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墨弦鸣

3、开心果味道的邂逅 命中注定的

　　许婉璐

　　“Done！”
　　核对好了项目的进度表，许婉璐合上Mac，轻轻转头望向窗外。坐在去日内瓦的火车上，隔着耳机，她也能听见火车车轮与铁轨摩擦的轰鸣声。耳畔传来李宗盛的《漂洋过海来看你》，这个老男人的声音几十年未变，道尽半生的沧桑。“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的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
　　坐瑞铁，最好的事情莫过于一路迷人的自然风光：冰川湖泊，云朵巨杉。眼前的风景，是自己过去所憧憬的，然而心心念念的那段时光，却早已成为如烟的往事。曾几何时，她意气风发，醉心于背包客的梦想，豪情万丈地说自己要踏遍全世界的土地；然而多年后她才明白，能轻易说出来的，都不是真正的梦想，一个人累极了的时候，根本不想再走下去。而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侈的梦。
　　她过去太天真，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所以不断地受伤；好在现在终于鼓起勇气，尝试着去拼一个新的生活。

　　火车很快就到了日内瓦。这个不大的法语区城市，因为有联合国的欧盟总部而名声在外。她和Leo住在老城区，楼下就有很棒的甜点老店，传来馥郁甜蜜的香气。许婉璐不禁想起自己多年前做交换生时的穷游经历，那时候不想花太多父母的钱，来瑞士旅游挑了最便宜的青旅，就在Butini站附近，吃饭都是超市解决，根本不敢下馆子。
　　“真是不一样了呢！”

　　第一个访谈定在明天。一路舟车劳顿，等核对完了所有资料之后，已经难以抵挡席卷全身的困倦之意。许婉璐解开梳起的马尾，一时间竟觉得无比放松；突然又想起楼下的那间café，于是决定开心的去享受一顿下午茶。稍稍洗个脸，然后浅浅地补了一层底妆，用手指点涂上新买的橘红色唇膏，看起来一下子有了精神。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及膝的白色棉麻连身裙，腰间细细的睫毛蕾丝腰带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柔软的长发披下来，显得安静从容。她看着自己的样子，感到心满意足，顺手拿起木质香调的香水喷在脖颈处，然后挂着灿烂的笑容走出了房间。
　　许婉璐穿得有点单薄，所以径直走到店里倚窗的位置坐下。年长的侍者走来，轻声向她介绍老店的招牌点心；看到套餐里有自己最爱的开心果冰淇淋配咖啡和枫糖浆淋烤面包，她像个孩子一样雀跃起来。侍者仿佛也被她开心的样子打动，微笑着再次轻声询问确认；意识到自己有点兴奋过度，许婉璐觉得稍稍有些丢脸，抱歉地笑了笑，遮掩尴尬似的低头捋了捋滑落到胸前的长发。
　　点心很快的送了过来。盛装的碗碟居然都是老银器，闪烁着微微的旧日色泽。婉璐觉得自己这一天真是美好极了，嘴角也情不自禁的上扬，带着满满的好心情愉悦地大快朵颐。
　　她以前曾经跟随着一群日本人去过法国西北角的Le Mont St. Michel（圣米歇尔山），在那个像极了宫崎骏笔下童话小镇的地方，她第一次吃到“听起来感觉很诡异的开心果冰淇淋”。盛夏时节的大晴天，狭窄的街道，熙熙攘攘的游客，被阳光晒到头晕眼花的她，被手中从未试过的诡异口味冰淇淋所深深打动，从此迷恋到一发不可收拾。“在许氏生活品位书里面，开心果和薄荷巧克力的冰淇淋是永远的绝配！”
　　回国后的几年时间里，她忙着应付学业和新的工作，再也没机会尝到记忆中最惊艳的甜点。一晃又隔了好几年光景，第二次享受到这样美好的组合，竟然会是在过去自己所不敢想象的瑞士老点心屋。
　　她从回忆中恍过神来，点心几乎都已经快被吃完，只剩下一杯褐色的咖啡，依旧散发着模糊的水汽，掺杂着袅袅的清香。婉璐捧着咖啡，手里面传来暖暖的温度。“La vie est ailleurs（生活在别处）”，或许多年后的今天，这句话她才真正能够参透些许含义。

　　他们

　　对面桌的男生也是一副亚洲面孔。
　　穿着藏蓝色的V领针织衫，露出熨的笔挺的白色衬衫领，没有系第一粒扣子；皮肤白净，五官深邃，看书的神情却十分柔和放松；深黑色的短发长度还未及耳，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有教养。
　　“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呢。”许婉璐心里暗暗评价。
　　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凝视，男生抬起头，将眼光从书本挪到了她身上。
　　依旧是柔和的神情，带着浅浅的微笑。许婉璐却只注意到了他深黑色的瞳孔，“和我完全不一样...”；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过后，她随即明白，自己的眼神太过强烈和直接，一时觉得万分尴尬，脸上也可疑的烧了起来。
　　“Pardon！（对不起）”
　　“De rien.（没关系）”好听的男声彬彬有礼地，不带一丝戏谑地这样回应。
　　许婉璐之后再也不好意思抬头了，十分克制的将头扭向一边。店里的老式唱片机播放着很久以前的法国民谣，她听着耳边轻柔的音乐，窗外不过人来人往，云卷云舒。

　　许婉璐

　　咖啡喝完的时候，她才发现，对面男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也准备回到自己的旅店再好好睡一觉，于是招手示意侍者结账。
　　年老的侍者先生捧着托盘过来。不过里面并没有小票，也没有找零的小碟子，只有一张写了字的便笺。“小姐，刚刚您对面的先生已经为您买过单。这是他留给您的便笺。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许婉璐谢过侍者，待他离开后，打开了那张折起来的便笺。
　　“J'étais content de votre regard tendre, et j’espere que vous aimez le café ici.
　　J'ai passé un apres-midi agréable dans la patisserie. J’espere la pareil a vous !
　　（您温柔的目光让我感到很欣慰，我希望您会喜欢这里的咖啡。
　　在这里，我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下午，希望您也是。）”
　　清晰整齐的斜体字，并没有其它多余的内容，和那个人干净的气质很相符。不知为什么，许婉璐觉得在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也许是因为美味的点心，也许是因为明媚的天气，也许是因为这漂亮的字迹，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
　　她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如今也不想继续淌感情这趟浑水，那水太深，甚至有回流，让她猝不及防，她害怕会再次摔倒，会再次受伤。
　　许婉璐说服自己，永远不可以拒绝别人的善意。于是她向店主借了纸笔，写了一张回复笺，并拜托他们转交给那位穿针织衫的先生，如果他某天还会出现在这里，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