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思义》蔓清

7、天上的街灯（下）

　　“加油！加油！加油！”
　　短短的100米，不到10秒，充斥在耳边的络绎不绝，绕梁三日的呐喊声越发的模糊。
　　只能听见自己在最后几秒心脏疯狂跳动的音律。
　　哒！哒！！哒！！！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强烈。
　　手里的接力棒也是下意识的递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终点上下一个人的起点位置已经不见身影。
　　李思怡，双手以膝盖作支点，弯着腰喘着粗气。
　　谢绝了想要搀扶她去终点的同学，缓缓地走到跑道边的加油队那里静候着下一组的男子比赛。
　　顾铭，是第三棒。
　　远远地就看见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深蓝色的运动裤，在原地不紧不慢地转着手腕、脚腕，做着伸展运动，即使在周围都是同龄男孩子的包围下，仅仅是背影，也还是那么突出。
　　男子组候场的功夫，才把气息调匀。
　　教学楼顶扬声器里传出女子组接力赛比赛的排名，她们班第二。
　　她竖起耳朵听着，心里隐隐的升起一股荣誉感。
　　就在她满心欢喜的时候，“啪”的一声尖锐的枪响于空中响起同时升起一道浓烟。
　　呐喊声如期而至，或许是置身其中，李思怡甚至觉得这声音比刚才还要激烈。
　　她的视线一直紧紧的追随者场上镇定自若的某人，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那人身边的气场却仿佛置身事外，与周围的呼喊无关似的，连四周的空气都沉淀下来的沉静。
　　李思怡看不到他的神情，看不出他什么心情，兴奋，紧张，还是压抑？
　　第二棒的男生手里的接力棒无误的传送到顾铭手里，第三棒开跑。
　　顾铭摆动着身侧的双手，划开空气所产生的风包裹着全身，肺部在短短时间里不断地压缩舒张，心脏也一起高频率地连轴跳动。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在视网膜上接收寻找到下一棒人影的信息，手就自动伸了出去。
　　交接完毕。
　　顾铭随即喘上一口大气，精神放松的同时感觉手脚迟钝了一下，本想往前迈出的步伐却没有反应，一时间眼前的空间竟开始扭曲，像戴着不符眼睛度数的高度数眼镜，随即晕了过去。
　　李思怡双眼目不斜视地跟着顾铭一起移动，他手里的接力棒交出去前一秒她禁不住紧张，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交接完毕，才惊觉自己正在闭气。
　　她笑笑自己神经兮兮的，转身刚准备往终点方向走，余光中就瞅见顾铭晕倒在跑到上的刹那。
　　好像慢动作回放，顾铭一点点倾斜，空气中阳光照耀下的灰尘也被他身体带动空气形成的风零碎的扬起。
　　在场边候场的体育老师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叫了两个呆立在场边的同学架起顾铭，转移去了医务室。
　　她颤着脚步，一步一步跟了上去，在医务室，守在打着吊瓶的顾铭身边。
　　校医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拍拍她肩膀告诉她，顾铭没事，感冒加上有点脱水，打了点滴，一会儿就能醒了。
　　李思怡想起昨天回家顾铭硬是脱下外套给她穿的事。
　　心里好生内疚，好像是她害他生病了。
　　“砰砰砰。”
　　敲门声紧跟着响起脚步声。
　　“哇，居然真的晕倒了。”
　　来人是一名少女，准确来说是怀有某种看热闹心里的某位少女。
　　“我想，你是顾铭的那个小青梅是吧？我是他同桌，叫程婷婷。”
　　“啊，那个，我是李思怡，你好。”
　　李思怡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她可从来不知道顾铭有这么一位女性朋友，在他晕倒消息没过多久就能出现在医务室的交情···脑子里不由得想远了点···
　　“你别紧张嘛，我就是过来看看万能的某人晕倒的样子，难得顾铭出糗，不看才真是亏大了。”
　　程婷婷冲着李思怡调皮地吐吐舌，巧妙地化解了她隐隐的猜想又给了她隐隐的慰藉。
　　这下她倒是跟程婷婷一见如故，同样被剥削的阶级，思想总是相近的嘛。
　　“啊！这样哦，那你要不要拍个照留念？”李思怡建议道。
　　“好主意！”
　　于是，革命友谊结盟完毕。
　　但程婷婷的手机还没从兜里掏出来，那边顾铭的眼睛已经不知在她俩兴致勃勃的哪句话中睁开了。
　　她俩忙着建交，根本没人注意到床上的人皱了皱眉，眼睛终于扯开一条缝，眼神在四周转了好几秒才调准焦距，摸清状况。
　　黑的发亮眼睛vs琥珀色的眼睛。
　　李思怡全身开始冒汗，而程婷婷看情况不对，已经脚底抹油，寒暄两句就没了踪影。
　　顾铭瞅着李思怡，说：“过来。”
　　她慢腾腾地蹭着小步子，到手能够到的距离，顾铭伸出没扎针的左手握住她临近床边的右手。
　　“吓到了吧？”
　　听闻，李思怡吸吸鼻子，点点头。
　　“我已经没事了。”他说。
　　“大夫说你感冒加脱水。”
　　李思怡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不难听出声线里饱含愧疚的成分。
　　“已经没事了。”他再次说。
　　李思怡低的视线头刚好对着相握的手，两只手交叠重叠在一起，棱角分明的他的手，与小小的有些圆润的她的手。
　　“顾铭，你别对我那么好。”李思怡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少年瞬间僵硬的动作，“你对我这么好，等以后你有了女朋友，她肯定会看不惯，但是我那时候肯定也习惯了改不了。你俩之间要是因为我起矛盾，该怎么办？你不能总是这么惯着我。”
　　李思怡的话说完，顾铭才悄悄地吸了一口气，他刚才竟然紧张到忘记呼吸。
　　“没关系。”终于，他呼出一口气，笑着对她说，“假如那一天到来，我的女朋友肯定你也很熟，不会有问题。”
　　“真的？”李思怡半信半疑。
　　“真的。”他点点头。
　　“那说好了，等你有了女朋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得跟嫂子打好关系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俩要是吵架了，我肯定会站在嫂子那边，谁叫你总是一副扑克脸，还总是憋话，所以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
　　刚跑完步又受到惊吓的少女在多次想要抽出手够一旁的凳子坐下未遂后索性直接坐到了床边，嘴里也不闲着，把对于未来的想象讲给少年听。
　　顾铭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望着说话的人，黑亮的眸子，亮的惊人，仿佛黑幕上的繁星一闪一闪，又如春风拂过一池清水，引得水波涟涟。
　　“喂，你在听吗？”
　　李思怡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被他打掉。
　　“别闹。”
　　“哦。”
　　小动物很乖地没有再说话，也没再捣乱。
　　顾铭满意地点头，对于少女明显被驯服般的乖顺取悦，他扎针那只手被点滴的液体侵染地冰冷好似没有一点温度，然而与她相握的这边的手却温暖而柔软，两只手，同一个人，冰火两重天。
　　少年清亮的眸子染上丝丝笑意。
　　他说：“宁宁···”
　　他张了口，想说什么，笑笑，转而又闭口不语。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听他叫过她的小名，顾铭自从小学毕业她选择去S中之后再也没叫过她小名，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他每天李思怡、李思怡的叫，小名猛地冒出来，她竟有些恍惚。
　　李思怡询问地看向少年，歪着头，示意他继续。
　　却见顾铭仍然保持着微笑，没有继续的意思。
　　他只是刹那间想起那些隐秘的繁星，联想到同样感受着来自她的温暖的夜晚，有些情不自禁的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不说也无所谓。
　　无论是现在高三的他还是刚彻底结束多年挂念的她，都不适合摊开表明。
　　时间会是最好的良药。
　　窗外教学楼上的喇叭仍在尽责地喧嚷着比赛的进度，秋风也来凑热闹，风声、人声，声声入耳，竟也掩去了深秋的沉寂，好似夏季复苏，姹紫嫣红、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外面的氛围炒热了清冷的季节，相比室外的热闹，室内安静地连点滴的液体由上掉落到下汇聚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过安静的环境让李思怡有些不习惯，尤其不久前她还站在场上奋战。
　　沉默的不适在此时像只受到攻击的章鱼，张牙舞爪的伸向四面八方，少女的大脑里开始翻滚能聊的话题···叮，一道白线闪过···
　　“顾铭，你想考哪所大学，郑婧跟我说你放弃保研了。”
　　这个问题，她也很好奇。
　　“北大，去读法律。”
　　“···很适合你啊，法律系。”
　　迟疑了一下，她才说。
　　虽然知道顾铭的厉害，但真正当面听到他本人说出口，还是吃了一惊。
　　然而只要脑海中想象法庭上顾铭作为辩护律师发光的画面，就会觉得实在是很适合他。
　　只是，上大学以后会很长时间见不到了吧。
　　一眼看穿她的不舍，少年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说：“我在北京等你。”
　　李思怡下意识的低下头。
　　北大，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是，面前的少年用那么肯定她的眼神期盼着她的回答，凭空地让她产生一种信心，终于下决心地点头，给了少年肯定的回复：“虽然北大没多大可能，但我会努力的。”
　　“好。”
　　那约定好，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