切知道他们本远远隔着多少山千座,水万重,无法猜测来路坎坷,也突然替躺着的人感到,累极了。因他终是来了,他们见面了,而他沾地沉沉沉沉睡,覆满一身风霜与尘露。
天明背倚着溪岸上一块他四分之三人高的硕石大喘,满额热汗,要是少羽④那小子在就好了,他力气那么大,他想,然后抹一把汗,转身一鼓作气以双手死命去推石头,他是真的很想去做好这一件事吧,由于意唸的集中使过世的墨家巨子传于他身上的一身深厚内力稍稍被开启,呲着牙咧嘴总算把它推到南渠苏身旁,只是将过午时,,日影短极,远不够完全荫凉熟睡的人,而日光愈发灼灼,少年自己爬上石头,影子长了,仍不够。他突然跳了下去,再上来趴在石块顶部,摆放平衡了竟然也让食盒稳稳妥妥地端放在头顶,南渠苏彷彿感受到失去日光迎面照杀的刺热,神情松软些,天明为自己的创意得意极,笑了,眉眼弯弯。
岁月如歌,穿错于飢寒孤苦,穿错于围追堵杀,穿错于生离死别,然给予一个午后,暂时地退脱刀光剑影,暂时地推开战火兵戈,暂时地躲离哀鸿遍野,就是世代英雄们追寻的乐土吗?热泪满眶。这一次,耳边溪泉潺湲,细水长流。
①【秦时明月三之诸子百家第二十八集《子明子羽》第三十二分零二秒,截】
背景:
楚国贵族项氏一族与秦将蒙恬战败,被墨家五首领所救,后其少主少羽与天明、盖聂相遇,一同历经秦军与卫庄刺客集团的追杀,少羽与天明结下兄弟之谊,墨家机关城摧毁后,他们同墨家五
首领来到桑海,在儒家三当家张子房的帮助下二人乔装成儒家弟子子羽子明躲避秦追捕,聪颖擅
长交际的子羽受众弟子欢迎,相形之下没有受过教育鲁莽的子明为大家所嘲,此时他情急之下差
点暴露自己是墨家巨子的身份被子羽掩饰过去,子羽与众弟子去海边玩耍,子明一个人留在上课
的大殿里。
②小圣贤庄:
大秦帝国版图东方桑海城儒家弟子在全国最大的府院,可以说是儒家的核心。
③剑客:
盖聂,鬼谷派横剑传人,佩剑为渊虹,兵器谱上排名第二,为秦国剑客,自救了天明后带着天明从
秦国叛逃,一路为秦军追捕,一直保护天明。
④少羽:
楚霸王项羽,如今年纪尚小,添字“少”,称楚国贵族少羽,智勇双全,胆略过人,另有一特长,
即力大无穷,十三岁便可举起一方青铜大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