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司空逸行

1、伞 一 上林

　　一
　　上林苑小区，兴欣战队的集体宿舍。
　　苏沐橙买了一把伞，不是平时用来遮阳避雨的伞，而是装饰大于实用性的油纸伞，氤氲着水墨气息的浓转淡，伞面上仿佛袅袅有云烟升起，充满了诗情画意。
　　她心意就是把这把伞放在大厅里做装饰，选了一个恰好的位置，整个房子里似乎都多了一股书卷气。
　　她回来的这个时候不巧，整个厅里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动静。她爬上爬下好几回，把椅子桌子推来推去好几回，才终于选择了这个她认为恰当最好的位置，于是窝在沙发里，拿了一份报纸随便浏览。
　　正中心的大幅照片便是君莫笑的那把千机伞，介绍详细，苏沐橙也不挑，更是对于千机伞的媒体介绍大有兴趣，叼了一根棒棒糖带着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的仔细的看下去。
　　第一个回来的人是唐柔，小女生总是对房间里的新增的装饰敏感些，看到一把如此漂亮的伞，很自然地就对着沙发上的苏沐橙打起了招呼：“好漂亮的伞啊！”
　　两个姑娘就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交流了下去，接着就不知道跑了偏到了哪里。
　　稍后回来的莫凡、乔一帆、安文逸、包子等人对房间里多出来的装饰并没有多余的感觉，视若无睹的走了过去，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唐柔觉得自己已经困了，于是招呼了一声上了楼；苏沐橙却一直留在一楼，等着叶修回来，一起分享她买了一把新伞的喜悦。
　　叶修是和陈果一起回来的，和关榕飞讨论装备讨论了半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的黑了，苏沐橙早已在沙发上哈欠连天半梦半醒，被叶修进来时候身上淡淡的烟味熏醒了。
　　苏沐橙忪惺着双眼直起身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叶修明显望向了墙上的伞的方向，可是笑着说晚安就过去了。
　　走到沙发旁边，给了苏沐橙一记摸头杀：“都几点了，还不上去睡。”
　　而那把伞他没有任何的语言或是接下来的眼神提及，仿佛那从未有过一样。
　　苏沐橙迈着自不想移动的双腿上楼，不时别过眼睛来看，漆黑的房间的确看不清什么，只怪自己忘了把灯调亮。

　　二
　　叶修摸着黑坐到了椅子上，摩挲着打开了一台电脑，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乱成一团的浆糊脑袋仿佛清楚了不少。没有开灯，可是这并不影响他什么，上机，刷卡，都是一瞬间完成的事。
　　他原来是个夜猫，自从重新开始打职业联赛，便硬是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本应该是要睡的时候了，可是估计他也说不着。
　　他打开了人物属性面板，点开了千机伞，翻来覆去，调整各种形态，仿佛如此之下他就能在不断变化中看出什么花来。
　　鼠标静止在千机伞的某个部位，叶修突然停止了操作，刹那间，右手已经开始颤抖。
　　他以为这十年来他什么都经历过，什么打击都承受过，那些过去的事早已成为碾碎的尘埃，再也不能带给他什么，但是谁又知道，会有一天，抖落的尘埃积起来也能蒙蔽天日呢。
　　原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给他的心绪以太大的起伏，可是这世上总是多了太多的意料之外。
　　他拿着鼠标的右手似乎已经握不住那轻飘飘的两个键，连左右的位移他都控制不了。
　　伞，伞么，墙上的那把伞，他确实是看见了的……
　　他无数次的审视过千机伞，无数次的在下雨天打起一把伞，无数次看见下雨天的时候，天地间一片花花绿绿，他常常在拿伞的时候想起那个人。
　　他一直以为，对于那个人，除了沉痛，只有怀缅，没有悲伤。
　　只有对于天才英年早逝的唏嘘叹息，他选择了用君莫笑这个账号和那把他制作的千机伞，仿佛这样就是两个人的并肩战斗。
　　他一直以为，时间能够洗涤旧痛，然而岁月就像是在酿一壶酒，只有越来越浓，而那种情感，早已随着时光变换融入骨血之中。
　　一年一年，连惦记都可以成为一种习惯，那个人的作息习惯，用餐口味，偏好、喜爱、怪癖，都早已深深影响他入了骨血之中。
　　哪怕是喝咖啡的时候加半奶不放糖，吃饭的时候总是要把菜堆满饭头，这奇特的癖好，都被他一点点的复制保留。

　　三
　　“这下不好了，雨下的这么大，准备去哪。”格子伞下的少年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十七岁的叶修。
　　“不知道呢。”叶修摇了摇头，故作老成的叹了一口气：“唉，无家可归呢。”
　　少年侠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游戏玩的不错，跟我走吧。”
　　叶修摸了摸自己几乎空空的口袋，翻出了一张红的：“得，就这么点了，也没有地儿去。”
　　他嘴里叼了一根烟，双手插着口袋就这样吊儿郎当的跟着笑容如阳光灿烂的少年走了。
　　那大约是他踏上一条荣耀不归路的开端，可是，他一直认为，那一步是他踏出的除了离家出走之外的最好的一步了。
　　那少年叫苏沐秋，带着妹妹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屋里，但是日子似乎过得挺幸福，叶修端详着这夏天打雨冬天钻风的八九十年代建的旧房子，心里就有点咯噔。
　　苏沐秋给他收拾了一个地铺，打起了哈哈：“条件是简陋点，可是好歹还是有个锅盖顶在头顶上，比睡大街还是好多了。”
　　叶修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合着自己差不多应该也是他在大街上捡回来的。
　　可是苏沐秋接下来的话简直让他震惊了：“我买好房子了，过两天就搬，忍两天就过去了。”
　　按照苏沐秋的解释，自己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了，代练，代打，有模有样，前两年好不容易攒够了首付，乘着房市还没有大涨，赶快分期预购了一套，上半年才交房。
　　他摸着自己的鼻子：“毕竟还是要吃饭呢，一边供房一边租房实在是有点压力。”
　　可是没有关系，他和妹妹只要能够好好的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很幸福、很快乐。
　　叶修点了点头，开始了自己的蹭吃蹭喝生活，不带一点脸红，毕竟旁边的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清秀少年，可是个土豪。
　　他看了一眼苏沐秋的侧脸，毫不脸红的默念道：“恩，打土豪，分田地。”
　　先分他一间屋，叶修已经在心中打定了一个主意。
　　苏沐秋是个天才，这个天才买的房子房间不够，叶修只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和天才成了室友，分一间房的幻想始终是没有达成。

　　四
　　那一天，也是这样淅淅沥沥一直下着雨的……
　　看着整洁的一丝不苟的医院走廊，四周的嘈杂仿佛和他隔了一个世界，他身处的空间被无限的压缩，被践踏成为一个点，他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同样的，别人也听不见他。
　　少年纤细的身影蜷缩在一片苍白墙壁的阴影下，眼前仿佛凝着一道道刺白的光，一边的小姑娘更是彻底，张开嗓子就是一直嚎啕。
　　时间久了，悲伤也被消磨了，剩下的只剩无语凝噎，和各种程序的交接。
　　在死亡面前，在命运面前，无论是天才还是蠢材，都是那样的无力。
　　签字。

　　判决。

　　赔偿。

　　授理。

　　排队。

　　等待。

　　盖章。

　　黑色的字，红色的印，在他眼里都是灰白的，而窗外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雨。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和殷红的血色，渐渐一起融于夜里，稀释在车来车往的柏油马路上，孤魂残影都俱已不见。
　　在苏沐秋艰苦朴素的生活方式下，留下来的遗物不过是几件翻来覆去穿了许久洗得发白的衣服，快要硬成砖头的棉衣棉裤，一套整整齐齐的账号卡，一叠纸一个硬盘，还有一把格子伞，从车祸现场差点被环卫工人扔到垃圾车的手里抢回来的。
　　那把伞早就已然成为了一堆支离破碎的伞骨，和一张隐隐已然沾就了不少苏沐秋血迹的伞面，被叶修虔诚的尽数打理好，找了一个合适的盒子，打包彻底，和苏沐秋的骨灰葬到了一起。
　　墓室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涨价到了不行，叶修和苏沐橙还是两个大活人，房子是苏沐橙名下的，房贷要还，水电费要付，算来算去，叶修也只能给苏沐秋选一个略微简陋的墓室，但也至少不被葬在乱坟岗了。
　　说好的要携手并进，造什么荣耀神话，可是苏沐秋就这样的离他而去，给他留下一个妹妹来照顾，不带一声招呼。
　　说好的并肩而行，都因为其中一个的提前离去而搁浅了约定。
　　叶修已经不记得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那种纠结的心境下，在立好的墓碑面前究竟说了什么，只记得，苏沐秋逝世后的好几年，年年清明，年年忌日，天空上都是一直飘摇着雨丝的，连续而又缠绵，像一把把握不住的银线。
　　若不是连日的雨水织成一道网，影响了前行的视线；若不是地上的积水汇成河塘，影响了车辆的制动……是不是苏沐秋不至于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雨，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疏雨滴梧桐，骤雨打荷叶，在听觉上都是一种种美感。
　　而少年听雨，就是一种逃不过的亡友之痛；而今听雨，更加了一层解不开剪不断理还乱。

　　五
　　又下雨了，魏琛兴冲冲的下楼，被石破天惊的台风暴雨给打了回来，只好骂骂咧咧的走上来，在伞架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把伞，恰好看见了墙壁上挂着的伞，估摸着能用，走上去扯了下来。
　　到底还是一把伞，魏琛摸了摸伞骨和伞面，还是属于能用的那一类。
　　苏沐橙费了半天劲才挂好的这把伞，魏琛踮着脚就给取下来了，拿着就走。
　　伞呢？唐柔回来的时候诧异了一下，可是这伞是苏沐橙的，估计别人都一问三不知，她也不好多问。
　　倒是苏沐橙回来的时候，四处打量也不见她的那把伞，看着电脑前坐就的一群人，问了一句：“你们谁看见了我的伞么？”
　　纷纷摇头，苏沐橙眉头紧锁，估摸着一时半会也不会出现，她也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打开了自己的那台电脑就开始看剧。
　　一群人围在电脑面前俱是默不作声，叶修忽然站起来，问了一句：“老魏呢？”
　　“没见着。”
　　“出去买烟了吧。”
　　……
　　魏琛终于是在狂风暴雨的掩映下光荣归来了，淋了半边的湿身子，彻底成了一只落汤鸡，一边归来一边大声的抱怨：“沐橙你那是什么质量的伞，我就出去一趟它就这么毁了！”
　　苏沐橙闻声连瓜子都忘了吃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伞是你拿去了，本来就是装饰用的，能挡多少雨。”
　　魏琛使劲撸了撸自己的头发，看着自己全身上下四处流下来的雨水：“真是湿透了。”
　　嘟囔着就上浴室去了。
　　苏沐橙看了看被暴雨打残了的伞，摆弄了几下，估计这把伞该是坏透了，抓在手上有些心疼。毕竟是精挑细选的一把伞，就这样坏了，哪怕是不知多少钱，还是有些心疼的。
　　叶修闻声绕了下来，接过苏沐橙手上的伞：“怎么，坏掉了。”
　　苏沐橙明显有些不太高兴：“本来就不是遮雨用的，外面那么大的雨……哪里防得住。”
　　叶修闻言吱唔了一声，抱着伞就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苏沐橙在原地站了许久，歪着脑袋，心道这家伙不会是准备改行修伞去了吧。可是毁成这样，估摸着无论如何也是恢复不了了。
　　……
　　魏琛回房间的时候叶修还在对着这把伞摆弄，看到他如此认真的模样，立马开了嘲讽的嗓子：“哟哟哟哟，百变千机伞呢！”
　　叶修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彻底死心的把伞放到自己腿边上，长叹一声：“还不知道哪个莽夫暴殄天物，辣手摧花。”

　　尾声
　　伞最终是没修好，不过苏沐橙倒是看见，叶修在找自己要来了那把伞的包装盒之后，小心翼翼的把伞的残骸一点点的装入了圆柱体的包装盒之中，封好，收起，用礼品店里特地买来的包装带，细心地扎起来。
　　那天之后，苏沐橙再没见过那把伞。
　　可是她始终觉得，那伞似乎始终无处不在。
　　就像有些人，从来未有过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