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修改版，附赠恶搞结局]》紫隅

1、第 1 章

　　一、
　　北方的冬天真的很冷。风从我的衣领、袖口和纤维的空隙中钻入，又携走我的体温。我徒劳地把围巾再缠紧一些，几乎勒得自己窒息。
　　我开始怀疑，为何要逃到这个冷而肃杀的地方。或许只有痛苦可以把我从罪恶中拉出些许。
　　我停下脚步，看身旁楼房上深蓝的六个大字散发出的阴郁气息，沉默，然后走进那幢建筑做例行检查。
　　那门牌上写着：何氏心理诊所。

　　二、
　　遇见章岚是在一年前的一个上午。南国正值早春，阳光穿透玻璃，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入，颇有些明媚的味道。
　　不大的教室里因为分班而嘈杂不堪。有女生抱头痛哭，也有男生做惺惺态，拥抱道别。
　　我说不清自己是否悲伤，只伏在桌上，凝视着远方，出神。
　　突然感到有人轻触我的手背。抬头，看见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生，但眼角有明显的泪痕。她说：
　　“我叫章岚，能坐这吗？”
　　啊，章岚，章岚，我知道她。年级的才女，学生会主席，老师的宠儿。
　　我点头，微笑：“我是徐琳。”
　　她惊呼，攀住我的手臂：“你就是徐琳？那个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的女生？我太佩服你了！”
　　我摇了摇头，感到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三、
　　何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镜片的反光使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一种被窥视的厌恶让我转过脸去。
　　徐小姐，我已基本得出结论。我想，让我们把这关系梳理一遍，就可揭开谜底。
　　被提问的感觉很不好，像接受质询。我调整呼吸，无言地点头。
　　你第一次和她接触，看法如何？
　　是一个很开朗的好学生。
　　从高二开始就是同桌么？
　　没错。
　　一直到什么时候，你觉得事情有变？
　　我突然喉咙发涩。头痛袭来，我闭上眼睛，答道：“高二暑假。”

　　四、
　　我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家中空无一人。习惯性地开机，上线，查MSN留言。
　　“最爱允浩”对我说：给你个心理测试玩玩啊？
　　这是个班上并不很熟的花痴女生。闲来无事，我答道：“好。”
　　她发给我一个网址，一面说：“结果要告诉我的哦~”
　　打开链接，标题赫然是“同性恋指数大揭秘”。我失笑。心情出奇的好，于是一题题地做下去了。
　　等结果的时候，我去倒杯水，回来一眼看见巨大的“97%”印在屏幕上。注解说，容易和亲近的人产生恋情。
　　我嗤笑，关掉窗口。“最爱允浩”问：“怎么样啊？”
　　我把水一口饮尽，敲上“30%”，下线，打游戏。

　　五、
　　高三一开学就发现这种感情了吗？
　　不。一开始在努力学习，想保持第一名的位置。
　　不久以后就收到那封心理网站的邮件了？
　　是。一般的垃圾邮件我都会删掉，但那封……
　　信中只是说跟踪调查吗？
　　说是记录中，我测试成果的百分比偏高，希望我能接受他们的线上治疗。
　　那你的心情，和做心理测试时相比，有什么变化了？
　　觉得很烦。本来没什么的，说得煞有介事一样。
　　这之后呢？
　　我没有接话。但是我知道，一切转变就在不自觉中产生了。

　　六、
　　日子照常过着。
　　我用她的水杯喝水，抢她饭盒里的菜，下课时耍赖一样地躺倒在她身上。她也如故。
　　但那封邮件像在暗处的一双眼，时刻窥视着我。我不得安宁，精力分散，月考成绩滑至年级十二。史所未有。
　　周末，我去她家。在她巨大的床上并排躺着。她侧身搂着我：“琳，不要在意一次的成败，你是最棒的。我知道。”
　　我无言。看见她期待的眼神，倏地落下泪来，和她相拥。
　　很久，我几乎要睡着，听见她说：“琳，我谈恋爱了。
　　一瞬间，神志抽离。理智尚存，反射性地问道：“谁？”
　　“邻班的周墨远，你认识的。”
　　我怎么不认识。此人言谈得体，微笑时唇红齿白，眼中有熠熠光辉。成绩优异，是学生会副主席。近水楼台，得月自有先机。

　　七、
　　是根据自己对这件事的反应做出的判断吧？
　　是。觉得自己符合玻璃的条件。
　　那么，当时到底是什么反应呢？
　　太突然了，很难形容。伤心……是一大部分。还有失望、愤怒……
　　现在想起来，她打断我，有没有一点高兴呢？
　　高兴？我闭目回忆，脑中似有一道光倏地闪过，极迅速，未及捕捉即消弭。
　　我翻坐而起，直盯着医生：为什么会高兴？
　　何医生依然稳坐如钟，是解脱。
　　解脱？我茫然。解脱……
　　来，躺下。何的声音放低，有蛊惑的味道。让我们继续。

　　八、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失眠。想起白天的种种，感到恶心和恐惧。前路一片黑暗，我不知何从。一种从心底泛出的肮脏让我觉得自己龌龊不堪。
　　一日，我翻看到缅甸人割罂粟的图片。乳白的汁液顺着刀痕渗出，在绿色，肥硕的果实上，显得妖媚而致命。我想，我对小岚的感情大抵也若此。如此满足，而后自我厌恶，痛苦，周而复始。
　　离高考八个月。
　　我的成绩直线下滑。班主任警告、威胁，未果。
　　我的全副心思在小岚身上。
　　确切的说，是如何把小岚从周墨远手中夺过来。
　　我要求看她和周的短信，霸占她放学的时间，强行挤进他们的约会，打着好朋友的幌子。
　　一切似乎理所应当，直到《断背山》的上映。
　　同性恋话题风靡大街小巷，学校也不例外。于是我和小岚的过从甚密成了同学口中最佳的谈资。
　　小岚并无芥蒂，或付之一哂或假意嗔斥。而我却如芒在背，变得沉默，且易受惊于刻意压低的谈话。
　　种种迹象串联，我们聪明的周同学找到了我。

　　九、
　　让你离开章岚？
　　是。他说我无权阻碍她的未来。
　　恐怕言语很刻薄吧？
　　我抠住躺椅上的蕾丝，沉默。然后，用一种不似我自己的声音说，他说我是变态，下流肮脏的东西。
　　何医生适时地沉默，于是我有足够的时间回想他厌恶的表情。苦笑。
　　雪上加霜呢。
　　恩。我本来也在这种感情中挣扎，想要摆脱它。
　　但摆脱不了------这很让人痛苦。
　　不仅是痛苦，还有恐惧。没有一个人了解我。就想掉进了梦魇一样。
　　然后？
　　然后我退学，逃来北方。

　　十、
　　我并未告诉小岚退学的真正原因。周答应帮我隐瞒。
　　但小岚对我的思念却与日俱增。从每周一封EMAIL到每天一个电话。我觉得有些痛苦，怎么到哪都逃不开她？
　　她说：“琳，我不喜欢这个新同桌，她很无趣。”
　　“琳，你走了都没人陪我吃饭，我好孤单。”
　　“琳，墨远对我发脾气，要我学会忘了你。但，怎么可能！”
　　“琳……”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话，每日按时去何医生处报到。
　　两天前，我突然接到周墨远的电话，说小岚失踪了。

　　十一、
　　何医生摘下眼镜，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诧异地起身。听见她说，
　　徐小姐，根据我的判断，你并不是同性恋。
　　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不……不是？
　　用医学术语解释，这是强迫症的一种。即强迫型人格障碍，患者的精神会强行控制身体做不必要的事，通常表现为洁僻或反复洗手等。你的这种状况是接受心理暗示后产生的。也就是说，你受心理测试结果的影响，把女生之间的友情，强行想象为同行恋。这也可以解释你在这段矛盾中的挣扎心理。事实上，你对章岚所抱有的，一直是朋友间的感情。
　　“我，强迫？我不……不是，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太荒谬了，我这几个月的痛苦难道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我霍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徐琳！”她厉声喝道。
　　我一颤，顿住脚。
　　“这是医学上的解释。你要听听个人理由么？”
　　我听见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因为我是玻璃[*注]。”
　　……

　　十二、
　　“徐琳，不要再逃避，开始新的生活吧。”

　　十三、
　　我走出诊所。心头一阵轻松。连门口不顺眼的字都显得可爱起来。
　　手机铃响，我以明快的语调应答，而以下的话让我有一刹的失神。
　　“琳，我在火车站。你来接我。”
　　我挂掉电话，不知该做何感想，忽而记起，我已非同性恋。
　　我于是向车站进发，一路上计划着如何重拾学习。
　　前途一片光明。

　　十四、
　　我在月台找到小岚。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我与她沿着铁路向南走，说些近来的事。少了那层顾虑，我也能坦然地和她说笑。
　　忽然，她站定，看着我的眼睛。
　　我心下惴惴，担心她是否已知晓以往的事。于是眼神向上，看着她背后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按透视原理向南延伸。
　　小岚凝视我良久，终于开口。
　　“琳，我爱你。”
　　不远的地方，两列火车交错而过，声响震耳欲聋。惊起电线杆上一只飞鸟，向北去，直至消失。

　　[完]

　　*注玻璃：女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