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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1 有刀无颜 他又等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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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等过了一个四季轮回,在这片往生海边的深渊尽头。
在铸造他的人丢弃了无数柄次品中,他是其中生了感情,成了精魄的唯二两把之一。只可惜,两柄利刃,现如今只余其一。
生性驽钝,他用了千年才堪得人形,而非如那无情刀般只需一年便成为绝世佳人。
无情踏遍深渊时,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无情被那个曾经白衣翩跹,如今紫衣华发、身居高位的男人摄去心魄,刀毁人亡时,他仍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心中不免浮起些许兔死狐悲的悲伤来。
是不是每一柄生了感情的刀都注定被神祇灭杀?可它们不过只是有了万物之灵的一点点精魄罢了!
他想不出这个答案。他能做得,就是在修得人形后,小心敛去自己的气息,苟活在深渊之下,把对金乌玉兔的向往深深埋藏在内心深处。在没有月光繁星的午夜,他会悄悄地攀上一棵古木,或冥思或发呆。裂骨的寒风从深渊的裂口涌灌进来,将他大红色的衣袍吹得猎猎有声。只可惜,没有谁得见其红袍之上那妖娆璀璨的金丝连绣。
有时他亦会感激无情与那紫衣华发的男人,毕竟是他们用鲜血教会了他生活的残忍。
不是不知道希望的强大,但他更亲眼得见绝望的悲哀。
在这个被众生遗忘的深渊里,他从匍匐行走到踏风而行,见到他的只有那些灵智低微的魂灵。
他总是沉睡,亦或是静坐修炼。但对于一柄费了千年才堪得人形的钝刀来说,沉睡与修炼的进度都是相同的。因此他沉睡的时间更长些。
如是他于沉睡中度过了一个千年,再又是一个千年。
深渊中的生活平乏而带着些许苦涩,不像世人口中的茶般会于苦的尽处升上些许甘甜,在这里似乎只剩下了萧条与冷寂的色彩。他到底是有些倦了。
当年的无情刀是如何排遣心中郁结的呢?
啊,是了。她在这里称了王,将此处归于和平,但到底亡于人手。
无颜不是无情,他做不来这种豪气干云却又儿女情长的事。
相比于打打杀杀,倒不如给他一片暖阳,让他好好睡一觉来得舒服。
*
多年深藏内心的对阳光的渴望还是冲破了禁锢的牢笼,那渴望像是雪球,因得不到应有的疏导而越滚越大,最后终是充满了他内心的所有空间。在他诞生的第三个千年,他于依旧裂骨的渊风眼处褪下血红绣金的长袍;在那由无数个黑夜凝成的傍晚,他用鸦羽为自己织就一身乌衣,挡去为世人所惊惧的容颜,乘着满月遍地的流华,步入迷醉了万千神魔的红尘。
在红尘里肆意欢笑的岁月已经遥远的有些暗淡。
可本体碎裂时,他的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一望没有边际的广阔草原、莽莽黄沙。
他陪着一个人游牧了整个塞北,只因那人以为他是一个外族的游牧人。
苍鹰展开数米宽的大翼时,他们并肩躺在白色毡包上看暮里的几点星,听身边人呢喃地诉说江南春风的悠扬与婉转。
大寒过后遍地雪白,他们的骆驼一脚一坑跌跌撞撞地走,身边人执起他的手笑说要为他取暖,却被他惊惶避开;再驽钝的刀也有刀锋,有刀锋的刀就是一把会伤人的利刃。况且他的身体本是乌金所制,根本不会有什么温度。温暖一词,乃至温度一词,都是赤裸裸的笑话。
至于决裂的缘由他倒是忘了呢!
想至此,那个苍老的身影不禁伸手去触那桌案上的半盏凉茶。茶至嘴边,他低头,却看见了自己的容颜——一张艳而冶的面孔,一张如同用三月寒山最早开与最晚开的桃花描摹过的脸,妖冶冷清孤寂。
哦,是了,是因为这张脸:那人嫌弃它太美。无颜转过脸去,看窗外纷扬的大雪。放下茶盏时,水镜里一晃而逝的,是半张划满刀痕的脸。
无情如是,无颜亦如是。
世道与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
风终是在第八个万年吹破了断刀无颜所住的破屋,屋中仅有的两张作古的黄木椅,一张掉漆的几案,一只早已不应存于世的瓷杯。
断刀无颜去了何处,再没有人知晓。