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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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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請你停止皺眉嗎?」
迪斯喝了口水,張大眼睛將視線從白盤轉向阿布羅迪:
「這也礙著你了?」
「別連享用甜點同樣一臉嚴肅,你的表情踐踏食物本身。」
「你不懂,我認真地沈醉每口感官享受,一次皺眉就是對食物的一次讚美!」阿布羅迪立刻回以一個不以為然的眼神。再鄙俗的神情也被阿布羅迪的美所馴服,即使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巨匠,也必然難以捕捉這樣華麗而懾人的神情。
而他們向來不太注重面貌,更重視心有靈犀的詩意,就像兩人懂得勇氣、自由、友誼是種節制的享樂,和平是快樂的前奏曲。
「這一年反動加劇起來。你怎麼看?」
「我不知道。」
阿布羅迪快速的回覆有種竭力撇清的味道,迪斯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阿布羅迪有一種特殊的不為什麼的歡愉,純粹寧靜而天真,這使旁人不易猜測究竟他正想著什麼、或什麼都沒想。因此這次迪斯判斷錯誤,阿布羅迪是躲避迪斯的問句,並非不願思考,只是回答之前他需要嚴加考慮。即便這個問題同樣在兩人心中醞釀已久。
「你呢?」阿布羅迪說。
迪斯笑了,將雙腳跨上矮桌交疊,緩緩地說:「情勢是每況愈下,但我想最終選擇權會在那個人手裡。將寬容自由和教旨民粹結合起來使他無懈可擊,也不會有人比他更瞭解世界的運作模式。只要他不打算繳械放棄,一切仍不遲;不過,我也相信同等機率是相反面,讓我們暴露於罪惡與死亡的危險之中卻同時樂於這種暴露。在那之前,我會謹慎並毫不遲疑地犧牲受害者,剝奪反動者無能為力的不幸,在埋葬自己之前多埋殺幾個他人。」
「聽起來你自桀驁不馴走向了薩德主義。」
「不不,我只是要趕上你。你曾因巨蟹宮說出“就神對謀殺的渴望而言,人所貢獻的死亡從來算不上太多或夠多”。這膽量令人望塵莫及。」
「無論如何,死亡和戰爭沒有為何,只有何時。」
陽光轉了另一角度,使整間房有種溫馨與懶洋洋的色調,連灑滿大地香氛的徐風也產生醉意,風向不定。檸檬水裡冰塊正旋轉,發出叮叮細語。
阿布羅迪猶豫了會兒,又說:「我觀點有些轉變,在這些衝突中,我們或許不應完全偏袒任何一方。」
「這次換我說,請您別皺眉啊,一點兒也不行。憂鬱模樣是測試我視覺所能忍受的程度嗎?」
「別裝模作樣。」
迪斯微微牽起嘴角,笑意卻大大減低:「那麼你的行為和觀點現出矛盾。」
「這些微不足道的反抗只要是和平基礎,我們應該縱容這些變化。所有人應得快樂,即使這樣的快樂渺小辛酸。」
「你十分清楚,他們看不見那點快樂,這世界人們看見的不是殺了彼此,就是放任自己死亡。」
「遺憾我們一次僅能閱讀一個世界。」
「你想把戰爭攬在我們手裡,讓其他人免於戰爭的恐懼。我感動你的善舉,但事實是,每個人都正盡力成為瘋子,為了一個未來的和平幻想而不惜一切。在他們眼裡你的同情是負擔與奴役。除非你因他人對你的誤解欣喜,我更樂意見你幸福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阿布羅迪端起茶杯對著迪斯瞧,不出一聲,等到迪斯終於對上視線,他才開口:
「怎麼?突然煩躁起來?」
「沒什麼,有點熱。」
迪斯不耐煩似地解開襯衫紐扣,抿著嘴來到窗邊,將手伸進口袋遍覽窗外群山。然而一座座平靜山丘未能安撫迪斯的躁動,他回頭向阿布羅迪望了一眼又撇開注視:
「表達一個觀點,採取一種立場,又能怎樣?試圖解決所有問題,成功了,失敗了,那真的重要嗎?我們被束縛在一個輪子上,在永無休止的循環裡轉動,理性多得令人厭煩。你知道我們被要求成為什麼嗎?聖人!一種習慣把自己的一生視為是整體﹐越來越為著全部人類的未來而犧牲自己的可笑的人。那已不是人,是機器!我做不到!但卻早已被無形的法官判決終身服刑!」
「我知道,這些根本不是我們能夠選擇或捨棄的事物。我們從未投降,只是從不反抗。但,只要懂得這些是如何地無意義,我就能夠忍受。」
溫和的表情看不出阿布羅迪受迪斯的壓抑語調影響,眼裡的光芒卻是難得的堅定。迪斯轉過身背靠窗框上,風將衣衫吹得凌亂,他索性脫下不願再受約束,姿勢像是古德羅斯運動員般呈現的曲線健美有力。迪斯換了沒有情緒的語調說:
「你怎麼忍受?」
「我一直愛著自己忠心耿耿的瘋狂,並且沈醉其中。」
「好主意。」
「記得,我們是如何熱愛生命、是如何自豪於自由自在談論它。」
這項事實像個指揮家的起始手勢,環繞著的各種色調、各種樂章瞬間奔向他們,兩人沈浸在各自的感官饗宴裡,除了肉體共處一室他們沒有交集,什麼也不在意。如果美的語言能安撫疑慮的回音,不是因為它回答了問題,而是讓這些問題失去意義。
阿布羅迪大概是對迪斯的陰晴不定倦怠,決定說些玩笑話讓他開心:「我曾聽說,雖十分可疑,有些訓練的男孩們會討論你的裸體,你盡力讓衣物留在身上吧。」
「這是從你那兒得到最動聽的勸諫,也是最令人膽戰心驚的。」
目的似乎達到了,迪斯笑出聲,心情好轉起來,不過也缺乏捕捉襯衣的企圖。他繼續說:
「某種程度上,不惜一切將牌玩到最後已算是勇敢的舉動。我不要求戰爭,但也不害怕它。這句話道盡了我們的本質,應該四處銘刻作為格言。說到這兒讓我感謝您,這事原先估計會由我承包。或是另一個。」
「我也是這麼認為。不用失望,他一定替你準備更豪華的驚喜。」
「恭喜您榮獲清道夫中最美麗又最口無遮攔的桂冠。」
阿布羅迪微笑不為所動,頗有驚動陽光的氣勢。
「回去吧,趁你仍未將它遺忘之前。等不到回報上頭會樂於找個新方法懲罰你。」
「別偽裝體貼,我已嗅到你喜愛的香水味正走進大廳。」
迪斯側臥大床上,露出陶醉而性感的笑容:
「沒辦法,我們罪大惡極,回去之前我得再向女人那兒做些告解。快走吧。」
他們來到一個只存在過去的地方,光影搖晃著靜謐的剪影,自然的飄忽聲響似乎壓低著嗓門,聽來似乎傳自遠方。
「就是這了。」迪斯說著,一面在無數繚亂花朵間悠閒地躺下,雙手交扣胸前。而阿布羅迪以一種譴責的視線瞟向對方,迪斯全然不改姿態。
「人出於無聊,什麼事都做得出。」
「那是因為,沒有正經事可做,只好做些不必要的蠢事。」
這裡是墓地,累積千年的墳場,每一座墳墓都隱藏著一段不停地戰鬥、不停地死去、以及不停地活在恐懼與榮耀的真實軼事。兩人沒有交談意圖,像是字與字之間的空白、音符與音符之間的中斷,任時間無影無蹤地消逝。一群白鴿振翅的清脆聲突然出現,鏡面般的平靜輕輕觸摸便產生裂痕,眼下的寂靜坍塌了。因此,迪斯開口:
「你記得之前說過我會收到大禮,你可說對了,就在昨日。」
阿布羅迪默不作聲,情緒上明顯較迪斯來得沈重。昨日阿布羅迪便知迪斯必定會向他提出邀約,目的地雖讓他覺得有些低俗,但也不失幽默,對於為嚴肅投入終生的人來說,幽默有著不可抗拒的魔力。然而對沈默的敬畏,有著比想象更深的根源,像是忍受了長期的痛苦後,體驗到懊悔最模糊的陣痛,且提升為一種不可挽回的缺失。阿布羅迪始終無法展現最輕微的笑容。
「猜猜我昨日遇到誰?」迪斯看向對方,阿布羅迪背對著佇立在他腳邊,紋風不動,迪斯只能自己說出答案。「老師,這點你知。還有穆。」
得到這個名詞阿布羅迪終於不再保持沈默,回過身對著迪斯的眼睛說:
「他在那兒!?去看戲?」
「令人驚訝你還記得他。」迪斯對阿布羅迪心神不寧的模樣覺得有趣,又說:「這場戲排場奢華群星聚集,怎能錯過。」迪斯絲毫沒有表現對情勢的不樂觀,反倒像是把酒醉當作冒險,莫名地笑了起來。
阿布羅迪在迪斯身旁坐了下來,逗弄手中的玫瑰。「這是件憾事,你未就此踏入一次危險而無望的戰鬥,再用韻腳與賦格重溫死亡邊緣的經驗。」
「我可厭惡事情變得拖泥帶水,況且那時遭受慾火襲擊,我急於脫身。啊,教條的聖徒認為快感是邪惡情緒,對快樂進一步探索遭受封印,快樂比受苦更像齣悲劇。這種壓抑更加激發對慾望的想像力。」
「真理只是,一旦害怕自由或人性,便與快樂毫不相干。其餘的臆測沒有意義。」
「總有人奢望絕對的自由與絕對的正義,殊不知自由絕不屈從任何絕對,信念不過是修飾美化後的固執與怠惰。」
「信念總有令人一昧盲目探索的魅力,非黑即白,分不清善與惡往往共存於每個人心中,有誰願意毀掉自己一半的心?沒有人有清白的記憶。」
「您指,那些背離教皇的反動者?」
「我指,自負站在正義一方的任何人。明明活在無數爭鬥中,卻不願相信強者承擔無數弱小亦是種正義。」
「您難得的激動讓我不住對您用上敬語。」迪斯停頓下,抬起眼睛望向阿布羅迪。「不過這模樣倒是格外動人。」
「我無法不對那些孩子感到難以形容的欽羨、歎息。太傻了,好好的日子不過,投身沒有前途的事業,毫不猶豫自願將命運的鎖鏈往自己頸上拴緊,而豢養在其中的我們卻迫不及待逃離。」
迪斯嗤笑出聲:「因為年輕以致什麼都懂,並且將會理直氣壯要求你為這樣的譏諷致歉。」
「可笑。」阿布羅迪吐出惹人的氣息,沒有半點惡意的純真反倒叫人心亂。「我並不打算嘲笑任何人,我要嘲笑的是這個世界。」
無畏讓一切又沈澱了下來。迪斯什麼也不說,改將雙手枕在腦後,不加思索地讓花草的香氣融入他煙草色的皮膚,好像這能使他擺脫暫時的鬱悶氣息。阿布羅迪不斷讓花朵穿梭指縫間,律動的軌跡構成一組花圈的幻影,嘴唇甜蜜線條不知不覺變得直挺,阿布羅迪說:「你真認為他們有辦法走這麼遠?」
「讓我倚老賣老傳授一個真理,就是不要把話說滿。」
「你的傲慢沈落了。」
「無所謂,不就是場戲?!」
「那麼你戲劇性的誇飾手法將自討苦吃。憤怒是潛力易燃的引線,點燃那些相信自己為何而戰的少年們。」
「誰在乎。你知道猶太法典那句:我們有如橄欖,唯有被粉碎時才釋放出精華。我會折磨他們、粉碎他們,讓他們回報我一秒極致樂趣。」
阿布羅迪展露微不可見的笑容,彷彿穿透雲朵的光束撒落時令人心生滿足。他謙和地表達贊同:
「良心或許有益於小心翼翼的靈魂,我們沒有足夠完整的時間去瞭解。」
這個籠罩沈甸甸的靜寂之地放眼望去全是世俗的跌宕起伏,從無法追憶的時候一切就結束了。幸福是生命的唯一證詞,卻往往無法佔據適當位置。他們在瘋狂的世界裡太過清醒,這不是心存善意的天賦,而是為了讓他們蒙受更顯著的浩劫。大海與天空、斑駁的石牆、嬉戲中的孩童,這些理所當然的樂趣四處流溢,卻美好地令他們心痛。
「決定好了嗎?你的屍體的下葬處。這裡可選擇的實在不多。」迪斯說。
「無所謂,死亡抵達時,我們已不再存在,只需為死亡本身保留一個永恆的位置。」
「是麼。總之,我是選好了。」迪斯笑說,笑聲中含有一絲投誠的瘋狂。他深深躺進尚未潮溼的泥土中,閉起了雙眼,安寧的臉孔沒有任何淒涼,卻蒼白地與寂寞和眼淚的累積相呼應,產生一種可怕的意境。
「Vous encor, vous sortez de la terre des morts, rose.依舊是您,出自死者的玫瑰。這首寫自死於玫瑰的詩人的玫瑰詩,倒可成為你的墓誌銘。」迪斯語帶薄倖說出,剛結束句點,阿布羅迪已扔了朵玫瑰在迪斯臉上。對方沒避開,甚至沒任何反應,像真的死去那樣。這個實境阿布羅迪想像自己將埋葬此地,永遠沈睡。想著想著,他感到似乎正被憑弔著,被沈默憑弔,被兩人無言的沈默弔唁,被充斥死亡的沈默哀悼。
突然間迪斯睜開眼睛,起身緊緊依偎在阿布羅迪的肩頭上,以一種低沈無力卻充滿感情的語氣輕輕開口:
「你有我的愛,兄弟。」
光的靜止,聲的靜止,讓兩人的心暫緩走向再也無法承受的世界。
迪斯躺了回去,回歸血肉之軀的重力。而這如此緩慢以致無法辨認的聲音、這如此強烈以致無法細聞的聲音在結束後仍徘徊阿布羅迪耳際,吟著對愛的需要。阿布羅迪面無表情地背負迪斯的微笑,溫柔而緩慢的令他感覺更像是一種告別。
兩人望著天空,在乾涸的睫毛間凝視藍天中的空無,他們不能看向彼此,因為他們在哭泣,即使沒有眼淚。
一片陽光金黃底下他們將秩序與分寸留給他人,在愛中感受到的幸福並不必須和某種幸福的愛相連,連最微小的痛苦他們也會敬畏地愛它,不需要安慰或是同情。他們生命中的歌劇沒有一個詞是乏味的,每個單一音色都在嬉笑喜樂,在憂心未來的壓力下費力地捕捉瞬間狂喜,並追求最後一刻的呼吸與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