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三部曲》一木子A

2、夜之对白

　　男人在窗前站很久了。
　　天花板上的沉重水晶吊灯投下灯光，将整个书房照得通透，于是男人很难透过玻璃看到窗外纸醉金迷的夜色，他看着自己的样子映在玻璃上，若有所思。
　　男人长得很好，英俊挺拔的样貌在经过岁月的历练和洗刷后更显迷人，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男人的眉眼之间总是透着阴狠的感觉，衬着沉稳的气息竟有些令人胆寒，□□上的人大抵都是这样，总有些黑暗的气息，隐隐地萦绕身周。
　　甚是心冷。

　　很久，男人才抬起手来，抚到映着黑暗的玻璃上，冰冷的神情微微透着疲倦和惘然。
　　“你在，哪里呢？”
　　男人将额头抵到玻璃上，轻轻地问，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悲痛和哀凉。
　　然而周围只是寂静，静得骇人。

　　许久，久到足以令人产生微妙的幻觉，欺骗掉真实的感受。
　　“他已经死了。”
　　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而阴沉。
　　男人猛地转过身去，仿佛因受到袭击而暴怒的野兽，眼神阴沉而凶狠，冷冷看着站在书房中间的男子。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无声无息，令人无知无觉。
　　男子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肩头落着白色的细雪，整个人透着风雪的清冷感觉。
　　他侧低着头，略长的漆黑发梢扫过精致的眉眼，将苍白的皮肤衬得令人心惊胆战，仿佛一个已死之人一般，带着沧桑和死亡的冰冷味道。

　　男人的呼吸变得低沉而急促，眼神愈发冰冷。
　　“啊，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嘛。”男子随意地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笑着，“我只是告诉你他死了而已呀，你这是做什么呢？又不是我杀了他……”
　　呼吸在一瞬间停止，男人的手指用力地陷入掌心，骨骼发出低低的骇人声响。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好像渗了血，带着痛恨的错觉从牙缝中挤出来，“他怎么会死…谁杀得了他…”
　　“啊，他确实很厉害，排名前五十的杀手，嗯哼，是很难杀…”男子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腕，笑着看向吃惊的男人，“很难想象对不对？啊，这样的一个人，清淡，宁静，温和得好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完全是大家族中少爷的样子嘛，怎么会是个杀手呢？…”
　　男人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小。
　　“呐，你一定想起了五年前被你灭族的白道世家，对不对？”
　　“嗯哼，血淋淋的灭族之仇啊…”
　　男子的笑越发张扬了，他闭了闭眼，隐去眼底的悲凉，久久不再开口。
　　男人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倚靠在窗旁，低垂的眼睑遮不住满身的悲怆。他仿佛一头困兽一般低沉地喘着粗气，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游走，明亮的灯光竟给人一种刺眼的错觉。
　　男子一步步地走到窗前，缓慢而坚定，冰冷的笑一直凝在嘴角，带着微微的讽刺，令人窒息。
　　他伸手将紧闭的窗子打开，寒风在一瞬间吹起他额前的发，细细的雪花飘落到厚厚的地毯上。
　　“他死在那里－－”男子指向对面大楼的楼顶天台，墨色的瞳孔幽深难测。
　　“是自杀，子弹击穿太阳穴。”
　　男子还是漫不经心地笑，将手搭在窗台上，细小的雪花在他眉间化开来，留下微微潮湿的痕迹。
　　“他怎么会自杀？”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自欺欺人的语气，“不会的，他不会的…”他喃喃的重复着，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霸气和沉稳。
　　“因为他恨你。”男子俯身看进男人的眼里，平稳的呼吸拂过男人的脸颊，竟带着审判的冰冷意味。
　　“仇恨的力量是多么伟大啊，五年里，他不要命地训练，然后来到你身边，寻找你的弱点。”
　　“知道吗？恨一个人恨到极点，反而不想要杀死他，只想夺去他最重要的，要他痛苦万分地活着赎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恨你，你爱他。所以他自杀。”
　　男子轻轻的笑弥漫开来，晕开在眼角眉梢。
　　“还有啊就是，他死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下着同样的雪。”

　　男人闭上眼，无力地顺着冰凉的墙，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满目颓唐。
　　“你爱他吗？”
　　男子满不在乎地问着，低下头去看满身悲怆的男人。
　　“我爱啊，怎么可能不爱，我爱他啊。”男人仰起头，双目空空地看着天花板，又好像在看着过去的回忆。

　　我爱他啊。

　　这么一句话，心心力力地，仿佛可以洗去所有的仇恨和隔阂，只留下无尽的爱，用以渡过未来的漫漫长日。
　　好像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男子终于不再笑，面无表情地掏出枪，抵到男人的头上，抵着男人的，太阳穴。
　　“你去地狱跟他说吧。”
　　“还有…”

　　“他说他爱你。”

　　他说他爱你。
　　男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一滴眼泪无声地从他的眼眶滑下，透明，冰冷。

　　黑暗里“砰”的一声枪响。
　　谁的眼泪与鲜血，爱恨与情仇。
　　埋葬在冰冷的冬日，漫天飞扬的白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