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得一盼》竹仲

2、第二章 哪怕做个野

　　午后的日光格外炎热。赤裸裸的烘烤着大地，连一进一出的呼吸都让人觉得烦闷。

　　吃完午饭，奶奶吩咐柳望带着柳盼去提两桶水回来。碧绿的田地里没有人，田畔的泥路都晒的微微干裂，柳盼乖乖的站在凉爽的井边看柳望拂开水面的碎叶提水。

　　“哥，那棵榕树好粗好高。”柳盼左看右看的晃悠。

　　“恩。”柳望仍然简单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柳盼倒是毫不在意，其实柳望就是这样的性格，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不爱搭理人。

　　“你说它在这里多少年了？”柳盼好奇的仰头去看层层密密绿叶洒下来的光斑，盘龙卧虎似得树干些许浮现地表，粗糙的树皮裂开许多条缝，还粘着一些小木耳。柳盼用手拔下来一个木耳，丝丝粘稠的触感。

　　“伐倒看树干年轮不就知道了。”柳望伸手把扁担套上桶的提手，不咸不淡的回答。

　　柳盼瘪了瘪嘴：“哥你好无趣诶。”然后伸手从柳望手里接过小木桶。

　　小溪下游很多人在青石板边洗衣服，上游则很多小孩子在洗澡，然后洗澡演变成泼水，肆意的玩闹。大多是男孩子，也不怕水里有虫或蛇。

　　奶奶不允许柳盼柳望去小溪里玩，说水里有水猴子，黑色的，阴险地潜在水里，小孩子不听话去水里玩，它们就会突然抓住小孩子的脚，于是挣脱不了就溺死了。柳盼心有余悸，每每提水路过上游都想起水猴子的故事。柳望不以为然，但还是挺听奶奶的话。

　　很多男孩子见柳望路过，都会大声叫他来玩，柳盼紧张的生怕柳望答应，寸步不离，又惹来“跟屁虫”的称呼和哄笑。

　　生活平静久了总是会有什么不同的发生。

　　就像今天，柳盼推开门，与房内笑容满面的大人打了个正照面。

　　柳望眼神复杂的喊了声“伯伯伯母好。”然后溜回房间了。柳盼动了动嘴唇，没有开口，神色古怪的立在门口。

　　奶奶笑着嗔怪地把柳盼推到微笑的男人面前：“柳丫头，还不叫爸爸。”

　　柳盼睁大眼睛半晌，也不做声，挣开奶奶的手夺门而出，身后还传来爷爷特有的沙哑声音“真不懂事！”的责骂。

　　陌生的父母出现了。

　　出现在别离四年八个月的柳盼面前。

　　带着疏离的笑容和许多的礼盒。

　　柳盼也说不清为什么抗拒的逃走，跑到很远的地方，蹲着哭。

　　“柳盼。”错愕的抬头看到平静的柳望也坐到树下。

　　“哥！他们来带我去哪里？”柳盼缩的更紧，她想躲起来让大人们找不到，这样可以永远住在奶奶家了。反正她就是不想走。

　　“去你要去地方呗。”柳望伸手揉了揉柳盼的头发：“你明年中旬要上小学了，他们是为你着想。”

　　“非得走吗？”柳盼咬着嘴唇哭丧着脸。

　　“大人决定的事，至少我们现在改变不了。”柳望直直的望向柳盼，帮她擦去眼泪。

　　这意味着，再也见不到懒得言语的柳望和大大咧咧的肖暖暖，以及奶奶温暖的笑容和大白安静的眼眸，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生活的老房子，一直来回的田畔和河流。

　　柳盼难过的感觉有一双手把她的世界剥夺，分离瓦解。

　　柳盼跟着柳望回奶奶家，任爷爷奶奶说什么都不支声。爸爸倒也不在意，只是安慰奶奶说小孩子可能怕生。

　　是夜。

　　柳盼睡在奶奶左侧，一脸不开心。奶奶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玉给柳盼戴上，只说：“抽空回来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细碎的月光洒落在四周，生活好似一汪池水，稍稍的搅动便会让表面持续的平静混乱，她好像强行被推到十字路口，曾经在乎的人都远远的看着她，告诉她，“只能往前走”。

　　最终，柳盼还是妥协了。因为大家都赞成她跟随爸爸妈妈离开，除了哭哭啼啼的肖暖暖。

　　长途大巴开动，柳盼回头看到苍老的奶奶和安静的柳望站在路口逐渐凝成黑点直至消失不见。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完，柳盼侧过头假装睡着了，不敢让“陌生”的爸爸妈妈看到自己在哭。

　　奶奶说过不能惹爸爸妈妈生气。为什么呢？肯定他们一生气就不要自己了，到时候自己人生地不熟地无处可去，那可真惨。柳盼想着想着真的睡着了。

　　初来乍到的家在康华小区，值得欣慰的是柳盼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日子在柳盼日复一日的枯燥中飞梭，柳盼总是在家看动物世界和故事书，鲜少出门，偶尔和爸妈一起去逛超市。作为路痴，出门就怕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且也没有熟识的朋友。

　　柳盼非常非常想念乡下的日子，哪怕做个野孩子，也自在的多。

　　夜晚总是容易把人的情绪击溃，柳盼好长一段时间默默的趴在枕头上流泪。她没有告诉父母其实她怕黑，其实她讨厌一个人睡。何况父母也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来关心询问柳盼过得好不好。

　　小小的倔强在作怪，让柳盼学着像柳望一样对什么事都不动声色。

　　每次与父母在一起吃饭都是种煎熬。柳盼有点害怕与他们相处，三个人的餐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气氛有点压抑。有时候是缩回自己房间看书，有时候是看电视，方方正正的电视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柳盼想起奶奶曾经看过她掌心的纹路说：“我的小孙女，会成为很了不起，很能忍的人。”柳盼有点体会到‘能忍’就是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事也能假装喜欢不能接受的也能接受吗？

　　她还不知道一个人独处的滋味叫寂寞。柳盼只是想，迟早有一天能回到奶奶身边去，只要长大就好。柳盼不像小樱每天要与那么多魔法卡做斗争还有柯南有许多案件要处理。所以每天的工作就是花时间来想念奶奶他们。再无聊的时候就在墙上涂鸦，画一些小人和笑脸。

　　长大后的柳盼回顾这些画时，已经忘却了当初画的心情和背后的含义，只是汗颜自己小时候怎么喜欢乱写乱画的同时津津有味的看。

　　房门后的小标杠和当时歪歪扭扭记下的日期，总是一瞬间才发现过了那么久，甚至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