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尽》陆隐霜

2、第二章 我着实没有

　　我着实没有料到，叶夙会再到玉春楼里来。
　　他瞧见我的一瞬，眼里陡然绽放的光彩，让我心尖一颤。我可耻的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他真的肯为我抛却荣华富贵，若是那样，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哪怕是一抔黄土，我亦随他而去。
　　可惜啊，我只是低估了叶夙的无耻。
　　他对我讲，平南将军萧墨正在遍寻一女子的下落，那女子是南朝旧臣楚离之女，萧墨功高震主，为今上所忌惮，所以需在萧墨身边安插一枚棋子。
　　我只觉得一颗心像是坠入了冰窟，再也鲜活不起来。
　　他仍在喋喋不休，“阿寻，我从不知道，你竟是楚离将军的女儿，你可知道，皇上亲口允诺，若是你肯呆在萧墨身边，然后暗中监视，待功成身退，便销了你的罪籍，将你许配于我。”
　　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一张脸，只觉得腹中翻滚欲呕，便厉声喝住他：“叶夙，你可知淮阳一役，便是萧墨亲手杀了我父亲！”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饶是他叶夙巧舌如簧，也木讷口拙起来。我当真是厌恶极了这张脸，当即将他轰走。
　　待我心绪平稳之后，思量起叶夙的话来，不禁纳闷，我与萧墨素未蒙面，他寻我干什么？
　　翌日，我便瞧见了萧墨。
　　只第一眼，我便认出了他。
　　当时我在台上奏着琵琶，他着一身黑衣端坐于寻欢嬉笑的恩客中，与这全场的纸醉金迷不同，他的身姿挺拔傲然如山岳，丝毫不现周遭的萎靡颓废，那种卓然不同的气质，不带一丝风流与纨绔，是只有刀光剑雨、金戈铁马的际遇才能造就。我弹得是一曲并不应景《十面埋伏》，醇酒佳人，胭脂香与绕指柔，只有他一人是在真正聆听，与我视线相汇时，他的目光亦清澈如九天寒星。
　　一曲弹罢，他敛目饮干了面前的美酒，然后，走到台上。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只是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含笑问道：“阿寻，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举座哗然。
　　他的语气，好像我们早已相识许久。青楼女子，向来如同那姹紫嫣红的繁花，纵使美丽，终是折来一笑是生涯。他这一讲，好似恩深情重的良人，不知为我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
　　我却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亦不愿再卷入一池浑水之中。只朝他微微歉笑道：“公子盛情，本是难却，然阿寻罪籍在身，福薄命浅，只得辜负公子一番好意。”
　　他的手仍倔强的伸着，固执的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是我说话的声音异常温和。
　　“你莫要担心，我知晓你的来历，亦会设法，还你清白之身，你只需告诉我，愿不愿意同我走？”
　　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惊呼着，“呀，这不是平南将军萧墨啊？”
　　这呼声一出，底下像是一锅沸开了的水，然身处流言中心的萧墨似是浑然不觉，仍专注地望着我，等我答复。
　　我顺势故作惶恐地望着他，“将军乃人中龙凤，妾身卑贱，云泥之别，岂可僭越？”
　　他细细的瞧着我，沉默不语，我心里有些慌了起来，正想说些什么，不料，他却朝我粲然一笑，如同夏日爽朗的阳光。
　　“你不愿意，直说便是，何必诋毁自己？我萧墨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断不会因此为难与你。”他终是放下了手。
　　我心里松了口气，谁料，他接着如同宣誓般大声道：“阿寻，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又引来阵阵惊呼。我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自那日起，帝都无人不晓，大将军萧墨被一青楼女子迷了心窍，着魔得紧。
　　拜萧墨所赐，我在玉春楼后院有了独立的屋舍，倒是乐得清静。只是，萧墨每日下朝，必会来到这里，听我弹曲。兴致好时，他会在院里舞剑，然后像孩子一样跑来问我舞的怎样，若我应声答复，便能瞧见他开怀畅笑，如同朝阳，熠熠生辉。更多时候，他只默默看着我浇花、读书，直至日落月升，在我不留意时，悄然离去。
　　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了有他陪伴的日子。他的确言出必诺，从未强迫我做些什么，亦或许是我的不识好歹，仍未将他的耐心耗尽。我乐意维持现状，然将这现状打破的，竟是叶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